第1147章 人生迴響·名利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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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山外的野人,才能夠了解我的心聲。

  這就是藝術的極境麼?

  顧為經不知道,藝術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一代一代的人,一代一代的藝術家前仆後繼的想要將藝術推向極境。

  可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極境?

  巴赫想要創造出傳說之中的五聲部賦格音樂,這是某種數學性的終極體驗,就像一道通向宇宙終極的方程。當他算出42的那一刻,靈魂就將得到圓滿。

  可是那首傳說之中的五聲部賦格音樂,難道真的就比什麼一直輕快的小調好聽麼?

  可……那什麼又是真正的好聽呢?

  這是巴赫心中的好聽,是腓特烈大帝心中的好聽,還是評論家心中的好聽。是賣報小販心中的好聽,還是修鐘錶的工匠心中的好聽?

  曹軒有收藏爵士老唱片的習慣,顧為經曾經隨機播放過一兩張珍藏的唱片,然後,他大吃一驚。那首唱片的聲音像是某種刮擦黑板,牆倒屋塌片段的合集。顧為經跟老師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把您的唱片給搞壞了。

  曹軒說,不不不,這張唱片就這樣,這是Free Jazz的極致,爵士樂的聖杯。

  顧為經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具有音樂天賦,伊蓮娜小姐必須要為她曾經對自己的侮辱而道歉因為如果這代表了偉大的音樂的話,那麼他第一次拿起提琴時所奏響的音樂至少便能算得上傑出!拉大鋸的聲音明顯比什麼藍色多瑙河更接近偉大。

  讓貝多芬去死吧,讓威廉士也去死吧,他顧為經才是真正的音樂界難得一遇的神童。

  後來,顧為經發現人家曹老說的是對的,這真的是一位爵士樂音樂家生涯巔峰之作。那位黑人樂手少年時代就展現出了難以置信的天賦,以極富靈性而出名,評論家說他演奏出的聲音就像是被天使親吻過那樣,能讓飛鳥都在空氣中凝固。

  他十幾歲時,就把某種「美」的音樂玩到了極限。後來又去過軍樂團,以宏大而莊嚴的格律而聞名。最後,當他年老的時候,卻以這樣一張唱片作為一生創作的巔峰。

  顧為經知道那大約確實是很偉大的作品,但他真的聽不太懂。他知道,對很多人來說,繪畫藝術的發展亦是如此。

  比如說油畫。

  中世紀的時候,畫天使,畫聖像,腦袋後面散發著光環,牛皮。後來開始畫人,畫肌理,畫皮膚,誰畫的越像,誰越牛皮。到畢卡索開始,很多人已經完全看不懂了。不管有多少本著作論述他的偉大,可在畫稿面前,盯著那些奇形怪狀的線條,大家也只是兩眼發直,問一句這畫的到底是個啥?


  唐以後無詩,宋以後無詞。

  可並非唐宋以後,人們就不再寫詩詞了,相反,有些詩詞變得非常非常複雜,就像巴赫想要往一首曲子裡塞出完全不同的五種聲部一樣,有些後來的詩人恨不得一首詩里塞上幾部《二十四史》進去,恨不得一字一典,幾個字拚起來,又成另外一典,而且還完美地押韻。

  這不牛皮麼?

  這當然牛皮啦,說句不好聽的,你把李白杜甫拉出來讓他寫,他都未必能寫得出來。

  但問題是……這玩意誰看得懂唉。

  哦,老楊能。

  不得不說,老楊確實真的挺牛皮的。但顧為經十年前覺得這完全就是狗屎,五年前可能稍微看出點味道來。如今會覺得從技術角度來說,還真的挺厲害的,但也只敢說看得似懂非懂。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

  批浮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看書網】

  什麼是藝術的極境,如果李白和杜甫的詩歌就代表了極境,那麼從藝術性來說,後世的詩歌就失去了所有的意義。如果不是,那麼後來的詩歌很多寫的完全像是小圈子裡的秘語。

  評論家說,就的故事情節本身而言,到了列夫托爾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時代,已經把所有的情節範本都寫盡了。所以,想要再做突破,便只能從寫作的手法和結構上下手。

  在十九世紀,巴爾扎克,莫泊桑的時代,最偉大,藝術性最高的作品,往往還可以作為普通人的床頭讀物存在。

  而現在,那些獲得國際頂級文學性大獎作品,很多讀起來像是瘋人院開會,無數條絲線密密麻麻地穿插在一起,簡直像是一團不可捉摸的雲霧。

  這是藝術家的錯麼?

  或許吧。

  可顧為經想起了那張爵士樂的唱片一一藝術本身不應該分高下,像老伊蓮娜伯爵那樣認為世界上的藝術品除了油畫,通通都是狗屁當然是無比錯誤的觀點一一但是,但是,但是,如果非要分個三流九等的話,爵士樂可能是世界上最「下里巴人」的藝術形式之一了。

  爵士樂之於交響樂,就像漫畫家之於梵谷。

  不。

  還要差得遠。

  這真的是當年起源於在地里種玉米的奴隸們的音樂,經歷了南北戰爭的鬥爭,經歷了種族隔離的時代。這是代表了黑人兄弟們苦難和抗爭的歷史的音樂,是市井擦皮鞋的人們的音樂而非交響樂禮堂里的音樂。可能沒有比這更為接地氣的樂種了。

  電影裡殺手阿湯哥拿著槍指著爵士樂器行的老闆的頭說給你個機會,答對就放過你,問邁爾斯·戴維斯(一位偉大的樂手)是在哪裡學的爵士樂?

  老闆很激動,說我知道我知道,是在茱莉亞音樂學院!

  阿湯哥扣動扳機,一槍把他斃了,然後看向屍體,冷冷的說道,回答錯誤一

  「邁爾斯·戴維斯確實上過茱莉亞音樂學院。」

  「但他是在街頭學會的爵士樂。」

  偉大的音樂學院誕生不了偉大的爵士樂手,只有偉大的市井生活才能誕生偉大的爵士樂手。對於爵士樂手來說,市井與街頭就是他們的音樂學院。

  Free Jazz更是以爵士為名,以自由為名,以反抗所有的傳統音樂原則為名。那位爵士教父連一天正規的音樂學院都沒上過,可到最後,他卻也開始搞誰都聽不懂的樂曲去了。

  顧為經大約不能因為自己沒那個水平,完全聽不懂,就說人家搞的都是狗屁,自己才是真正的莫扎特轉世。他知道那張唱片和自己的拉大鋸大約還是不一樣的。

  那這是觀眾的錯麼?

  大約更不可能是了。

  人生里,顧為經一直被兩種恐懼纏繞著。一種生活的恐懼,一種是藝術的恐懼。

  在生活上,顧為經害怕自己走了這麼久,卻有一天還是會回到那間西河會館。

  顧為經害怕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豪哥。

  在藝術上,顧為經害怕自己走了這麼遠,卻有一天發現自己還是在那個小宇宙之中。

  顧為經害怕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韋恩·阿德里安。

  孫悟空一個跟頭能翻十萬八千里,他翻了十萬八千個跟頭,抬頭一看,眼前不過只是如來佛的手指。當他下定決心地拒絕豪哥的那一刻,一重恐懼就已經消散了。顧為經有理由相信,自己不會成為豪哥。但是有關阿德里安的恐懼依舊存在……它尚未完全散去。

  兩種恐懼看似相近,又並不完全一樣。

  阿德里安的小宇宙除了那座遠離戰火的德國鄉間宅邸之外,還有他的那部終極的作品,《創世紀》。那是里以貝多芬為原型的主角,想要達到的藝術的極境。

  托馬斯·曼用了非常多複雜的音樂術語來描述這部代表了「藝術的終極」的作品的偉大,可讀的多了,顧為經卻讀出了一種別樣的感覺。

  一種陰陰的嘲笑。

  曼承認那部作品的偉大,但那部作品誰都聽不懂。它實在太複雜了,一開始是精英知識分子之間的遊戲,最後複雜到了連專業的樂評人都搞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玩意的地步了。

  整部作品裡充滿了奇怪的哭聲和怪笑。

  全民失語。

  托馬斯·曼在嘲笑。

  嘲笑一個藝術天才,在青年時代就獲得魔鬼贈予的禮物,擁有著魔法一般不可思議的才能。他接受了世界上最好的藝術教育,從小家裡就是開音樂行的,然後讀最好的大學,先學神學,再學哲學,然後再拿一個人文學科的博士學位,再週遊歐洲,先去慕尼黑,然後再旅居義大利。

  他身邊的朋友都是精英,是整個德國知識分子階層的縮影,從貴族到落魄學者,再到怪誕的文人。一切的一切他都有。

  到了最後,所有的這一切都凝聚起來,他一開始被人們所賞識,後來搞出一開始只是極少數知識分子之間的秘語,最後便成了無人能懂的天書。

  這就是所謂的「藝術的極境」。由阿德里安所編織出來的,纏繞著他自己的「小宇宙」。

  到底什麼才是藝術的極境呢?踢足球,進兩個球就是比進一個球厲害。進兩個球的贏,進一個球的輸。藝術呢?

  到底什麼是進兩個球,什麼是進一個球。藝術的極限就在那裡,藝術又不是神話故事,神話故事裡上帝說創世紀,結果一個地球蹦出來了。阿德里安寫《創世紀》,結果大家覺得這人瘋了。藝術也不是動漫,動漫里做出一道菜,那菜是真的會自己發光,做個菜像是在打世界大戰。

  但畫畫不行。

  顧為經畫展里的畫要是忽然自己發起了光,那懂行的觀眾已經要開跑了,地下組織的特工就要開沖了。以前是有什麼顏料會發光,那是因為當年人路子野,有人往裡面加了鐳。

  哥們,你這玩意這麼亮,你是走私了濃縮鈾了麼?

  一幅畫賣到100萬,賣到1000萬,乃至賣到一個億。賣成了當世第一人,賣成了古往今來的第一人。這就是藝術的極境麼?

  亦或是

  顧為經打開系統面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值。

  【Lv.9,限定破境任務一】

  【當你一路向上,一路攀登,終有一天,直至抵達長階的終點,那麼,你願意以何去點燃神火?又是什麼,是將黏土轉化為黃金的秘訣。】

  【任務內容:去做些什麼,證明你已站在巔峰。你可支付與當世最貴的一幅藝術品相當的價格,突破該瓶頸。】

  【任務目標:支付等同於《救世主》價格的自由經驗值。(0/45,000,000)】【備註1:我的畫可與世上的任何一人相提並論,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是否還活著一一(意)利奧納多·達·文西】

  【備註2:也可不通過系統破境任務,自行感悟心得,突破瓶頸。】

  也許這要再加一點,突破了最後的瓶頸,便是藝術的極境了。也許如果不是運氣不好的話,顧為經幾年前就已經到達了藝術的極境了。他的回顧展本身的名字就叫做「藝術的極境」。這場畫展本該把顧為經推上當世第一人的寶座。

  可惜亨特布爾認為他畫的完全是臭狗屎。

  所以,這是運氣的差別麼?

  不。

  安娜說,找到問題本身,也許比找到答案更重要。

  顧為經不知道藝術的極境到底是什麼,但顧為經知道,藝術的極境大概不是什麼。

  於是。

  大夢終醒的顧為經念道曹老離世以前,給他的最後一本書的序言裡的最後一句話。

  「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拓二王,以流傳後世。」

  「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如今我大夢將醒,時期將近,卻還在弄著這些雕蟲小技,分明又是一番夢中的囈語。由此,我也感慨著那些有著「慧業』的文人,名利之心總是難以得到淡化。」

  「正好像邯鄲之夢走到了盡頭,刻漏以盡,鐘聲將要響起,那盧生卻還想著要模仿「二王』的書法,企圖得以流傳後世呢。」

  「所以說,這想要出名得利的本性,真的堅硬得像佛家的舍利子一樣,縱然劫火猛烈,卻還是難以焚化。」

  一一(明)張岱《陶庵夢憶·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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