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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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人的影子消失後,白鯊會第二船安靜了很久。

  安靜不是退。

  溫嵐說,船尾水聲一直壓著,像有人在黑布後面來回走。

  秦伯也看出那艘船沒有順潮後撤,船身反而橫了半尺,正好把尾棚對準第五標。

  「他們還要讓我們看。」

  韓青說這句話時,聲音很低。

  小安站在本人申請三問牌旁,眼睛已經紅得發乾。

  他沒有再問江嶼能不能現在救人。

  第99章那塊假申請木牌還在丙桶小盒裡封著,背面的「小安,來接哥」像一根沒扎進肉里的刺,明明被擋住了,卻一直讓人知道它在那裡。

  江嶼把一口淡水分成兩次喝完。

  水少,喉嚨還是干。

  但他沒讓人撤崗。

  「程遠,開新頁。」

  程遠抬頭。

  「寫什麼?」

  「白鯊會假申請失敗後的後續觀察。」

  程遠點頭,刻刀壓在空木板上。

  第一個字還沒落下,第二船上忽然響起三下木槌。

  咚。

  咚。

  咚。

  不是白淵那種一短一長的執行聲。

  也不是船規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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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聲之間間隔很齊,像有人故意敲給外面聽。

  黑布被掀開。

  這一次,尾棚前多了一塊窄木板。

  木板豎在船舷內側,像臨時搭出來的審令台。

  陳六被推到木板前。

  他的右手還裹著濕布,左肩上多了一道新血痕。血不多,卻剛好能被第五標的光照見。

  灰衣人站在他身後半步。

  袖口壓著黑邊窄牌。

  丁浩不在外槳位,換到陳六右側,手裡拿著一根浸水的麻繩。

  羅廣那邊先喊起來。

  「江嶼,看見沒有?白鯊會要按船規處置自己的人了。」

  「這回不是申請,是人家船內規矩。你還管不管?」

  管,就成了插手白鯊會內務。

  不管,就等於看著陳六被當眾壓回去。

  這不是假申請。

  這是把人擺成一件證物。

  江嶼沒有回答羅廣。

  他看向韓青。

  「這三聲是什麼?」

  韓青臉色難看。

  「舊船規里沒有。船上要罰人,通常先喊錯,再報罰。不會專門敲三聲給外面聽。」

  小安咬牙道:「他們是在演給我們看。」

  第二船上,灰衣人抬手。

  陳六胸口起伏,聲音啞得幾乎被潮聲吞掉。

  「我,陳六,昨夜失口,擾亂船規。」

  丁浩手裡的麻繩輕輕一抖。

  陳六停了一下,又繼續喊:「願領船規三罰,不再向燈塔遞話。」

  小安猛地攥緊木欄。

  韓青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動。」

  小安眼裡全是血絲。

  「他不是這樣說話的。」

  溫嵐閉眼聽了片刻。

  「他每說到『願』字,後面水聲都會停一下。」

  秦伯也道:「灰衣人抬手,他才接下一句。」

  程遠把兩句話刻下,又空出一格。

  江嶼問:「船上剛才有見證人報位嗎?」

  韓青搖頭。

  「沒有。只有灰衣人和丁浩。」

  第二船那邊,灰衣人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磨平的冷。

  「燈塔問本人自由。白鯊會便給燈塔看本人自受。」

  他把袖口往下壓,黑邊窄牌只露出一角。

  「陳六擾船規,願領三罰。此後他所說不自由、被押、被逼,皆為畏罰亂言。」

  羅廣像等到了刀柄。

  「聽見沒?他自己願意受罰。」

  「人家船上處理自己的人,燈塔還要搶人?」

  江嶼的手指落在記錄台邊。

  很冷。

  他看著陳六。

  「陳六,燈塔只問一句。」

  灰衣人的眼神動了一下。

  江嶼沒有問他願不願意脫離,也沒有問他木牌是不是自由寫的。

  那些問題在第99章問過。

  白鯊會現在要證明的是另一件事。

  江嶼問:「你能不能拒絕這三罰?」

  船尾水聲停了。

  是真的停。

  連溫嵐都睜開了眼。

  陳六抬頭,嘴唇裂開一條細口。

  丁浩手裡的麻繩繃緊。

  灰衣人的黑邊牌在袖口下敲了一下。

  嗒。

  很輕。

  陳六的喉嚨滾動。

  「我……」

  麻繩抽在木板上。

  啪的一聲。

  陳六肩膀一顫,卻硬是把後半句擠了出來。

  「不能。」

  這一個字落下,第二船上所有聲音都亂了半息。

  小安幾乎站不穩。

  韓青的手背青筋暴起。

  灰衣人臉色沒有變,只是又敲了一下黑邊牌。

  丁浩立刻高喊:「陳六畏罰亂答!按船規,第一罰!」

  麻繩落下。

  江嶼沒有衝出去。

  齊北的弩已經抬起,卻被他抬手壓住。

  這一箭若射人,白鯊會立刻就能把「燈塔搶船內受罰者」掛到所有外圈船上。

  但不射人,不等於什麼都不做。

  「齊北,繩。」

  齊北眼神一變。

  第二鞭剛要落下,弩箭貼著船舷外側飛過去,釘斷了審令台旁一根細黑線。

  那根線斷開的瞬間,陳六身前的窄木板晃了一下。

  木板背後掉下一枚小牌。

  方澈早已等在丙桶旁,長鉤探出,借浪把小牌勾回。

  丁浩第二鞭還是落了下去。

  但灰衣人的袖口終於亂了一下。

  江嶼看見了。

  那枚掉下來的小牌,才是這一場公開審聲真正想藏的東西。

  小牌入盒。

  蘇荇立刻用照影片壓住。

  江嶼指腹碰上木邊。

  信息感知浮起。

  【物品:自願受罰牌·殘】

  【材質:薄木,邊緣塗灰鱗膠。】

  【字痕:陳六自認擾船規,願領三罰,昨夜所言皆為畏罰亂言。】

  【異常:字痕未乾,血印在字後;血指被壓拖,非自然按印。】

  【附著:黑邊牌粉末微量,舊令膜粉,遮光黑砂極微量。】

  【風險:以受罰文本覆蓋前序證詞,製造「自願受罰等於證詞無效」的假閉環。】

  江嶼收回手。

  「記錄。」

  程遠聲音發緊:「自願受罰牌殘。血印在字後,存在壓拖。受罰文本不能覆蓋前序受控答覆。」

  灰衣人的聲音再次傳來。

  「燈塔射船規物,是要替白鯊會判罰?」

  江嶼抬眼。

  「燈塔沒判罰。」

  他把那枚自願受罰牌殘放在脫離申請覆核令旁邊。

  「燈塔記錄你們用處罰壓證詞。」

  灰衣人的眼神終於沉下去。

  就在這時,第二船外槳位又拋出一片薄木。

  薄木沒有沖第五標來,而是順著外圈水路飄向羅廣所在的小船。

  羅廣身邊的人伸手就要撈,被韓舟隔著水面喝住。

  「別碰。」

  那人手僵在半空。

  薄木撞上外圈攔繩,被孫河用長杆挑住。孫河沒有拿手接,只把它壓在空桶口,等程遠的記錄聲傳過去。

  「外圈漂入見證條一枚,未入門區,未接觸第五標。」

  羅廣臉色一變。

  「關我什麼事?」

  程遠念出薄木上的字。

  「外圈見證:陳六自願受罰,燈塔不得再以陳六亂言攻白鯊會船規。見證人,羅廣,孫河,胡勝,周念。」

  孫河當場罵了一句。

  胡勝也黑了臉:「我連他手有沒有被綁都看不清,見證個屁。」

  周念從許硯船上探出頭,聲音發抖,卻咬得很清楚。

  「我不簽。沒看見的,我不簽。」

  小安抬起頭。

  韓青低聲道:「他們不只是罰陳六,還想讓外圈替這場罰背書。」

  江嶼看著那片薄木。

  「程遠,記。」

  程遠應聲落刀。

  「外圈見證條疑似。未經本人同意預刻見證人姓名,見證範圍超出所見,不生效。」

  老趙在外圈接了一句。

  「眼睛沒看見的,不叫見證,叫被借名。」

  江嶼點頭。

  這句話比他的規則更容易讓人聽懂。

  白鯊會把陳六擺在審令台上,用疼痛壓他的前話;又把羅廣、孫河、胡勝、周念的名字寫進見證條里,想讓外圈人替這份疼蓋章。

  如果燈塔只盯著陳六的傷,就會漏掉這一刀。

  這一刀砍的是見證鏈。

  是第88章剛剛立起來的「只簽所見」。

  灰衣人並不急著砍斷燈塔的新規則。

  他在把舊規則一條條重新接成套索。

  江嶼轉向外圈。

  「從現在起,脫離申請覆核令補一條。」

  程遠已經換了新木板。

  江嶼道:「懲戒證詞隔離。」

  刻刀落下。

  「一,處罰不能證明證詞作廢。」

  「二,受罰自願需能拒罰、能改口、能要求第三方見證。」

  「三,處罰者、記錄者、見證者不得同屬一條執行鏈。」

  老趙在外圈聽完,立刻接話。

  「就是打人不能當證據。」

  許硯那邊傳來聲音。

  「許硯分盟認可。被罰者不能拒罰,就不能叫自願。」

  梁渡也道:「梁渡分盟認可。處罰歸處罰,證詞歸證詞。」

  韓舟的聲音更沉。

  「韓舟分盟認可。親屬不得因受罰被逼近船見證。」

  羅廣想說話,卻被周圍幾道目光壓了回去。

  這條規則太直白。

  直白到任何一個曾在海上挨過搶、挨過逼、挨過帳的人,都聽得懂。

  白鯊會想把陳六的疼,變成燈塔規則的錯。

  江嶼偏把這份疼,記成白鯊會壓證詞的帳。

  第二船上,第三鞭沒有立刻落下。

  灰衣人低聲說了什麼。

  丁浩扯著陳六的肩,把他往後拖。

  陳六被拖過木板邊緣時,忽然抬頭。

  他看向小安。

  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溫嵐卻敲了一下木柱。

  「他說,別聽罰。」

  小安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這次他沒往前沖。

  他只是把額頭抵在木欄上,很輕地回了一句:「我聽見了。」

  江嶼聽見這句話,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第100章。

  如果這是一個遊戲,或許應該有更漂亮的獎勵,更大的勝利,更亮的公告。

  可無盡海給他的第100章,是一個被押著的人說不能拒罰,是一個少年隔著第五標聽哥哥無聲說別聽。

  江嶼把新刻好的木板掛上。

  懲戒證詞隔離令。

  它不夠漂亮。

  它救不下陳六身上的血。

  但它能讓白鯊會以後每一次用鞭子、用水帳、用船規去抹掉一個人的話時,都多一條被所有人看見的記錄。

  系統提示隨之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懲戒證詞隔離令。】

  【懲戒證詞隔離令:處罰、口供、見證三項拆分記錄。處罰不能自動證明前序證詞無效,受罰自願需具備拒罰、改口與請求第三方見證能力。】

  【航標議事欄新增:受罰三隔欄。】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

  【第三卷第23項:公開懲戒與證詞壓制。】

  【風險描述:敵方可通過公開審罰、血印受罰牌、同鏈見證人,將受控者前序證詞抹為畏罰亂言,並誘導親屬或救援方越線干預。】

  【建議:遇公開懲戒時,不以處罰替代證詞結論;優先記錄能否拒罰、處罰執行鏈、血印與文本先後順序。】

  提示消散後,第二船尾棚重新落下黑布。

  審令台還豎在那裡。

  像一塊沒沉下去的陰影。

  江嶼看著那塊陰影,忽然對程遠道:「把陳六的問題單開一頁。」

  程遠抬頭。

  「從哪一項寫起?」

  江嶼說:「從他不能拒罰寫起。」

  小安抬起頭。

  江嶼沒有看他,只看著第五標外的暗潮。

  「一個人連罰都不能拒絕,他的申請、否認、認罪、受罰,都不能被別人拿來封口。」

  風從海面吹過來。

  本人申請三問牌和懲戒證詞隔離令並排晃動。

  兩塊牌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

  像有人在黑暗裡,還沒有放棄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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