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鑰匙交給我
大廳里的氣氛降至冰點。
玄武連的殘兵們剛剛聽完黑匣子裡三十萬人被當成生物電池抽乾的慘叫，還處於信仰崩塌的震駭中。他們在這裡像野狗一樣守了十四年，以為自己在守護最後的火種，結果這只是一個吃人的大墳。
「所有人員，檢查安全帶，上車。」蘇元冷漠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切入。
沒人動。
玄武連連長跪在黏液和污血混雜的金屬地板上，死死盯著穹頂被等離子炮燒穿的那個大洞。天上那三個巨大的黑影解體後，主屏上已經彈出了最新的警報。
天軌母港，七千萬噸的懸浮要塞，正在以十二馬赫的速度朝著長城防線自由落體。倒計時，十四分鐘。
「連長，車上喊我們。」一名斷了左臂的士兵啞著嗓子開口。
「上去幹什麼？」連長聲音發木，眼神空洞得可怕，「咱們守了十四年，守出個三十萬人的大墳，現在這墳還要砸下來。防線沒了，塔沒了，都得死這兒。」
蘇元坐在駕駛室，臉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海。他抬手直接切斷了公共頻道，只保留了內部戰鬥頻段。
「王虎，下車。把人給我拽上來。」
車門砰地一聲爆開。王虎單手倒提著那挺六管重機槍，從兩米多高的前探滑車上直接跳了下來。幾百斤的體重砸在合金地板上，震得水花四濺。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玄武連連長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破爛的領子，像提小雞一樣把這漢子提了起來。
啪！
一個勢大力沉的巴掌直接甩在連長臉上，清脆的響聲在大廳里迴蕩。
「你他媽這就認命了？！」王虎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噴了連長一臉。「死也得死在車上！在底下裝死算什麼本事？活著，才有資格給死人討債！」
連長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眼裡的空洞終於被一絲活人氣取代。
「給老子滾上車！」王虎猛地一搡，把連長推向噬荒號打開的側門。隨後轉頭看向其他殘兵，「都愣著幹什麼？等老子挨個扇嗎！上車！」
紀雲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右腿，跌跌撞撞地挪到噬荒號駕駛室外，一隻手死死扒住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大半個身子還泡在血水裡，仰頭盯著蘇元。
「把我放回底座。」她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都在抖，「殉道者協議沒拿到能源分配權限，天軌還在執行淨化。系統還在爭奪我的最高裁決權。把我塞回主控槽，我能拖出三分鐘！」
蘇元看都沒看她，直接推開她扒在門框上的手。
「放手。」
「那是去死！」紀雲死死扒住不放，血水順著她的手指滴在操作台上。「我當年把你送走，就是為了讓你有一天能拒絕我的命令。現在是你拒絕的時候嗎！」
蘇元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你現在也沒資格命令我。」
蘇元一腳猛踹在底盤的液壓控制閥上。氣閥排氣發出尖銳的嘶鳴，厚重的防爆車門強制閉合。車門夾住紀雲的胳膊，骨節發出咯吱的危險聲響，蘇元伸手一把扯住她的戰術背心，粗暴地把她拽進了車廂。
砰！車門徹底鎖死。
小火的數據流在主屏上瘋狂翻滾，綠色的代碼瀑布般沖刷著屏幕，最後凝結成一行刺眼的紅字。
「老大，牽引錨捕獲的不是天軌外殼！」小火的聲音透著極其緊張的機械音，「是母港底層的『質量錨點』。系統設定了強制綁定，如果我們現在強行關閉牽引錨，天軌會立刻失去姿態控制，下墜速度會翻倍。七千萬噸的玩意兒，十二馬赫砸下來，地球都能給砸出一個坑！」
蘇元雙手死死握住主控推桿。「留著。用它反向接入天軌底層推進矩陣。它要砸下來，咱們就順著這根看不見的網線爬上去，從底下把它拆了。」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恐怖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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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聲音，是引力擾動先於天軌實體降臨峽谷。大廳的地基開始瘋狂震顫，堅硬的岩層和盤古級合金髮生令人牙酸的摩擦，疲勞斷裂聲不絕於耳。
「右側岩壁崩了！」唐嵐在通訊里大吼。
只見右側牆壁上，三座早已報廢的備用重型炮塔，連帶著幾十米厚的岩層，被混亂的引力場強行連根拔起。幾千噸的廢鋼鐵和巨石，朝著下方的噬荒號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右轉死角，躲不開！」
蘇元左手在操作台上化作一道殘影，精準敲下一串代碼。車頂剛剛通過精煉爐重鑄出來的「天軌引力牽引錨」爆出一圈極其耀眼的暗紫色微光。
「引力反衝！」
肉眼可見的暗紫波紋呈扇形掃過。三座幾千噸的炮塔在距離車體不到十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彈簧牆。空間結構在那一瞬間被短暫改寫，炮塔突然受到一股極其強橫的橫向推力，運動軌跡被硬生生偏移，擦著噬荒號的黑金車皮，轟然砸進峽谷深處的廢淵裡。
巨響震耳欲聾，氣浪掀得噬荒號車身劇烈晃動，但主控塔和車隊毫髮無損。
小火立刻調出天軌母港的內部三維結構圖。圖中，代表質量的高亮紅色區域，像一條粗壯的血管，從天軌頂層一路貫穿到底層，而這根血管的尖端，直指長城防線地下極深處的能源中樞。
「它不是失控。」小火快速匯報，機械音里透著罕見的凝重，「主腦正在調配七千萬噸的結構質量。它把所有的重量集中在一點，壓向長城地下。它在找防線的主接地端！」
蘇元眼神陰戾。「它是要把長城矩陣的能量池當成墊背的，直接砸穿。」
他猛地拉動推桿。「全員坐好。我們反向爬上天軌，去拆錨點。」
車廂里，剛剛被拉上車的玄武連殘兵們出現了巨大的分歧。
「連長，不能去！」一名腿部骨折的老兵眼睛充血，「防線不能丟，主控塔還得有人守！那是咱們的命根子！」
「守個屁！」另一名年輕些的士兵吼道，「上面七千萬噸砸下來，這破塔能扛住幾秒？連長，跟他們干，上去跟那幫畜生拼了！」
玄武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污血，轉頭看了一眼靠在角落裡喘息的幾個重傷員，又看了看外面已經搖搖欲墜的主控塔大廳。
他突然伸手，扯下了自己肩膀上已經爛得看不出顏色的連長肩章，走到紀雲面前，一把將肩章拍在她懷裡。
「這塔里的防禦艙門權限給你。傷員留下。你帶他們進救援艙。」連長死死盯著紀雲的眼睛，「能喘氣、能開槍的，全跟我上車。」
紀雲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把肩章緊緊攥在手裡。
沒人猶豫。殘兵們爆發出了最後的瘋狂，不要命地把地上的彈藥箱、破片手雷，還有那些剛繳獲的高周波震盪刀，一窩蜂地往噬荒號上搬。
引擎轟鳴，爆發出熾烈的等離子尾焰。噬荒號粗暴地撞開滿地的碎石，像一頭髮狂的猛獸，一頭扎出峽谷，迎著那壓頂而來的黑天，全速衝刺。
車頂的引力牽引錨死死鎖定了母港極其平滑的下緣。
隨著暗紫色的引力索徹底對接入天軌矩陣，七千萬噸的重壓，順著這道無形的引力線，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反饋到了列車的物理結構上。
哐當——
整個噬荒號的底盤猛地往下一沉。重型承載懸掛發出恐怖的金屬哀鳴，像是在被一雙巨手死死往下按。
主控屏上，代表車體完整度的數值瀑布般暴跌，從百分之八十五，一路狂泄到百分之六十七。
「太重了！」王虎在副駕駛被壓得喘不過氣，死命抓著扶手大吼，「玄武連掛的那兩節破車廂承重結構不行！已經裂了！老大，切掉減重！」
通訊頻段里立刻傳出玄武連長破音的嘶吼。
「切你媽！把機槍彈鏈全給老子扛到前車去！防爆盾推下車！重火力往前挪！」
車廂里，那些斷胳膊斷腿的士兵，用牙咬著，用肩膀頂著，把幾百斤重的軍械瘋狂往前車搬運。他們的臉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卻沒人抱怨一句。
「老子的人，一個都不能留在這挨砸！」連長趴在車門邊喘著粗氣，死死按住通訊器。
王虎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些拼命挪彈藥的殘兵，狠狠淬了一口唾沫。「草，一幫瘋子。」
他轉過頭，沒再提切車廂的事，反而把前車的液壓輔助支撐開到了最大。
013車廂的一個陰暗角落裡。
姜嶼蹲在地上，那條被活體金屬寄生的右臂正在瘋狂抽搐。皮下的暗金色脈管高高鼓起，像是有成千上萬條蟲子在裡面撕咬鑽動。
他手腕上的戰術平板屏幕瘋狂閃爍，活躍度數值在瘋跳。
百分之一點二、百分之三、百分之九。
活體金屬在興奮。它正在跟隨頭頂那座龐然大物的神經頻段共振。
突然，姜嶼的腦子裡像被重錘砸中一樣，炸開一段殘破的畫面。
不是主控塔底座下那些令人作嘔的深空菌瘤，也不是塞滿三十萬人乾屍的恐怖血池。那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低溫艙，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全封閉著，艙蓋上覆著厚厚的白霜。
最重要的是，那些艙內，有生命體徵的微光在閃。
「蘇元……」姜嶼強忍著腦仁被生生撕裂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上面……不是全死光了。還有活的。」
他沒有在公共頻道大喊，而是咬著牙，把數據線猛地插進右臂的物理接口，將那段模糊的畫面直接導給小火。
小火的數據流立刻分線接入。
「收到微弱信號。」小火一向毫無波動的機械音里，此刻竟透出一絲詭異的停頓。「低溫艙心跳回傳確認。但是……老大，有問題。這些心跳全是同一個頻率，連跳動的間隔誤差都不超過零點零一秒。」
小火把那條詭異得如同直線的心電圖拉到主屏上。
蘇元只看了一眼。
「把坐標標出來。路線不變。」
「萬一是真人呢？」王虎在前座咽了口唾沫。
「是真是假，上去拆了就明白了。」蘇元雙手死死控住因為重壓而劇烈顛簸的推桿，眼神冷酷。「前面哪怕是玉皇大帝，擋路也得碾過去。」
紀雲被綁在副駕後面的安全座椅上。她盯著屏幕上那條整齊劃一的心跳頻率曲線，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僵直。
「這是乘員維生協議……」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十四年前，為了確保遠征軍在深空極端環境下的大腦休眠，她親手寫下了這套底層代碼。這是為了保命的程序，為什麼現在會以這種詭異的姿態出現在這裡？
天軌母港的第二道防禦啟動了。
頭頂那塊遮天蔽日、比幾個城市還要龐大的黑色金屬板上，突然亮起成千上萬片血紅色的警報燈。
緊接著，數百個原本固定在軌道外沿的廢棄維護艙，轟然脫落。
這些維護艙沒有任何動力系統，全靠天軌下墜的引力加速，變成了幾百枚重達數十噸的實體鐵砣，帶著恐怖的尖嘯聲，朝著下方的噬荒號狂風暴雨般砸下。
「防空！」蘇元厲喝。
唐嵐一腳踢開頭頂的防彈艙蓋，半個身子探出車外。狂風幾乎要把她掀飛，但她穩如泰山，重狙槍托死死抵住肩膀。眼睛根本沒有離開狙擊鏡，甚至沒有眨眼。
砰！
第一槍。一枚砸在最前方的維護艙，姿態控制閥被大口徑穿甲彈直接打成粉末。艙體在半空瞬間失去平衡，打橫翻滾，撞上了旁邊另一枚維護艙，爆出漫天火花。
砰！砰！砰！
連環槍響，彈殼如雨點般落在車頂。唐嵐如同冷血的殺戮機器，每一槍都精準廢掉一個控制閥。
王虎在下面也沒閒著。他操控前探滑車的兩隻巨大鉤爪，死死掛住兩個已經砸到近前、避無可避的艙體。液壓臂發出超載的嘶鳴，他狂吼著向外猛甩，把幾十噸重的鐵砣強行改變軌跡。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列車劇烈顛簸，履帶在地上摩擦出刺目的火星。
「精煉爐，吸！」
蘇元一掌拍在控制台上。移動精煉爐的爐門轟然大開，三十六根暗金導管如同暴怒的巨蟒，將那些被擊碎、被甩開的殘骸一口吞下。
爐膛內黑色的火焰倒卷，幾秒鐘後，排渣口猛地吐出六枚暗沉沉、散發著高溫的金屬長釘。
「引力反推釘，打進去！」
機械臂抓起長釘，在電磁加速導軌的推動下，狠狠扎進天軌外圍厚重的裝甲。噬荒號借著長釘爆發出的反推力，像一隻兇悍的鐵甲蜘蛛，死死咬住了天軌底部的外置軌道，硬生生抗住了這毀天滅地的第一波物理衝撞。
精煉爐再次傳來轟鳴，這一次排渣口吐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卻閃爍著詭異紅色紋路的骨板。
小火立刻切入掃描。
「硬體編碼確認。這是天軌主腦的『載荷判定器』。」小火語速極快，「它可以修改被系統認定為『低效負荷』的目標名單。老大，咱們可以把玄武連的兄弟從清除名單里刪掉，免得被主腦的淨化武器集火。」
「讀出來。」蘇元把骨板拍進物理讀取槽。
屏幕上瞬間刷出一長串密密麻麻的名單。
整個控制室里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那份低效負荷清除名單里，不僅有剛剛上車的玄武連，還有長城第一主控塔、所有地下防線聚居區，甚至包括了地表上殘留的全部生命反應坐標。
天軌要清洗的，根本不是什麼低效負荷。它是要把整個地球的表面，連同所有活物，抹得一乾二淨。
紀雲一把掙開安全帶，跌跌撞撞地撲向控制台，手死死按在判定器的識別區。
「我來覆蓋指令！我還有基礎權限！」她咬破了嘴唇，血流在下巴上。
主腦的反應速度遠超她的想像。權限根本沒有通過，反而是一股龐大的數據流倒灌進她的神經接口。
公共主屏瞬間閃爍，畫面一陣劇烈跳動後，出現了一段十四年前的絕密監控錄像。
監控里，是年輕時的紀雲。
她臉色冷峻得像一塊冰，手裡捧著一個密封的深冷容器。容器里，正是那個代表著長城絕對權限的真腦。她把真腦鎖死，轉身走向一個布滿管線的操作台。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輸入了一條偽造的叛逃指令。
「誘導叛逃完成。」屏幕里的紀雲冷冷地說著，「啟動JY-003。」
畫面一切。跳出來的，是蘇元十四年前那張年輕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車廂里死寂一片，只有列車攀爬軌道發出的沉悶機械聲。
玄武連的殘兵們死死盯著大屏幕，再轉頭看看坐在駕駛室里、背影如同一座鐵塔的蘇元。
這不是什麼狗屁逃兵。這是一個被當權者量身定製、故意丟出防線的誘餌。
真相來得如此赤裸而殘忍。紀雲當年的算計，連同這三十萬人的命，被高高在上的天軌主腦，像丟一塊抹布一樣扔在了所有人面前。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手槍上膛聲在車廂後方響起。
一名玄武連的老兵雙眼充血，臉頰上的肌肉瘋狂抽搐。他手裡的舊式動能手槍，直挺挺地抵住了紀雲的後腦勺。
「那三十萬人的命，還有下面這些兄弟的命，全他媽在你的計劃里？」老兵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你一直在拿我們當猴耍？」
旁邊幾個脾氣暴躁的殘兵也猛地拔出了高周波震盪刀，刀刃發出嗡嗡的死亡低鳴。
唐嵐的身影猶如鬼魅般從車頂翻下，手裡的重狙甚至沒有瞄準，厚重的木質槍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具力量感的弧線，精準無比地砸在老兵持槍的手腕上。
咔。腕骨挫傷的悶響。
老兵吃痛，手槍脫手落地，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退，紅著眼瞪著唐嵐。唐嵐沒說話，眼神冷漠如冰，一腳將手槍踢開。
紀雲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回頭看那把指著自己的槍。她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屏幕上十四年前的自己，仿佛靈魂被抽空。
「我參與了JY計劃。」紀雲的聲音乾澀得沒有一絲水分，「我也曾經天真地以為，天軌能保住人類最後的火種。但我發誓，我從沒授權它拿活人當燃料去燒。」
老兵還要開口痛罵，蘇元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來。
聲音不大，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一塊萬年寒冰砸進油鍋，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
「帳，先記著。」蘇元頭也沒回，雙手在操作台上拉出一片殘影，「天軌砸下來，你們誰都沒地方還帳。想殺她，等這鐵疙瘩停了再動手。」
他猛地拍下一個回車鍵。
「小火，把噬荒號的信號偽裝成天軌維修單元。」
偽裝程序立刻生效。
一直瘋狂閃爍的紅燈變成了柔和的綠色。噬荒號粗暴地撞開一層外圍防禦網，成功切入了母港底層的一條重載維修軌道。
距離撞擊，還剩七分鐘。
「前方進入維修閘口。」小火機械音提示，「主腦要求上傳維修人員物理身份認證。」
紀雲的生物認證早就在十四年前被主腦註銷了，根本傳不上去。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姜嶼突然發出一聲非人的低吼。
他那條被寄生的右臂完全失去了控制，猛地砸在旁邊的控制面板上。皮下的暗金色活體金屬猶如被激怒的毒蛇，瞬間刺破皮膚，直接扎進了系統的數據接口。
滴。
刺耳的通過聲響起。
主屏上跳出兩行詭異的綠字：【維修員JY-011，身份確認。允許通行。】
姜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體內的活體金屬在接觸到接口的瞬間，像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在他的肉體裡瘋狂擴散。那些暗金色的絲線從右臂一路向上，穿透肌肉纖維，朝著他的心臟和胸口蔓延，速度快得肉眼可見。
姜嶼死死咬住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在甲板上，他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摳住地板，指甲全部翻卷。
「別管我……往前開！」他疼得聲音完全變了調，卻用盡全力大吼。
蘇元眼神一寒，沒有任何猶豫，手指直接在操作台上切換指令。
「精煉爐，拔管！」
幾根極細的暗金導管從車尾精準地射入車廂，以一種暴力的姿態直接刺入姜嶼的右臂，瞬間開啟超強負壓抽吸。
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暗金色金屬物質被強行剝離體外。失去金屬支撐的血肉瞬間塌陷，姜嶼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那團被抽出的活體金屬在半空中還在劇烈扭動，車廂內的揚聲器里，突然毫無徵兆地傳出一道極其生硬、甚至帶著電流雜音的機械女聲。
「維修員JY-011，拒絕拆除母港。」
小火的數據流瘋狂對比波形。
「老大，是三十年前失蹤的觀察記錄。姜嶼體內的這個活體金屬碎片，它保留了當年的記憶。系統認出它了。」
蘇元目光陰沉如水。這座見鬼的母港裡面，到底還封了多少陳芝麻爛穀子的血債。
噬荒號龐大的車身撞開閘門，正式衝進天軌最底層的維修帶。
車窗外的溫度急劇下降。白色的寒霜開始在防彈玻璃上凝結。
維修帶里沒有燈光。只有噬荒號的車燈像兩把利劍刺破黑暗。
在燈光的照射下，密密麻麻、足有上萬個低溫艙，像巨大的馬蜂窩一樣懸掛在兩側的合金骨架上。
有的低溫艙已經破損嚴重，艙門大開，裡面空無一物，只剩下幾根掛滿冰霜的神經接口在風中搖晃。
但另一部分艙體，卻被厚厚的活體金屬像蟲繭一樣死死封住。
突然，一陣極輕微、極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從左側傳了過來。
當、當、當。噹噹。
三長兩短。舊藍星遠征軍緊急報碼。
聲音來自一排被金屬完全封死的低溫鐵殼子。
紀雲像觸電一樣猛地撲到側面窗玻璃上，臉貼著冰冷的玻璃，死死盯著那些鐵殼子。
「有人！停車！停下救人！」她轉頭衝著蘇元瘋狂大吼，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蘇元踩在油門上的腳連一絲放鬆都沒有。噬荒號龐大的車體以最高速度從那些低溫艙旁呼嘯而過。
「火力不能散。」蘇元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過車廂，冷硬無情。「小火，記錄坐標。鎖死那些艙體的外部供氧閥。繼續往前開。」
「那是活人啊！他們在求救！」紀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你現在停車，大家一起被天軌砸死在這裡。」蘇元頭都沒回，目光死死鎖住前方深不見底的軌道。
主腦顯然察覺到了這台所謂的「維修單元」行進路線不對。
維修帶內僅存的一點微弱應急燈光瞬間全部切斷。徹底的黑暗降臨。
黑暗中，無數雙毫無生氣的幽綠色電子眼接連亮起。
那是三十年前天軌配備的舊式「淨化維護體」。這些機械體像巨大的蜘蛛，沒有掛載任何熱武器，裝備的只有工業級的高頻震盪切割刀和重型工具機拆解臂。它們不攻擊人體，它們的程序設定只有一條：拆除一切不屬於母港內部結構的金屬污染源。
它們像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的金屬骨架上湧出，順著軌道瘋狂地爬向噬荒號的車尾。
刺耳的金屬切割聲瞬間爆發，火花四濺。最後半節掛載著玄武連部分補給的車廂，外層裝甲在幾秒鐘內就被十幾台維護體強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王虎，帶人去守車尾！」蘇元冷聲下令。
「交給我了！」王虎一把抓起旁邊的重機槍，一腳踹開車廂連接處的防爆門。
玄武連的殘兵們緊隨其後。他們手裡端著的，全是剛才用沿途天軌零件和他們自帶的武器粗暴改裝出來的電弧槍。
沒有任何多餘的指令，不需要戰前動員。在這絕境中，所有的動作全是出於生存的本能。
王虎站在殘破的車尾，六管機槍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密集的彈雨瞬間將第一波衝上來的十幾台維護體打成一地冒火的廢鐵。
「開火！」
殘兵們手裡的電弧槍齊射，刺眼的藍色高壓電弧在黑暗的維修帶里炸開。藍色的電網在機械群中瘋狂跳躍，那些只懂拆除程序的舊式維護體在短路中紛紛爆缸跌落。
硬生生地，他們在噬荒號的車尾，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火力防線。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什麼複雜的機械齒輪組，也不是什麼龐大的核聚變推進引擎。
那是一個高達二十米、立於大廳正中央的透明深冷艙。
深冷艙里，沒有機械，泡著的，是一具巨大的人類神經體。
沒有皮肉，沒有骨骼外殼。那是無數根粗壯得像纜繩一樣的神經索，連接著一個已經異化膨脹到極致的大腦。
成千上萬根發著藍光的控制管線，從這具神經體上延伸出去，穿透艙體，如同蛛網般連接著七千萬噸的天軌結構。
最詭異的是，神經體發出的微弱腦電波跳動頻率，與天軌下墜的加速度絕對同頻。
「這是天軌最初的總控員……」紀雲看著那個怪物，渾身冰涼，血液仿佛都凍結了。「在011車長失蹤後，他是唯一一個被授予全域權限的人。但他三十年前就該死了！」
就在這時，那具浸泡在深冷液中的巨大神經體，一直緊閉的、已經退化成縫隙的眼瞼，突然睜開。
兩道渾濁的白光穿透深冷液，直接刺向噬荒號。
主控屏上猛地跳出兩個巨大的紅色對話框。這兩行代碼互不相容，瘋狂閃爍，直接導致系統卡頓。
左邊：【指令——停止墜落。】
右邊：【指令——加速撞擊長城。】
「系統邏輯死鎖！」小火的聲音裡帶著數據過載的尖銳摩擦聲，「老大，兩道指令都通過了最高權限的生物認證！而且……其中一條要求撞擊的指令，解析出的底層簽名，是紀雲的物理密令！」
紀雲死死盯著屏幕，臉色慘變。
「我十四年前是留過『天軌墜毀封鎖』的密令，那是為了防止有人帶著天軌逃離地球！可我剛才根本沒有觸發它！」
有人，在借用她的舊權限，強行控制這座母港。
「精煉爐，把兩邊的管線給我拔開。」蘇元根本不聽解釋，懶得廢話。
三十六根暗金導管如同出海的蛟龍，直接扎向深冷艙外圍那些密密麻麻的控制管線。他不管這指令是誰發的，他要直接從物理層面把這套見鬼的系統強行撕開。
然而，就在暗金導管接觸到那些管線的瞬間。
四周懸掛在骨架上的上萬個低溫艙，原本微弱的指示燈，同時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剛才那微弱、參差不齊的求救敲擊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上萬人整齊劃一的心跳聲。
咚。咚。咚。
這個頻率，和十四年前紀雲設計的乘員維生協議，一模一樣。
主腦極其刺耳、宏大的電子合成音，在整個核心區炸響。
「檢測到裁決者歸位。執行最終載荷交接。」
原本瘋狂下墜的失重感突然消失。狂風平息，警報聲暫停。
七千萬噸的懸空母港，硬生生地、違背物理常識地懸停在了距離長城防線上空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緊接著。
咔噠。咔噠。咔噠。
上萬個低溫艙的艙門，同時從內部彈開。白色的冷凍氣體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一排排身穿舊制服的人類，從白霧裡直挺挺地走了出來。
他們全都睜著眼睛。他們的胸膛在起伏。
但小火的生命探測儀上，他們的大腦皮層活躍度，是零。
他們沒有自主的腦電波。
深冷艙里，那具龐大的神經體看著駕駛室里的蘇元。
四周擴音器里響起的，卻是紀雲十四年前、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
「蘇元，把鑰匙交給我。」
「天軌，就不再墜落。」
玄武連的殘兵們剛剛聽完黑匣子裡三十萬人被當成生物電池抽乾的慘叫，還處於信仰崩塌的震駭中。他們在這裡像野狗一樣守了十四年，以為自己在守護最後的火種，結果這只是一個吃人的大墳。
「所有人員，檢查安全帶，上車。」蘇元冷漠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切入。
沒人動。
玄武連連長跪在黏液和污血混雜的金屬地板上，死死盯著穹頂被等離子炮燒穿的那個大洞。天上那三個巨大的黑影解體後，主屏上已經彈出了最新的警報。
天軌母港，七千萬噸的懸浮要塞，正在以十二馬赫的速度朝著長城防線自由落體。倒計時，十四分鐘。
「連長，車上喊我們。」一名斷了左臂的士兵啞著嗓子開口。
「上去幹什麼？」連長聲音發木，眼神空洞得可怕，「咱們守了十四年，守出個三十萬人的大墳，現在這墳還要砸下來。防線沒了，塔沒了，都得死這兒。」
蘇元坐在駕駛室，臉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海。他抬手直接切斷了公共頻道，只保留了內部戰鬥頻段。
「王虎，下車。把人給我拽上來。」
車門砰地一聲爆開。王虎單手倒提著那挺六管重機槍，從兩米多高的前探滑車上直接跳了下來。幾百斤的體重砸在合金地板上，震得水花四濺。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玄武連連長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破爛的領子，像提小雞一樣把這漢子提了起來。
啪！
一個勢大力沉的巴掌直接甩在連長臉上，清脆的響聲在大廳里迴蕩。
「你他媽這就認命了？！」王虎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噴了連長一臉。「死也得死在車上！在底下裝死算什麼本事？活著，才有資格給死人討債！」
連長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眼裡的空洞終於被一絲活人氣取代。
「給老子滾上車！」王虎猛地一搡，把連長推向噬荒號打開的側門。隨後轉頭看向其他殘兵，「都愣著幹什麼？等老子挨個扇嗎！上車！」
紀雲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右腿，跌跌撞撞地挪到噬荒號駕駛室外，一隻手死死扒住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大半個身子還泡在血水裡，仰頭盯著蘇元。
「把我放回底座。」她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都在抖，「殉道者協議沒拿到能源分配權限，天軌還在執行淨化。系統還在爭奪我的最高裁決權。把我塞回主控槽，我能拖出三分鐘！」
蘇元看都沒看她，直接推開她扒在門框上的手。
「放手。」
「那是去死！」紀雲死死扒住不放，血水順著她的手指滴在操作台上。「我當年把你送走，就是為了讓你有一天能拒絕我的命令。現在是你拒絕的時候嗎！」
蘇元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你現在也沒資格命令我。」
蘇元一腳猛踹在底盤的液壓控制閥上。氣閥排氣發出尖銳的嘶鳴，厚重的防爆車門強制閉合。車門夾住紀雲的胳膊，骨節發出咯吱的危險聲響，蘇元伸手一把扯住她的戰術背心，粗暴地把她拽進了車廂。
砰！車門徹底鎖死。
小火的數據流在主屏上瘋狂翻滾，綠色的代碼瀑布般沖刷著屏幕，最後凝結成一行刺眼的紅字。
「老大，牽引錨捕獲的不是天軌外殼！」小火的聲音透著極其緊張的機械音，「是母港底層的『質量錨點』。系統設定了強制綁定，如果我們現在強行關閉牽引錨，天軌會立刻失去姿態控制，下墜速度會翻倍。七千萬噸的玩意兒，十二馬赫砸下來，地球都能給砸出一個坑！」
蘇元雙手死死握住主控推桿。「留著。用它反向接入天軌底層推進矩陣。它要砸下來，咱們就順著這根看不見的網線爬上去，從底下把它拆了。」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恐怖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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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聲音，是引力擾動先於天軌實體降臨峽谷。大廳的地基開始瘋狂震顫，堅硬的岩層和盤古級合金髮生令人牙酸的摩擦，疲勞斷裂聲不絕於耳。
「右側岩壁崩了！」唐嵐在通訊里大吼。
只見右側牆壁上，三座早已報廢的備用重型炮塔，連帶著幾十米厚的岩層，被混亂的引力場強行連根拔起。幾千噸的廢鋼鐵和巨石，朝著下方的噬荒號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右轉死角，躲不開！」
蘇元左手在操作台上化作一道殘影，精準敲下一串代碼。車頂剛剛通過精煉爐重鑄出來的「天軌引力牽引錨」爆出一圈極其耀眼的暗紫色微光。
「引力反衝！」
肉眼可見的暗紫波紋呈扇形掃過。三座幾千噸的炮塔在距離車體不到十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彈簧牆。空間結構在那一瞬間被短暫改寫，炮塔突然受到一股極其強橫的橫向推力，運動軌跡被硬生生偏移，擦著噬荒號的黑金車皮，轟然砸進峽谷深處的廢淵裡。
巨響震耳欲聾，氣浪掀得噬荒號車身劇烈晃動，但主控塔和車隊毫髮無損。
小火立刻調出天軌母港的內部三維結構圖。圖中，代表質量的高亮紅色區域，像一條粗壯的血管，從天軌頂層一路貫穿到底層，而這根血管的尖端，直指長城防線地下極深處的能源中樞。
「它不是失控。」小火快速匯報，機械音里透著罕見的凝重，「主腦正在調配七千萬噸的結構質量。它把所有的重量集中在一點，壓向長城地下。它在找防線的主接地端！」
蘇元眼神陰戾。「它是要把長城矩陣的能量池當成墊背的，直接砸穿。」
他猛地拉動推桿。「全員坐好。我們反向爬上天軌，去拆錨點。」
車廂里，剛剛被拉上車的玄武連殘兵們出現了巨大的分歧。
「連長，不能去！」一名腿部骨折的老兵眼睛充血，「防線不能丟，主控塔還得有人守！那是咱們的命根子！」
「守個屁！」另一名年輕些的士兵吼道，「上面七千萬噸砸下來，這破塔能扛住幾秒？連長，跟他們干，上去跟那幫畜生拼了！」
玄武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污血，轉頭看了一眼靠在角落裡喘息的幾個重傷員，又看了看外面已經搖搖欲墜的主控塔大廳。
他突然伸手，扯下了自己肩膀上已經爛得看不出顏色的連長肩章，走到紀雲面前，一把將肩章拍在她懷裡。
「這塔里的防禦艙門權限給你。傷員留下。你帶他們進救援艙。」連長死死盯著紀雲的眼睛，「能喘氣、能開槍的，全跟我上車。」
紀雲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把肩章緊緊攥在手裡。
沒人猶豫。殘兵們爆發出了最後的瘋狂，不要命地把地上的彈藥箱、破片手雷，還有那些剛繳獲的高周波震盪刀，一窩蜂地往噬荒號上搬。
引擎轟鳴，爆發出熾烈的等離子尾焰。噬荒號粗暴地撞開滿地的碎石，像一頭髮狂的猛獸，一頭扎出峽谷，迎著那壓頂而來的黑天，全速衝刺。
車頂的引力牽引錨死死鎖定了母港極其平滑的下緣。
隨著暗紫色的引力索徹底對接入天軌矩陣，七千萬噸的重壓，順著這道無形的引力線，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反饋到了列車的物理結構上。
哐當——
整個噬荒號的底盤猛地往下一沉。重型承載懸掛發出恐怖的金屬哀鳴，像是在被一雙巨手死死往下按。
主控屏上，代表車體完整度的數值瀑布般暴跌，從百分之八十五，一路狂泄到百分之六十七。
「太重了！」王虎在副駕駛被壓得喘不過氣，死命抓著扶手大吼，「玄武連掛的那兩節破車廂承重結構不行！已經裂了！老大，切掉減重！」
通訊頻段里立刻傳出玄武連長破音的嘶吼。
「切你媽！把機槍彈鏈全給老子扛到前車去！防爆盾推下車！重火力往前挪！」
車廂里，那些斷胳膊斷腿的士兵，用牙咬著，用肩膀頂著，把幾百斤重的軍械瘋狂往前車搬運。他們的臉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卻沒人抱怨一句。
「老子的人，一個都不能留在這挨砸！」連長趴在車門邊喘著粗氣，死死按住通訊器。
王虎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些拼命挪彈藥的殘兵，狠狠淬了一口唾沫。「草，一幫瘋子。」
他轉過頭，沒再提切車廂的事，反而把前車的液壓輔助支撐開到了最大。
013車廂的一個陰暗角落裡。
姜嶼蹲在地上，那條被活體金屬寄生的右臂正在瘋狂抽搐。皮下的暗金色脈管高高鼓起，像是有成千上萬條蟲子在裡面撕咬鑽動。
他手腕上的戰術平板屏幕瘋狂閃爍，活躍度數值在瘋跳。
百分之一點二、百分之三、百分之九。
活體金屬在興奮。它正在跟隨頭頂那座龐然大物的神經頻段共振。
突然，姜嶼的腦子裡像被重錘砸中一樣，炸開一段殘破的畫面。
不是主控塔底座下那些令人作嘔的深空菌瘤，也不是塞滿三十萬人乾屍的恐怖血池。那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低溫艙，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全封閉著，艙蓋上覆著厚厚的白霜。
最重要的是，那些艙內，有生命體徵的微光在閃。
「蘇元……」姜嶼強忍著腦仁被生生撕裂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上面……不是全死光了。還有活的。」
他沒有在公共頻道大喊，而是咬著牙，把數據線猛地插進右臂的物理接口，將那段模糊的畫面直接導給小火。
小火的數據流立刻分線接入。
「收到微弱信號。」小火一向毫無波動的機械音里，此刻竟透出一絲詭異的停頓。「低溫艙心跳回傳確認。但是……老大，有問題。這些心跳全是同一個頻率，連跳動的間隔誤差都不超過零點零一秒。」
小火把那條詭異得如同直線的心電圖拉到主屏上。
蘇元只看了一眼。
「把坐標標出來。路線不變。」
「萬一是真人呢？」王虎在前座咽了口唾沫。
「是真是假，上去拆了就明白了。」蘇元雙手死死控住因為重壓而劇烈顛簸的推桿，眼神冷酷。「前面哪怕是玉皇大帝，擋路也得碾過去。」
紀雲被綁在副駕後面的安全座椅上。她盯著屏幕上那條整齊劃一的心跳頻率曲線，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僵直。
「這是乘員維生協議……」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十四年前，為了確保遠征軍在深空極端環境下的大腦休眠，她親手寫下了這套底層代碼。這是為了保命的程序，為什麼現在會以這種詭異的姿態出現在這裡？
天軌母港的第二道防禦啟動了。
頭頂那塊遮天蔽日、比幾個城市還要龐大的黑色金屬板上，突然亮起成千上萬片血紅色的警報燈。
緊接著，數百個原本固定在軌道外沿的廢棄維護艙，轟然脫落。
這些維護艙沒有任何動力系統，全靠天軌下墜的引力加速，變成了幾百枚重達數十噸的實體鐵砣，帶著恐怖的尖嘯聲，朝著下方的噬荒號狂風暴雨般砸下。
「防空！」蘇元厲喝。
唐嵐一腳踢開頭頂的防彈艙蓋，半個身子探出車外。狂風幾乎要把她掀飛，但她穩如泰山，重狙槍托死死抵住肩膀。眼睛根本沒有離開狙擊鏡，甚至沒有眨眼。
砰！
第一槍。一枚砸在最前方的維護艙，姿態控制閥被大口徑穿甲彈直接打成粉末。艙體在半空瞬間失去平衡，打橫翻滾，撞上了旁邊另一枚維護艙，爆出漫天火花。
砰！砰！砰！
連環槍響，彈殼如雨點般落在車頂。唐嵐如同冷血的殺戮機器，每一槍都精準廢掉一個控制閥。
王虎在下面也沒閒著。他操控前探滑車的兩隻巨大鉤爪，死死掛住兩個已經砸到近前、避無可避的艙體。液壓臂發出超載的嘶鳴，他狂吼著向外猛甩，把幾十噸重的鐵砣強行改變軌跡。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列車劇烈顛簸，履帶在地上摩擦出刺目的火星。
「精煉爐，吸！」
蘇元一掌拍在控制台上。移動精煉爐的爐門轟然大開，三十六根暗金導管如同暴怒的巨蟒，將那些被擊碎、被甩開的殘骸一口吞下。
爐膛內黑色的火焰倒卷，幾秒鐘後，排渣口猛地吐出六枚暗沉沉、散發著高溫的金屬長釘。
「引力反推釘，打進去！」
機械臂抓起長釘，在電磁加速導軌的推動下，狠狠扎進天軌外圍厚重的裝甲。噬荒號借著長釘爆發出的反推力，像一隻兇悍的鐵甲蜘蛛，死死咬住了天軌底部的外置軌道，硬生生抗住了這毀天滅地的第一波物理衝撞。
精煉爐再次傳來轟鳴，這一次排渣口吐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卻閃爍著詭異紅色紋路的骨板。
小火立刻切入掃描。
「硬體編碼確認。這是天軌主腦的『載荷判定器』。」小火語速極快，「它可以修改被系統認定為『低效負荷』的目標名單。老大，咱們可以把玄武連的兄弟從清除名單里刪掉，免得被主腦的淨化武器集火。」
「讀出來。」蘇元把骨板拍進物理讀取槽。
屏幕上瞬間刷出一長串密密麻麻的名單。
整個控制室里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那份低效負荷清除名單里，不僅有剛剛上車的玄武連，還有長城第一主控塔、所有地下防線聚居區，甚至包括了地表上殘留的全部生命反應坐標。
天軌要清洗的，根本不是什麼低效負荷。它是要把整個地球的表面，連同所有活物，抹得一乾二淨。
紀雲一把掙開安全帶，跌跌撞撞地撲向控制台，手死死按在判定器的識別區。
「我來覆蓋指令！我還有基礎權限！」她咬破了嘴唇，血流在下巴上。
主腦的反應速度遠超她的想像。權限根本沒有通過，反而是一股龐大的數據流倒灌進她的神經接口。
公共主屏瞬間閃爍，畫面一陣劇烈跳動後，出現了一段十四年前的絕密監控錄像。
監控里，是年輕時的紀雲。
她臉色冷峻得像一塊冰，手裡捧著一個密封的深冷容器。容器里，正是那個代表著長城絕對權限的真腦。她把真腦鎖死，轉身走向一個布滿管線的操作台。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輸入了一條偽造的叛逃指令。
「誘導叛逃完成。」屏幕里的紀雲冷冷地說著，「啟動JY-003。」
畫面一切。跳出來的，是蘇元十四年前那張年輕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車廂里死寂一片，只有列車攀爬軌道發出的沉悶機械聲。
玄武連的殘兵們死死盯著大屏幕，再轉頭看看坐在駕駛室里、背影如同一座鐵塔的蘇元。
這不是什麼狗屁逃兵。這是一個被當權者量身定製、故意丟出防線的誘餌。
真相來得如此赤裸而殘忍。紀雲當年的算計，連同這三十萬人的命，被高高在上的天軌主腦，像丟一塊抹布一樣扔在了所有人面前。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手槍上膛聲在車廂後方響起。
一名玄武連的老兵雙眼充血，臉頰上的肌肉瘋狂抽搐。他手裡的舊式動能手槍，直挺挺地抵住了紀雲的後腦勺。
「那三十萬人的命，還有下面這些兄弟的命，全他媽在你的計劃里？」老兵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你一直在拿我們當猴耍？」
旁邊幾個脾氣暴躁的殘兵也猛地拔出了高周波震盪刀，刀刃發出嗡嗡的死亡低鳴。
唐嵐的身影猶如鬼魅般從車頂翻下，手裡的重狙甚至沒有瞄準，厚重的木質槍托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具力量感的弧線，精準無比地砸在老兵持槍的手腕上。
咔。腕骨挫傷的悶響。
老兵吃痛，手槍脫手落地，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退，紅著眼瞪著唐嵐。唐嵐沒說話，眼神冷漠如冰，一腳將手槍踢開。
紀雲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回頭看那把指著自己的槍。她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屏幕上十四年前的自己，仿佛靈魂被抽空。
「我參與了JY計劃。」紀雲的聲音乾澀得沒有一絲水分，「我也曾經天真地以為，天軌能保住人類最後的火種。但我發誓，我從沒授權它拿活人當燃料去燒。」
老兵還要開口痛罵，蘇元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來。
聲音不大，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一塊萬年寒冰砸進油鍋，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
「帳，先記著。」蘇元頭也沒回，雙手在操作台上拉出一片殘影，「天軌砸下來，你們誰都沒地方還帳。想殺她，等這鐵疙瘩停了再動手。」
他猛地拍下一個回車鍵。
「小火，把噬荒號的信號偽裝成天軌維修單元。」
偽裝程序立刻生效。
一直瘋狂閃爍的紅燈變成了柔和的綠色。噬荒號粗暴地撞開一層外圍防禦網，成功切入了母港底層的一條重載維修軌道。
距離撞擊，還剩七分鐘。
「前方進入維修閘口。」小火機械音提示，「主腦要求上傳維修人員物理身份認證。」
紀雲的生物認證早就在十四年前被主腦註銷了，根本傳不上去。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姜嶼突然發出一聲非人的低吼。
他那條被寄生的右臂完全失去了控制，猛地砸在旁邊的控制面板上。皮下的暗金色活體金屬猶如被激怒的毒蛇，瞬間刺破皮膚，直接扎進了系統的數據接口。
滴。
刺耳的通過聲響起。
主屏上跳出兩行詭異的綠字：【維修員JY-011，身份確認。允許通行。】
姜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體內的活體金屬在接觸到接口的瞬間，像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在他的肉體裡瘋狂擴散。那些暗金色的絲線從右臂一路向上，穿透肌肉纖維，朝著他的心臟和胸口蔓延，速度快得肉眼可見。
姜嶼死死咬住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在甲板上，他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摳住地板，指甲全部翻卷。
「別管我……往前開！」他疼得聲音完全變了調，卻用盡全力大吼。
蘇元眼神一寒，沒有任何猶豫，手指直接在操作台上切換指令。
「精煉爐，拔管！」
幾根極細的暗金導管從車尾精準地射入車廂，以一種暴力的姿態直接刺入姜嶼的右臂，瞬間開啟超強負壓抽吸。
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暗金色金屬物質被強行剝離體外。失去金屬支撐的血肉瞬間塌陷，姜嶼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那團被抽出的活體金屬在半空中還在劇烈扭動，車廂內的揚聲器里，突然毫無徵兆地傳出一道極其生硬、甚至帶著電流雜音的機械女聲。
「維修員JY-011，拒絕拆除母港。」
小火的數據流瘋狂對比波形。
「老大，是三十年前失蹤的觀察記錄。姜嶼體內的這個活體金屬碎片，它保留了當年的記憶。系統認出它了。」
蘇元目光陰沉如水。這座見鬼的母港裡面，到底還封了多少陳芝麻爛穀子的血債。
噬荒號龐大的車身撞開閘門，正式衝進天軌最底層的維修帶。
車窗外的溫度急劇下降。白色的寒霜開始在防彈玻璃上凝結。
維修帶里沒有燈光。只有噬荒號的車燈像兩把利劍刺破黑暗。
在燈光的照射下，密密麻麻、足有上萬個低溫艙，像巨大的馬蜂窩一樣懸掛在兩側的合金骨架上。
有的低溫艙已經破損嚴重，艙門大開，裡面空無一物，只剩下幾根掛滿冰霜的神經接口在風中搖晃。
但另一部分艙體，卻被厚厚的活體金屬像蟲繭一樣死死封住。
突然，一陣極輕微、極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從左側傳了過來。
當、當、當。噹噹。
三長兩短。舊藍星遠征軍緊急報碼。
聲音來自一排被金屬完全封死的低溫鐵殼子。
紀雲像觸電一樣猛地撲到側面窗玻璃上，臉貼著冰冷的玻璃，死死盯著那些鐵殼子。
「有人！停車！停下救人！」她轉頭衝著蘇元瘋狂大吼，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蘇元踩在油門上的腳連一絲放鬆都沒有。噬荒號龐大的車體以最高速度從那些低溫艙旁呼嘯而過。
「火力不能散。」蘇元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過車廂，冷硬無情。「小火，記錄坐標。鎖死那些艙體的外部供氧閥。繼續往前開。」
「那是活人啊！他們在求救！」紀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你現在停車，大家一起被天軌砸死在這裡。」蘇元頭都沒回，目光死死鎖住前方深不見底的軌道。
主腦顯然察覺到了這台所謂的「維修單元」行進路線不對。
維修帶內僅存的一點微弱應急燈光瞬間全部切斷。徹底的黑暗降臨。
黑暗中，無數雙毫無生氣的幽綠色電子眼接連亮起。
那是三十年前天軌配備的舊式「淨化維護體」。這些機械體像巨大的蜘蛛，沒有掛載任何熱武器，裝備的只有工業級的高頻震盪切割刀和重型工具機拆解臂。它們不攻擊人體，它們的程序設定只有一條：拆除一切不屬於母港內部結構的金屬污染源。
它們像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的金屬骨架上湧出，順著軌道瘋狂地爬向噬荒號的車尾。
刺耳的金屬切割聲瞬間爆發，火花四濺。最後半節掛載著玄武連部分補給的車廂，外層裝甲在幾秒鐘內就被十幾台維護體強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王虎，帶人去守車尾！」蘇元冷聲下令。
「交給我了！」王虎一把抓起旁邊的重機槍，一腳踹開車廂連接處的防爆門。
玄武連的殘兵們緊隨其後。他們手裡端著的，全是剛才用沿途天軌零件和他們自帶的武器粗暴改裝出來的電弧槍。
沒有任何多餘的指令，不需要戰前動員。在這絕境中，所有的動作全是出於生存的本能。
王虎站在殘破的車尾，六管機槍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密集的彈雨瞬間將第一波衝上來的十幾台維護體打成一地冒火的廢鐵。
「開火！」
殘兵們手裡的電弧槍齊射，刺眼的藍色高壓電弧在黑暗的維修帶里炸開。藍色的電網在機械群中瘋狂跳躍，那些只懂拆除程序的舊式維護體在短路中紛紛爆缸跌落。
硬生生地，他們在噬荒號的車尾，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火力防線。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什麼複雜的機械齒輪組，也不是什麼龐大的核聚變推進引擎。
那是一個高達二十米、立於大廳正中央的透明深冷艙。
深冷艙里，沒有機械，泡著的，是一具巨大的人類神經體。
沒有皮肉，沒有骨骼外殼。那是無數根粗壯得像纜繩一樣的神經索，連接著一個已經異化膨脹到極致的大腦。
成千上萬根發著藍光的控制管線，從這具神經體上延伸出去，穿透艙體，如同蛛網般連接著七千萬噸的天軌結構。
最詭異的是，神經體發出的微弱腦電波跳動頻率，與天軌下墜的加速度絕對同頻。
「這是天軌最初的總控員……」紀雲看著那個怪物，渾身冰涼，血液仿佛都凍結了。「在011車長失蹤後，他是唯一一個被授予全域權限的人。但他三十年前就該死了！」
就在這時，那具浸泡在深冷液中的巨大神經體，一直緊閉的、已經退化成縫隙的眼瞼，突然睜開。
兩道渾濁的白光穿透深冷液，直接刺向噬荒號。
主控屏上猛地跳出兩個巨大的紅色對話框。這兩行代碼互不相容，瘋狂閃爍，直接導致系統卡頓。
左邊：【指令——停止墜落。】
右邊：【指令——加速撞擊長城。】
「系統邏輯死鎖！」小火的聲音裡帶著數據過載的尖銳摩擦聲，「老大，兩道指令都通過了最高權限的生物認證！而且……其中一條要求撞擊的指令，解析出的底層簽名，是紀雲的物理密令！」
紀雲死死盯著屏幕，臉色慘變。
「我十四年前是留過『天軌墜毀封鎖』的密令，那是為了防止有人帶著天軌逃離地球！可我剛才根本沒有觸發它！」
有人，在借用她的舊權限，強行控制這座母港。
「精煉爐，把兩邊的管線給我拔開。」蘇元根本不聽解釋，懶得廢話。
三十六根暗金導管如同出海的蛟龍，直接扎向深冷艙外圍那些密密麻麻的控制管線。他不管這指令是誰發的，他要直接從物理層面把這套見鬼的系統強行撕開。
然而，就在暗金導管接觸到那些管線的瞬間。
四周懸掛在骨架上的上萬個低溫艙，原本微弱的指示燈，同時爆發出刺眼的紅光。
剛才那微弱、參差不齊的求救敲擊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上萬人整齊劃一的心跳聲。
咚。咚。咚。
這個頻率，和十四年前紀雲設計的乘員維生協議，一模一樣。
主腦極其刺耳、宏大的電子合成音，在整個核心區炸響。
「檢測到裁決者歸位。執行最終載荷交接。」
原本瘋狂下墜的失重感突然消失。狂風平息，警報聲暫停。
七千萬噸的懸空母港，硬生生地、違背物理常識地懸停在了距離長城防線上空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緊接著。
咔噠。咔噠。咔噠。
上萬個低溫艙的艙門，同時從內部彈開。白色的冷凍氣體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一排排身穿舊制服的人類，從白霧裡直挺挺地走了出來。
他們全都睜著眼睛。他們的胸膛在起伏。
但小火的生命探測儀上，他們的大腦皮層活躍度，是零。
他們沒有自主的腦電波。
深冷艙里，那具龐大的神經體看著駕駛室里的蘇元。
四周擴音器里響起的，卻是紀雲十四年前、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
「蘇元，把鑰匙交給我。」
「天軌，就不再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