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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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廣沉默了不到半個時辰。

  議事欄上忽然多了兩塊木片的拓影。

  第一塊寫著孫河的名字。

  【孫河見證:甲桶黑痕與本體黑砂同源,前序物證不可全信。】

  第二塊寫著周念的名字。

  【周念見證:乙桶回收後仍有黑痕,燈塔輪封無效。】

  兩行字都很歪。

  可歪得太像新人。

  孫河看見第一塊木片時,臉色一下白了。

  "我沒寫。"

  他說得很急,連手裡的外層牌都差點掉進桶里。

  周念也站了起來。

  "我只寫了乙桶口無新增黑痕。"

  她看向許硯,像怕自己前一句沒說清,又補了一句。

  "我沒碰本體。"

  許硯的臉冷下來。

  【許硯:周念在我這邊,手邊沒有刻刀。】

  梁渡也立刻回。

  【梁渡:孫河在我船上,沒離開過外層崗。】

  羅廣卻像等的就是這個。

  【羅廣:你們說沒寫就沒寫?剛才說見證人只簽所見,現在簽名出來了,又說簽名是假的?】

  【羅廣:那以後誰拿簽名出來,燈塔是不是都能說是假?】

  這一次,議事欄比甲桶黑痕時更亂。

  桶口污染,還能看痕跡、分樣、查路徑。

  簽名污染,打的是人。

  只要把孫河和周念逼到說不清,外盟見證就會從公信力,變成軟肋。

  江嶼沒有先回羅廣。

  他先看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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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簽過的原話還記得嗎?"

  孫河咽了口唾沫。

  "我簽的是外層有黑點,不貼標,不確定是不是投放物。別的我沒看見,不簽。"

  "周念?"

  "乙桶口無新增黑痕。"

  周念聲音小,但這次沒抖。

  "我還寫了,不接觸本體。"

  江嶼點頭。

  "程遠,調原記錄。"

  程遠把昨夜三條見證記錄掛到議事欄。

  【孫河:外層有黑點,不貼標,不確定是不是投放物。只簽外層有無。】

  【周念:乙桶口無新增黑痕。不接觸本體。】

  【胡勝:三標繩腳無入震。不替物證說明背書。】

  三條記錄一掛出來,假木片上的兩句話就顯得很刺眼。

  它們不是簽了別的。

  是把"只簽所見"改成了"替整件事背書"。

  溫嵐盯著拓影看了片刻。

  "字像,但氣不對。"

  齊北挑眉。

  "字還有氣?"

  "刻刀入木有輕重。"溫嵐說,"孫河昨天寫'不確定'那幾個字,刀尖往回收,像怕寫錯。這個木片上'同源'兩個字下刀很穩,像先想好了結論。"

  蘇荇把照影片鋪在原記錄木片旁。

  光薄薄壓過去,木紋里露出幾道淺痕。

  "不是同一塊木頭。"

  她說。

  "更麻煩的是,假簽不是完全憑空刻的。"

  她指向孫河原記錄邊緣。

  "這裡有一層很薄的鱗膜壓痕。有人應該用濕鱗膜貼過原簽,把淺痕拓走,再轉刻到另一塊木片上。"

  小安在旁邊低聲道:"白鯊會船上以前有人仿欠條,就用魚皮貼濕了拓。"

  孫河猛地抬頭。

  "他們碰過我的記錄?"

  程遠搖頭。

  "不一定是碰完整記錄。昨天外層牌在梁渡觀察棚旁晾過一刻,牌邊有你的臨時簽名。"

  梁渡臉色沉了。

  "是我的棚子漏了。"

  江嶼說:"不是追誰漏。先補洞。"

  他說完,才在議事欄回羅廣。

  【江嶼:簽名可質疑。質疑簽名,先比原句、崗位、簽名範圍和木痕。】

  【江嶼:只拿名字不拿原句,不算見證。】

  羅廣很快回。

  【羅廣:你又加規則。】

  【江嶼:對。敵人換刀,規則就補甲。】

  這句話一出去,議事欄靜了一瞬。

  然後唐恩冒出來。

  【唐恩:補得對。外盟簽名要是能被逼成背鍋,後面沒人敢當見證人。】

  老趙也跟著發。

  【老趙:簽名不是賣身契。簽了桶口,就不能被人拿去簽整條船。】

  江嶼看了一眼蘇荇。

  蘇荇已經在削一塊新木板。

  "簽名樣要分欄。"

  她說。

  "名字一欄,崗位一欄,所見一欄,不確定一欄。每次簽都不能只簽名字。"

  老石把海狼牙取了兩枚出來。

  "牙扣也得換。"

  他把兩枚海狼牙並在一起,用石片沿天然裂紋磨了半圈。

  牙面上本來就有細小裂紋,磨過以後,裂紋像半截潮紋。

  完整扣合時,是一條斷開的彎線。

  單拿一半,只能看出白牙。

  "這東西仿不了?"齊北問。

  "能仿。"老石說,"但仿得慢。"

  方澈接了一句。

  "慢就夠了。門區夜潮里,敵人要的是快。"

  木板×5。

  海狼牙×2。

  石粉少量。

  不用魚線。

  魚線只剩兩根,不能再消耗在簽名板上。

  蘇荇把五塊木板削成窄長條。

  第一塊刻"簽樣"。

  第二塊刻"外層"。

  第三塊刻"桶口"。

  第四塊刻"繩腳"。

  第五塊刻"不確定"。

  程遠在每塊板下方畫出四格。

  【姓名。】

  【崗位。】

  【所見原句。】

  【不簽範圍。】

  江嶼補了第五格。

  【復問。】

  周念愣了一下。

  "復問?"

  "有人質疑你的簽名時,不讓他們私下追著你問。"江嶼說,"只通過聯席名冊復問,最多三問。問崗位,問原句,問不簽範圍。問完歸檔。"

  孫河握緊外層牌,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他怕的不是簽名。

  是簽完之後,所有人都能指著他問。

  問到他說錯一個字,問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昨天是不是真的看錯了。

  江嶼太懂這種壓力。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羅廣和白淵的名字前穩住。

  如果規則只把見證人推到風口,說"你要為公信力負責",那就不是見證。

  那是拿人當擋箭牌。

  他把新規寫上去。

  【門區見證簽樣令·臨時版】

  【一,門區見證簽名不得單獨使用。每次簽名必須同時記錄崗位、所見原句、不簽範圍。】

  【二,外盟見證人只對本人崗位負責。外層崗不簽桶口,桶口崗不簽本體,繩腳崗不簽物證說明。】

  【三,簽樣板設原簽拓影與牙紋半扣。公開只發籤名原句和崗位,不公開完整牙紋。】

  【四,質疑簽名需通過聯席名冊復問,不得私聊逼問、不得以見證簽名倒推整件事結論。】

  【五,偽簽名、仿牙扣、逼簽問話,均記入公共信用風險。】

  系統提示彈出。

  【臨時門區見證制度件:可記錄。】

  可記錄。

  還是這三個字。

  江嶼已經習慣了。

  系統不會替他們辨別每一個人。

  它只承認他們把混亂拆成了可追的格子。

  這時,方澈忽然伸手按住甲桶旁的牙扣。

  "少了一點。"

  老石立刻低頭。

  甲桶上的海狼牙扣還在。

  但牙扣邊緣多了半粒白屑。

  像有人用另一枚牙扣擦過它,試圖印下牙紋。

  蘇荇用照影片一照。

  白屑旁有極淺的黑點。

  "不是木屑。"

  她說。

  "魚鱗膜幹了以後留下的殼。"

  江嶼水域感知掃過去。

  碼頭下,一片幾乎透明的薄鱗貼著木樁,正在被潮水帶走。

  齊北已經抬弩。

  "射?"

  "射木樁前半臂。別射鱗。"

  齊北一箭釘進木樁旁的水面。

  水花一震,那片薄鱗被震離木樁。

  方澈用丙桶下水。

  這一次,他沒有用桶口接。

  他把墊木片先伸出去,讓薄鱗貼在木片上,再慢慢收回。

  "丙桶回收。桶口未碰。"

  程遠幾乎同時記下。

  【回收桶丙:墊木片先接觸薄鱗,桶口未接觸。】

  薄鱗入盤後,江嶼的信息感知落了下去。

  【摹簽薄鱗·殘】

  【品質:黑鐵下等/一次性簽痕拓印物】

  【材料:透明魚鱗膜、魚鱗膠、鹽泥、遮光黑砂微量、細骨粉。】

  【說明:濕潤後可貼附木牌、牙扣或簽名淺痕,帶走淺層刻痕與粉末,再轉印到新木片上。】

  【風險:可製造相似簽名、仿牙扣擦痕和偽見證木片,攻擊外盟見證公信力。】

  【缺陷:只能拓淺痕,無法複製下刀深淺、木纖維裂口和完整牙紋半扣。簽樣原句、崗位分欄與半扣驗紋可降低誤判。】

  程遠念完,孫河臉上的血色才慢慢回來。

  假簽名不是他沒守住。

  是敵人專門拿來打他這種新人的。

  梁渡在議事欄發了一句。

  【梁渡:孫河繼續外層崗。假簽名風險,梁渡分盟認,不讓一個新人單獨背。】

  許硯也發。

  【許硯:周念繼續學桶口覆核。許硯分盟認這次壓力,不退人。】

  老趙跟上。

  【老趙:各海域照抄:問簽名,問原句;問見證,問崗位。別追著人罵。】

  羅廣又冒出來。

  【羅廣:那我以後質疑還得按你寫的問?】

  江嶼回得很快。

  【江嶼:你可以不按。】

  【江嶼:不按,就只算喊話,不進記錄。】

  羅廣沒再回。

  這句話比罵他更狠。

  因為他最擅長的,就是把喊話偽裝成證據。

  現在,喊話還是喊話。

  但記錄不收。

  系統提示再次跳出。

  【檢測到戰艦級地標節點完成門區見證簽樣流程。】

  【核心禁區風險檔新增第三卷第13項:偽簽名與見證人壓力。】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門區見證簽樣令·臨時版。】

  【提示:簽名分欄與復問限制可降低偽簽名造成的公信力損失。】

  【提示:見證人保護流程可提高外部協作持續性。】

  程遠把第八份記錄掛到議事欄。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08】

  【事件:輪封令後出現偽孫河簽名木片、偽周念簽名木片,試圖改寫見證範圍。】

  【異常物:摹簽薄鱗·殘×1,仿牙扣擦痕×1,偽簽名木片×2。】

  【處理:原簽記錄公開對照;簽名改為姓名、崗位、所見原句、不簽範圍、復問五格;牙紋半扣封存半紋,不公開完整紋路。】

  【結論:敵方開始攻擊外盟見證人與簽名公信力。】

  江嶼又補了一行。

  【補充:質疑可以進門,但必須帶具體問題;壓力不能進門。】

  這句話掛出去後,議事欄安靜了很久。

  不是沒人說話。

  是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燈塔的規則不是只在保護主盟的物證。

  也在保護那個拿著木牌、手還會抖的見證人。

  海風從碼頭下吹上來。

  甲、乙、丙三隻桶靠牆放著。

  旁邊多了五塊簽樣板。

  它們都很粗糙。

  字也不漂亮。

  可江嶼看著它們,覺得這幾塊木頭比一排弩箭更難造。

  弩箭只要射出去,就知道中沒中。

  規則不一樣。

  它要在別人害怕、懷疑、被逼問、被仿冒的時候,還能讓人有地方站。

  孫河重新拿起外層牌。

  "我還能簽。"

  他說。

  這一次,他聲音還是不大。

  但沒退。

  江嶼點頭。

  "那就按新格子簽。"

  孫河低頭,在簽樣板第一行慢慢刻下自己的名字。

  名字旁邊,是崗位。

  外層。

  所見原句。

  不確定。

  不簽範圍。

  桶口、本體、繩腳。

  木屑落在燈塔下,被風吹散。

  第四標、第五標、第六標的回光依舊按各自的節奏亮著。

  江嶼知道,黑潮潮線外的人一定也看見了這些光。

  它們今晚沒能拿走一隻桶。

  也沒能拿走一個名字。

  簽名還是那個簽名。

  但從這一夜起,名字後面多了一條路。

  別人想沿著名字往回咬,就得先走過崗位、原句、範圍和復問。

  走不到,就只能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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