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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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白鯊會先把聲音送了過來。

  這一次,不是零散喊話。

  第二船船頭掛起一塊長木板,木板上釘著白布,白布下面壓著三道黑繩。三道黑繩一長兩短,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是船規正式令。

  陳六站在船頭。

  他的身後,兩個人影一左一右壓著槳杆。

  小安只看了一眼,手就攥緊了。

  「他被夾著。」

  韓青也看見了。

  「左邊那個是內槳管位。」

  江嶼沒有讓齊北抬弩。

  「程遠,原句記錄。溫嵐,聽他聲音。秦伯,看船頭繩。」

  程遠已經把刻刀按在新木板上。

  陳六的聲音傳來。

  「白鯊會船規正式令:第二船尾棚漏水清整,昨夜答覆遺漏令尾,現補正式令尾。」

  他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韓青和小安同時抬頭,旁人幾乎不會注意。

  陳六繼續喊。

  「丁浩轉入內槳待查,不接觸尾令桶,不掌臨時傳令牌。洪二扣押不變,洪芽分水不變。船規已明,照令執行。」

  最後八個字喊出來,白鯊會船上響起兩下木槳擊舷聲。

  咚。咚。

  聲音很整齊。

  整齊得像練過。

  韓青臉色反而變了。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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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嶼看向他。

  韓青盯著第二船。

  「正式船規令不是先喊遺漏,再補令尾。」他說,「要麼整條重念,要麼不補。船上不認『昨夜遺漏』這種說法。」

  小安接上:「而且令尾後面應該是一短一長,不是兩短。」

  程遠抬筆。

  「一短一長?」

  小安點頭。

  「短是聽見,長是執行。兩短是復誦,不是執行。」

  秦伯也開口了。

  「我這邊看見三道黑繩下頭有新結。白布是舊的,繩結是新綁。」

  溫嵐閉著眼,手指貼在碼頭木板上。

  「陳六最後八個字,氣不連。他前半句是自己喊,後半句像照著旁邊人的口型補。」

  江嶼沒有急著回話。

  他先讓程遠把四條都刻下。

  【船規正式令覆核:白鯊會第二船掛三道黑繩白布令牌,陳六稱昨夜遺漏令尾,現補正式令尾。】

  【韓青證詞:船上正式令無「昨夜遺漏補令尾」口徑。】

  【小安證詞:令尾擊舷應一短一長,本次為兩短,疑為復誦非執行。】

  【溫嵐聽水:陳六令尾氣息斷,後半句疑受旁人口型牽引。】

  【秦伯觀繩:白布舊,三道黑繩結新。】

  議事欄里很快有人開始發問。

  羅廣這次抓住機會更快。

  【羅老四:昨天說少令尾,今天人家補了。你們又說補得不對?燈塔是不是只認自己想認的?】

  許硯沒有立刻替燈塔說話。

  她先問了一句。

  【第19海域許硯:如果令尾補得有效,那昨夜那條到底是不是正式令?】

  這句話一出,羅廣反而卡住了。

  梁渡跟上。

  【第18海域梁渡:昨夜不是正式令,今日才補,就說明昨夜答覆不能當正式見證。昨夜若是正式令,今日就不該補遺漏。】

  老趙的消息更短。

  【老趙:補藥能治傷,補帳不能改昨天。】

  白鯊會船頭那塊長木板晃了一下。

  陳六身後的人影換了個姿勢。

  江嶼這才開口。

  「陳六。」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過碼頭和外圈水面。

  「你剛才說『昨夜答覆遺漏令尾』,這是你的判斷,還是船規正式令上的原文?」

  陳六沒回答。

  丁浩的聲音從第二船裡面傳出來。

  「江嶼,你連令尾都要問來源,是不是以後我們船上咳嗽一聲也得給你報備?」

  韓青低聲道:「他還在內槳棚。」

  小安補了一句:「而且更靠前了。內槳棚前段能碰傳令槽。」

  程遠繼續刻。

  江嶼看著白鯊會船頭。

  「我不問咳嗽。」

  他說:「我問的是,你們昨天用無令尾答覆清棚,今天用補令尾覆蓋昨天。覆蓋可以,給來源。」

  丁浩冷笑。

  「來源就是船規。」

  「哪條船規?」江嶼問。

  白鯊會那邊又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比剛才更長。

  陳六忽然開口:「船尾清整臨時補令,第二船內槳丁浩傳,船規官覆核。」

  話剛出口,他身後的人影猛地動了一下。

  木槳擊舷。

  咚。

  這一次只有一聲。

  陳六後半句話被壓住了。

  但已經夠了。

  小安幾乎是脫口而出。

  「船規官?」

  韓青也怔住。

  「白鯊會第3海域船隊,沒有單獨船規官。」

  江嶼看向他。

  韓青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白淵自己就是船規。下面只有傳令位、管水位、管槳位。叫船規官,是外船叫法。」

  唐恩的私聊幾乎同時彈出來。

  【唐恩:問黑潮。】

  江嶼眼神一頓。

  第二條消息跟著來。

  【唐恩:黑潮議會的船上有「規官」這個稱呼,不一定是官,像權限審計。白鯊會以前不會這麼叫。】

  江嶼沒有把唐恩的私聊公開。

  他只是對程遠說:「船規官三字,入新名待核。」

  程遠的刻刀重了一點。

  【新名待核:船規官。韓青稱白鯊會第3海域船隊無此崗位,唐恩私線提示可能為外海/黑潮稱呼,暫不公開來源。】

  白淵的聲音從旗艦上傳來。

  「江嶼,別把別人的一句口誤,當成你想要的證據。」

  江嶼抬頭。

  「我不會。」

  他說:「所以它不叫證據,它叫新名待核。」

  白淵看著他。

  「你很會給自己留餘地。」

  「你也很會給人改口。」

  白淵沒有笑。

  第二船船頭的陳六垂著頭,像是被那一句「船規官」抽空了力氣。

  江嶼看向方澈。

  「能取那塊船規令板嗎?」

  方澈搖頭。

  「距離太遠,鉤不到。除非它自己漂過來。」

  齊北手指摸著弩弦。

  「射繩?」

  江嶼看了一眼白鯊會三道黑繩。

  那三道繩掛在令板上,看似鬆散,實際背後連著船頭一排短鉤。射斷前繩,令板未必掉,反而可能被他們趁勢說燈塔毀令。

  「不射令板。」

  他說:「看它會不會動。」

  果然,白鯊會沒有把令板掛太久。

  船頭兩個人很快伸手收板。

  就在令板被取下的一瞬間,秦伯忽然道:「下面有第二層。」

  江嶼眼神微動。

  「什麼第二層?」

  「白布下面還有一塊黑邊窄牌,剛才被長板壓著。」秦伯眯著眼,「收板時露出來了,一眨眼。」

  韓舟也發來記錄。

  【第5海域韓舟:我這邊也看見黑邊窄牌,掛在長令板後,收板時露半指寬。】

  方澈立刻明白。

  「明板給外面看,暗牌給船里看。」

  小安臉白了。

  「傳令牌不是單獨遞的。它可以插在正式令板後面。」

  韓青接上:「丁浩袖口那塊,可能只是取下來的半片。」

  程遠手背起了一層細汗。

  「那昨夜黑邊殘角,不是雜務牌。」

  「不是。」江嶼說,「至少不能按雜務牌處理。」

  白鯊會收起令板後,第二船尾棚黑布重新壓緊。

  海面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現在多了一樣東西。

  明令板背後的暗牌。

  江嶼走到航標議事欄前,掛出新牌。

  【令尾來源覆核令·臨時版】

  【一,正式令尾只能證明當前話語按正式格式發出,不能自動補正昨日無來源答覆。】

  【二,凡以補令尾、補簽、補章、補口令覆蓋前序異常,須註明補發人、原令時間、遺漏原因、見證鏈。】

  【三,明令板與暗傳令牌分開記錄。公開令板給外部看,暗牌給船內執行,二者不得互相替代。】

  【四,出現新崗位、新稱呼、新權限,如「船規官」,先入新名待核,不得直接定罪,也不得以口誤抹除。】

  【五,答覆人員若被夾持、逼讀、打斷,其令尾有效性只作格式記錄,不作自由見證。】

  牌掛出去後,議事欄安靜了很久。

  這一次,連羅廣也沒有馬上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白鯊會不是沒有正式令。

  它有。

  但它把正式令掛給外面看,又把暗牌藏在後面給船里看。

  這比沒有令更麻煩。

  許硯先補簽。

  【第19海域許硯:淨水器補簽也照這條。今天補簽不能改昨天誰領了水。】

  梁渡寫道。

  【第18海域梁渡:明令板和暗牌分開記。我簽。】

  韓舟發來一句。

  【第5海域韓舟:鹽魚隊若有明帳暗帳,也照這個拆。】

  老趙最後壓了一句。

  【老趙:補令尾可以,補昨天不行。】

  系統提示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令尾來源覆核令。】

  【航標議事欄新增:新名待核欄。】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21項:補令尾與明令暗牌疑點。】

  白淵站在旗艦上,看著燈塔下那塊新牌。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敲了敲船舷。

  一短。

  一長。

  真正的船規執行聲。

  小安臉色一白。

  韓青喃喃道:「他在告訴船里的人,剛才那條,現在才執行。」

  江嶼看著白淵。

  白淵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一片潮水,都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都聽懂了。

  剛才陳六喊的那塊正式令,只是給燈塔看的。

  現在白淵敲下的一短一長,才是給白鯊會船里的人聽的。

  程遠手裡的刻刀停在木板上。

  「記嗎?」

  江嶼說:「記。」

  程遠寫下。

  【白淵親自敲一短一長,時間在令尾來源覆核令發布後。疑似正式執行信號後置。】

  溫嵐睜開眼。

  「第二船尾棚里,有人動了。」

  方澈立刻問:「桶?」

  「不像桶。」溫嵐說,「更輕。像人被拖了一步。」

  韓青猛地抓住半棚門框。

  小安的嘴唇發抖,卻沒有喊。

  江嶼也沒有下令衝出去。

  他的手指按在清整去向欄上,一點一點用力。

  活人要救。

  可白淵剛敲完真正的執行聲,第二船就有輕物移動。

  如果這時候燈塔衝出去,白鯊會可以立刻把衝突寫成燈塔越線搶人。

  如果不動,船里那個人可能被拖得更遠。

  這就是白淵給他的選擇。

  江嶼低頭,看著剛封好的黑邊木片殘角。

  殘角只有半掌長,上面那個「移」字半痕,被燈塔光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開口。

  「程遠,給陳六留一欄。」

  程遠愣了一下。

  「什麼欄?」

  「脫離申請待接。」

  江嶼說:「不是替他申請。是告訴所有人,如果有人能自己發出脫離申請,按救回者流程,不按俘虜、不按投誠、不按搶人。」

  程遠很快明白。

  刻刀落下。

  【脫離申請待接欄:任何受控人員若本人明確發出脫離原勢力申請,燈塔可按救回者復問保護令接應;接應需避開門區核心線,不得借接人撤標,不得強搶未表意人員。】

  這條一掛,白鯊會船上又響了一下。

  不是木槳。

  是有人踢翻了東西。

  陳六沒有出聲。

  但第二船尾棚黑布底下,忽然被風頂出一個很小的角。

  角下落出一粒黑色木屑。

  太小了。

  小到齊北沒有射,方澈也來不及鉤。

  那粒木屑落進水裡,轉眼就被潮水吞掉。

  江嶼卻看見了。

  信息感知只閃了一瞬。

  【黑邊木屑】

  【殘留:同源炭灰、舊令膜粉。】

  【字痕:無。】

  【風險:疑似臨時傳令牌主體被削碎後的殘屑。】

  江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聲音仍然平穩。

  「補記錄。」

  程遠低聲問:「沒有回收到,也記?」

  「記。」

  江嶼看向遠處白鯊會第二船。

  「沒撈到,不等於沒發生。」

  程遠刻下。

  【未回收觀察:第二船尾棚黑布下落出黑邊木屑一粒,入水未回收;江嶼信息感知疑為臨時傳令牌主體削碎殘屑,僅作觀察,不作定論。】

  韓青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他們真的在削牌。」

  小安說不出話。

  江嶼把新刻的牌掛在令尾來源覆核令旁邊。

  白淵想用正式令尾蓋住昨夜少掉的那句話。

  可令尾被補上之後,反而露出了更多東西。

  船規官。

  明令板。

  暗傳令牌。

  白淵親自敲下的真正執行聲。

  還有被削碎的黑邊木屑。

  每一樣都不能單獨定罪。

  每一樣卻都在告訴燈塔:白鯊會不是沒有規矩。

  它只是把規矩分成兩層。

  一層給海上人看。

  一層給船里人怕。

  江嶼看向半棚里的韓青和小安。

  「下一次,如果陳六能自己說出來,」他說,「我們接。」

  韓青用力點頭。

  小安眼圈發紅,卻也點了一下頭。

  遠處,白鯊會第二船重新安靜。

  潮水把那粒黑邊木屑捲走了。

  但它卷不走記錄。

  也卷不走燈塔下新掛起來的那一欄。

  脫離申請待接。

  這不是救人。

  還不是。

  可它給還在船里的人,留下了一條能被看見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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