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前往所在位置
主控室內，警報紅光將每個人的臉映得血紅。
雷達主屏上的干擾層被兩股蠻橫的能量徹底撕開。兩個巨大的紅色光斑重疊著，以極高的速度直奔噬荒號所在的位置。
探測波在屏幕上撞出密集的漣漪，刺耳的蜂鳴音讓整個車廂嗡嗡作響。
王虎猛地躥離座位。他粗暴地推開面前的副控面板，一雙大手直接抓向四百毫米主炮的物理髮射杆。
手還沒碰上金屬杆。蘇元的手從側面伸過來，死死攥住王虎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讓王虎動作一頓。
「你想連車帶人一起散架？」蘇元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眼神冷得掉渣。
王虎雙目赤紅，粗氣從鼻腔里噴出，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人家都他媽貼臉了！干坐著等死？老子就算炸膛也要崩它一顆門牙！」
蘇元一把甩開王虎的手。
「打不過，也跑不過。」
這六個字砸在主控室的鐵板上。王虎牙關咬得咔咔作響，卻沒法反駁。噬荒號底盤剛受過重創，主能源極度匱乏，這時候跟兩個比剛才更強、更大的魔像硬碰硬，等同於找死。
蘇元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快速滑動。屏幕一轉，切換成這片天軌廢料場的三維地形圖。
一處被標記為高危險度紅區的地塊被蘇元點開放大。
那是一個巨大的殘骸堆疊區。成百上千根扭曲的工業冷卻管道、斷裂的合金承重柱、還有廢棄的鑽探塔交織在一起。信號干擾極度嚴重。
這是「螺旋墳場」。
「進那裡。」蘇元盯著錯綜複雜的鋼鐵迷宮圖，「進去當老鼠。把外部車燈全關了。」
車廂外的移動精煉爐剛剛完成最後一次吞咽。
JIPIN-001殘骸中最後一點有用的合金和能量，全被壓榨進精煉爐的循環系統。排料口噴出一大股焦臭的黑煙。
小火的機械音切入通訊頻道。
「吞噬完成。藍焰核心穩定度強行拉回至百分之十九。」
「檢測到異常殘留物。精煉爐無法對其進行高頻熔解。實物已由七號排出通道送入三號密封艙。」
主控室的艙門下側，「噹啷」一聲響。傳送帶送出來一塊被耐高溫玻璃匣封裝的東西。
那是拳頭大小的一團黑色物質。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暗紅色管線纏繞在一起，還在做著微弱的擴張與收縮。它在呼吸。
「這是『神經索聚合體』。」小火的掃描光束掃過玻璃匣，「結構極端緻密，存在底層規則保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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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湊出那麼一頭巨大的怪物，留下的真正核心，只有這麼一小塊扭曲的爛肉。
蘇元抓起玻璃匣，放到中控解析台上。
「強行越過保護鎖。解析它。」
小火沒有延遲執行指令。三根暗金色的數據探針從解析台上升起，「噗嗤」一聲扎進那團聚合體。
警報聲瞬間拔高了兩個八度。
「分析模塊嚴重過載！溫度飆升！請求強制斷開！」
小火的聲音出現高頻卡頓。主控屏上的綠底字符瞬間被亂碼衝垮。
刺眼的白光之後，屏幕上強行投射出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
不是代碼，全是活人的記憶片段。
一個穿著舊藍星防化服的女人，正把一塊餅乾塞進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嘴裡。畫面定格在小男孩咀嚼的笑臉上。
一根暗紅色的光柱憑空刺穿了畫面。女人的臉瞬間融化。她發出悽厲的慘叫，這慘叫聲被拉伸、扭曲，最後變成了一句機械重複的單詞：回家。
畫面切換。
一個遠征軍士兵跪在滿是屍體的戰壕里，手裡死死攥著半截沒有子彈的步槍。他看著頭頂崩塌的天軌，嘴唇微動，像是在喊著誰的名字。
紅光再次降臨。士兵的眼球被紅光燒穿。他丟下槍，雙手瘋狂地刨著地下的焦土。指甲翻卷，鮮血淋漓。他一邊刨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他也在喊著那個詞。回家。
數以百計的記憶碎片在主控屏上瘋狂閃過。戀人的擁抱、父母的叮囑、同袍的犧牲。所有這些原本帶著溫度的情感，全被一股極其惡毒的規則力量切碎。
它們被粗暴地縫合在一起。揉捏成一團極度偏執、瘋狂、不可理喻的執念。
為了回到那個坐標，可以吞噬一切，撕碎一切，拼湊一切。
這就是「歸鄉」信號的真相。
主控室的氣壓降到了冰點。看著那些被糟蹋的靈魂，哪怕是一直面無表情的唐嵐，握著狙擊步槍的手也發出了極其輕微的顫抖。
車廂角落裡爆出一聲慘嚎。
姜嶼毫無預兆地砸向地面，身體死死弓成了一隻蝦米。
他那條僅存的獨臂上，皮膚直接裂開好幾道口子。隱藏在血管下方的暗金色活體金屬脈管，徹底狂暴了。
黑色的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滴。
「按住他！」王虎轉身撲過去，用膝蓋頂住姜嶼的後背，雙手死死卡住他的肩膀。
「不一樣……」姜嶼完全沒有理會身上的王虎，獨眼死死盯著雷達屏幕上那兩個越來越近的紅斑，喉嚨里發出漏風的風箱聲。
「這倆東西……不一樣！」姜嶼的脖子仰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它們比剛才那個怪物純粹得多！」
姜嶼臉上的肌肉痙攣著，用牙齒咬破了下唇藉此保持清醒。
「左邊那個！它滿腦子全是不滿足！它在喊餓……它吃不飽，它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肚子裡。像個永不飽足的飢餓黑洞！」
「右邊那個！是火……全他媽是火！它在發火，它想毀了眼前所有的東西！它是純粹的憤怒！」
飢餓。憤怒。
祭品不僅有編號，甚至衍生出了最底層的情緒概念。
這也意味著，它們比之前那個雜亂無章的一號拼接怪，具有更強的破壞力和更明確的攻擊意圖。
蘇元的目光從痛苦翻滾的姜嶼身上收回。他盯著那塊還在微弱蠕動的神經索聚合體。
「既然它們有情緒，那就可以被操縱。」蘇元的嘴角勾起極其冰冷的弧度。
他按下外部操作杆。
「老王！放開他。去控制吊裝臂！」
王虎立馬鬆開姜嶼，翻身沖回自己的位置。
「從外面一號的殘骸堆里，把那塊刻著『JIPIN-001』的身份銘牌給我掏出來。」蘇元直接下達指令。
王虎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蘇元的意思。
噬荒號的機械吊裝臂猛然彈長，衝進還在冒煙的廢料堆里一陣翻找。機械爪精準地捏住那塊邊緣沾著黑色黏液的金屬銘牌，扯了回來。
精煉爐的爐口快速開合。僅僅幾秒鐘，一個由低密度廢鐵壓制而成的簡易信號增幅器外殼落入托盤。
吊裝臂將那塊銘牌死死塞進增幅器內部，鎖死。銘牌上附帶的那些混雜著活人絕望的微弱信號源，立刻被放大了十幾倍。
做完這一切，噬荒號引擎爆發出低沉的轟鳴。
厚重的履帶碾碎攔路的碎石，龐大的車體一頭扎進前方漆黑的螺旋墳場。
這片廢墟地形簡直是天然的隱蔽所。蘇元借著夜視儀，看中了一處由三根口徑達到五米的巨型冷卻管道交錯坍塌形成的三角盲區。
「降壓。履帶鎖死一半。滑進去。」蘇元手腕翻轉。
噬荒號像一條懂得收斂鱗片的毒蛇。巨大的車身擦著三根冷卻管的邊緣，硬生生擠進了這個三角空間裡。
周圍全都是高密度的鉛板層和厚重的耐壓鋼管。外部雷達想要掃透這片區域，難如登天。
「把誘餌扔出去。一百米開外。找塊空地。」
王虎操控吊裝臂，將那個裹著一號銘牌的增幅器狠狠擲出。鐵疙瘩在半空中划過一條弧線，砸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廢舊裝甲板區域。
誘餌剛剛落地。地面的震感便傳進了噬荒號。
震動越來越大，冷卻管道內部的殘存鐵鏽簌簌往下掉。
兩台新的巨型祭品，終於闖入了夜視儀的可見範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代號為「飢餓」的JIPIN-002。
它的體型臃腫得令人髮指。它至少揉捏了二十台重型挖掘機甲和採礦工程車的主體結構。沒有腿。它的底盤是一整塊連成排的超寬履帶陣列。
胸腔部位大得像個糧倉，正中央張開著一個由六個重型挖掘鏟斗反向拼接而成的恐怖巨口。巨口裡面全是參差不齊的斷裂齒輪，黑黃色的粘稠廢液正順著鏟斗的邊緣不停往下滴。
它每移動一米，都會順帶把地上的小塊金屬廢料卷進鏟鬥嘴里，「嘎吱嘎吱」地直接嚼碎咽下去。
而在它的右側，是一道完全不同的風景。那是代號「憤怒」的JIPIN-003。
與002的臃腫不同，003的機體修長且充滿致命的銳利感。它由大量報廢的軍用偵察無人機和輕型突擊機甲拼湊而成。
它沒有笨重的履帶，取而代之的是六條反關節的機械節肢。那些節肢的末端不是腳掌，而是直接焊死了多功能等離子高頻切割刃。
003的身材極為詭異，背部還掛著四個巨大的破爛引擎噴口。獨眼是一道橫向的紅芒，紅芒閃爍的頻率極快。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怪物停在了這片開闊地。
因為它們同時檢測到了那個放在地上的信號源。那塊代表著同類核心的一號銘牌。
它們本可以立刻把那塊鐵疙瘩分食。
但它們沒有。
兩台巨物在那塊銘牌左右兩側同時停住，相距不足五十米。龐大的身軀相對而立。它們連看都沒看地上的誘餌一眼，而是死死盯住了對方。
就在此時，深淵中再度響起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女孩童謠聲。
這一次，聲音全無天真。只剩下極其露骨的惡意、催促與煽動。
「月亮走……你也走……」
「回家……只能有一個……」
「吃掉它……回家……」
聲音經過特殊的聲吶放大，在這片廢料場來回激盪。那是來自深淵最底層的蠱惑。
不需要任何物理指令。這聲音就是點燃火藥桶的火柴。
「憤怒」率先發難。
003背後的四個殘破引擎猛然噴出刺眼的藍白色尾焰。它修長的身軀在原地直接拉出一道殘影。
音爆雲在它原地起步的地方炸開。
它就像一柄脫弦的黑色長矛，瞬息間貼到了「飢餓」那臃腫的正面。兩條前肢化作死亡鐮刀，等離子切割刃爆出高熱紅光，直接朝著002那個用挖掘鏟斗做成的巨口交叉劈下。
尖銳的金屬交擊聲撕裂了空氣。
「飢餓」避無可避，也沒想避。它的動作笨拙，但質量擺在那裡。
003的雙刃劈在002那層厚達十幾公分的拼接裝甲上，砍出了兩道兩米多長、深可見骨的恐怖刀痕。暗金色的生物纜線被切斷，黑色的體液狂噴。
但這點傷對002那龐大的體型來說不痛不癢。
「飢餓」猛地向前傾倒，用自己幾百噸重的身軀直接撞了上去。
同時，它胸腔那個巨大的鏟斗巨口猛然張開。沒有任何預兆，一股水柱般粗壯的工業腐蝕廢液迎頭噴出。
廢液呈現出詭異的慘綠色，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廢液澆在「憤怒」的機械節肢上。高強度的軍用裝甲板立馬冒出濃烈的白煙，發出「滋滋」的急促腐蝕聲。裝甲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大片氣泡，迅速溶解。
003發出類似野獸般的低頻電子狂吼。它不僅沒退，反而借著被廢液澆中的左腿狠狠蹬地，整個機體凌空翻轉。
它的尾部裝載著一門從巡洋艦上拆下來的殘缺速射磁軌炮。炮管在翻滾中完成充能。
砰！
一發沒有任何實體炮彈的純能量脈衝轟在002的右側肩部裝甲上。這一下直接將002右側的裝甲板轟飛了一大塊，裡面的三台反應堆副機暴露在空氣中。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掀飛了四周萬噸的廢料。
沉重的鋼板在兩頭巨獸的廝殺中心像紙片一樣亂飛。
身處百米之外的噬荒號，躲在三角冷卻管的夾縫中，依然被震得車體發麻。沙塵和碎鐵塊雨點般砸在冷卻管外壁上。
這是一場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機械肉搏。它們在用各自搶來的拼圖零件，瘋狂肢解著對方。
王虎趴在觀察窗上，看得口乾舌燥。喉結上下滾動，雙拳捏得死緊。如果噬荒號去跟這種級別的純戰鬥怪物硬剛，恐怕連三個回合都走不過去。
「這就對了。往死里咬。」蘇元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死盯著中控屏。
他沒有放鬆，反而在屏幕上瘋狂輸入指令。
「小火，建立最高優先級分析模型。」
「放棄捕捉它們的外甲數據。全功率分析它們的能量循環網絡、神經索走線，以及弱點分布。」
「我要的不是看它們誰生誰死。我要它們所有的底褲數據。」
屏幕上的進度條飛速向前推進。藍色的線框圖在雷達掃圖中不斷構建出兩台巨獸的三維透視圖。
漁翁得利，從來不是靠等，而是靠算。
戰場中央的戰況越發慘烈。
「憤怒」的機動性極強，但防禦力偏弱。它的一條左後機械腿已經被腐蝕廢液徹底溶斷，只能靠剩下的五條腿強行維持平衡。
「飢餓」體積雖大，但也成了活靶子。它胸前的那個挖掘斗巨口被003的雷射刃切掉了一半，徹底變形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這兩頭只受情緒驅動的怪物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收手，更沒有防禦的概念。
002猛地一扭車身。它側面的那些拼接機械臂瘋狂亂抓。其中一條粗達兩米的廢棄起重機吊臂，不小心卡在了地面的岩層縫隙里。
003怎麼可能放過這種破綻。
它背後的引擎再次噴吐。借著一個折線加速，它衝到002的側面。兩把最長的等離子切割刃直接刺入了那條起重機臂的關節處，猛然一撬。
咔嚓！
震耳欲聾的斷裂聲。
那條重達幾十噸的起重機臂被003硬生生從002的車體上拆了下來。
003還沒來得及扔掉。002龐大的身軀一個蠻牛衝撞，頂在了003的側面。
巨大的衝擊力讓003徹底失衡，手裡夾著的那根幾十噸重的起重機臂打著旋，朝著右側的黑暗斜上方狠狠拋飛出去。
那個方向，正是噬荒號藏身的螺旋墳場三角空洞。
黑色的金屬巨柱裹挾著恐怖的風壓，直衝洞口。
一旦砸實。哪怕有三根冷卻管做緩衝掩體，這幾十噸的動能也足以讓噬荒號的偽裝被徹底撕開。到那時候，正在互毆的怪物必然發現這個角落裡的第三方。
蘇元沒有下達閃避的指令，因為根本無處可躲。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側前方的車窗。
「砰！」
車廂內部，一聲乾脆利落的槍聲壓過了外界的廝殺聲。
唐嵐右眼貼著狙擊鏡，半跪在射擊位上。她的肩膀承受了恐怖的後坐力，向後平移了兩公分。
槍管冒出一縷青煙。一枚滾燙的黃銅彈殼彈起，在空中翻滾著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的動作甚至沒有引起王虎的注意，因為外面的轟鳴聲太大了。
幾百米外。半空中。
那根打著旋砸向這邊的起重機臂，在距離洞口還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突然發生了解體。
特製穿甲彈精準到了毫米級別，以不可思議的角度鑽進了那條起重機臂早已老化的中樞連接軸承里，直接打爆了那裡的應力節點。
龐大的機械臂在空中解體成七八塊碎鐵。
最大的兩塊順著慣性繼續飛。擦著噬荒號藏身的三角洞口外緣飛過。
只在洞口外延撞掉了一片岩土，沒有產生任何毀滅性的衝擊。
隱蔽保住了。
戰場核心，生死的天平終於開始傾斜。
「憤怒」的殘破炮管因為連續開火，終於因為散熱不良炸了膛。爆炸把它自己的半個背部炸得稀爛。
但這也逼出了它最極致的狂暴。
003利用剩餘的五條機械腿彈射而起。它直接躍到了「飢餓」寬闊的車頂上。手中的兩把切割刃合二為一，對準002背部防裝甲最薄弱的主能源分配艙，狠狠捅了下去。
刺啦——！
兩米長的光刃全部沒入。它沒有拔刀，而是開足馬力在裡面瘋狂橫向攪動。
「飢餓」發出了最後一聲震徹深淵的嘶鳴。
003這一刀不僅切碎了它的主控神經元，更是直接切斷了002從主反應堆向全身輸送能量的左側主能源傳導管線。
這是一條直徑超過八十公分的複合裝甲管線，平時深埋在機體最深處。
這根管線被扯斷後，半截斷管拖著刺目的電火花和高壓蒸汽，被內部殘留的氣壓差像皮鞭一樣從002體內甩了出去。
那半截斷管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重重砸在滿是廢料的地上。
恰好，它落在了距離噬荒號藏身洞穴外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管線的斷口處，失去封鎖的能源閥門徹底崩斷。一股呈現出高純度幽藍色的精純等離子液態能，像一條失控的瀑布，源源不斷地從斷管里狂噴而出。
由於能量濃度過高，它沒有立刻揮發，而是在地表匯聚成了一個散發著高熱輻射的能量小水窪。
這股能量精純得讓主控室里的雷達都出現了重影。
這不僅是致命的輻射源。這是最純粹、最沒有雜質的優質燃料。
而此時，噬荒號藍焰核心的穩定度只剩百分之十九，撐不過幾個小時了。
巨大的誘惑，擺在距離五十米的死亡線上。那裡沒有任何掩體。而且，一旦過去，就會徹底暴露在剛剛乾掉002、殺紅了眼的003的視線之下。
蘇元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老王！」一聲爆喝在車廂內炸響。
王虎就像一頭早就被拴在柵欄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在蘇元喊出他名字的瞬間，他直接一拳砸開了艙門的解鎖扣。
他身上早已全副武裝。厚重的工業級外骨骼機甲將他包裹得像個鐵桶。
「明白！」王虎根本不需要蘇元吩咐接下來要幹什麼。那根管子，他盯半天了。
推開車門。
外界的氣壓差裹挾著金屬粉塵倒灌進來。王虎頭盔里的通訊器瞬間被風噪填滿。
他大跨步邁出藏身處。外骨骼的輔助液壓泵發出高強度的尖嘯聲。他的腳掌踩在那些被燒焦的裝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重音。
狂奔。沒有一絲猶豫的直線衝刺。
左前方的戰場還在發出沉悶的斷裂聲。003正在將死掉的002徹底拆碎，沒工夫立刻調頭。
短短的五十米距離，王虎用了不到六秒。
他撲到那根粗大的斷管前。高溫的等離子火花濺在面罩上，燒出細密的白點。這管子簡直就像一條狂暴的蟒蛇，在地上來回亂抽。
王虎怒吼一聲。他雙臂青筋暴起，直接用外骨骼的機械卡鉗死死夾住那根水桶粗的管體前端。
高溫透過絕緣層傳來。機械臂的表面立刻冒出刺鼻的焦煙。
「導管！」王虎在通訊頻道里狂吼。
噬荒號車身底部。移動精煉爐的裝甲隔板猛然彈開。一根最粗口徑的吞噬導管猶如一條出洞的毒蛇，順著地表急速游弋而出。
導管的前端探頭張開了一個巨大的機械咬合口。
王虎腰部下沉，雙臂發力，將那根瘋狂噴射能量的斷管硬生生抬起。導管咬合口立馬迎上。
咔噠。
兩根管子在王虎的暴力撮合下，死死扣在了一起。機械鎖扣自動鎖死。
「抽啊！！！」王虎壓著管子的結合處，用盡全力不讓它們因為巨大的能量壓力彈開。
主控室里。
精煉爐的爐心立刻發出了猶如餓鬼般的貪婪轟鳴。高濃縮的液態能量沿著導管直接灌入了噬荒號的能源循環系統。
主控屏上的藍焰核心穩定度讀數，瘋了。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這能量補充的速度快得離譜，完全超出了正常反應堆提純的周期。因為這本來就是從另一頭怪物身上榨出來的心頭血。
希望的光芒剛剛在眾人眼中亮起。第二次反轉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小火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刺耳。
「警告！能源性質發生底層邏輯不匹配！」
「檢測到侵入能量中夾雜高濃度的『活體金屬狂暴概念』！藍焰核心出現排異反應！」
「核心過載百分之一百七十！冷卻系統無法介入！即將發生規則性鏈式爆炸！」
雷達屏上的數字全部變成血紅色。
底部的精煉爐發出令人牙酸的膨脹聲。藍焰核心原本幽藍色的光芒，瞬間被這股狂暴外來能量污染，變成了極其刺目、瀕臨爆炸的慘白色光芒。
高溫從底盤向上蔓延，主控室的艙室地板甚至有些微微發燙。
爐心馬上就要被撐爆。一旦炸開，這裡連同剛剛進補的所有能量，全得飛灰煙滅。
絕境瞬間變成了更大的絕望死局。蘇元的手猛地按在緊急物理切斷閘上，準備強行斷管。
但沒等他拉下閘刀。
千鈞一髮之際，蘇元左臂上的裝甲突然發熱。
那隻由液體金屬構成、曾經是JY-003遺留物的「悖論裝甲」護手。在極度危險的刺激下，護手表面那個隱隱約約的「雲」字印記，驟然亮起。
不是那種刺目的光芒，而是一道極其柔和、純粹的幽藍色光幕。
光幕從蘇元的左手投射而出，精準地覆蓋在了主控台的核心控制矩陣上。
光幕之中，無數個蘇元根本看不懂、但卻散發著極端規律和次序感的規則符文，開始飛速流轉。
這是紀雲留下的東西。
十四年前的執念，在此刻成了這股狂暴能量的最好中和劑。那是一種代表著「穩定」與「調和」的高維壓制規則。
在這層符文光幕的籠罩下，即將爆炸的慘白光芒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慘白色的光暈迅速向內收縮，狂暴雜亂的波段被強行熨平。
十秒鐘後。慘白盡退。幽藍色的火苗重新在核心中平穩地燃燒起來，並且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渾厚。
小火那讓人提到嗓子眼的警告音，終於恢復了平穩。
「危險解除。」
「藍焰核心滿載回饋穩定在百分之一百的完美狀態。」
「能源矩陣已完成規則級強制校準。當前能源循環結構被優化。能源利用率，永久提升百分之十五。」
車廂里，所有人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王虎在外面鬆開手，一把扯掉對接扣。失去能源供給的後半截廢管在地上跳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滿油滿電，狀態回歸。
但危機並沒有過去。外界的廝殺聲消失了。
蘇元抬起頭，視線越過操作台的擋風玻璃。
不遠處，「憤怒」（JIPIN-003）的處決結束了。它付出了失去背部所有推進器和五條節肢中兩條的慘痛代價，把那個龐大的002生生切成了一堆無法拼湊的廢銅爛鐵。
滿地的工業廢液在黑暗中散發著刺鼻的酸霧。
003從002的殘骸堆里抽出了滿是黑血的切割刃。
它緩緩轉過那傷痕累累、多處線纜外露的身軀。
它頭部僅剩的那個巨大紅色獨眼，穿過迷濛的塵埃和酸霧。精準無誤地，鎖定了藏在三角管道陰影里的噬荒號，以及剛剛完成偷油還沒跑回車裡的王虎。
沒有任何東西能避開它的探測。剛才那麼大動靜的能量吸取，在它的雷達里簡直比太陽還要耀眼。
更強的敵人誕生了。吞噬了同類的勝利者。
王虎握緊了外骨骼手臂上的微型火神炮。唐嵐的槍口已經重新瞄準。蘇元的手放在了主炮的充能鍵上。現在有滿狀態的能源，誰也不虛誰。
就在所有人準備迎接一場硬仗的時候。
「憤怒」沒有攻擊。
它沒有啟動那些沾滿同類鮮血的殺戮兵器。甚至連最後那幾條勉強支撐身體的機械腿，都停下了邁步。
它用一種極其遲緩、顯得非常吃力的動作，拖著那殘破不堪、隨時會散架的沉重身軀，一步、一步地走向噬荒號。
距離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龐大的機甲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個洞口。
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線纜崩斷聲中。這頭剛剛把對手撕成碎片的恐怖怪物，前肢彎曲。
它重重地，單膝跪在了噬荒號的防彈車窗前。
沉重的撞擊讓地面抖了三抖。
緊接著，003用僅剩的一條算是完好的機械臂，伸向了自己那個被炸得稀爛的胸腔。
它刺入了自己的核心艙。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與金屬剝離聲響起。
它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心臟位置，捧出了一枚東西。
那是一枚成八面體形狀的純黑色結晶。結晶的表面爬滿了猶如青筋般蠕動的細小神經索，內部閃爍著極其微弱、卻又深邃無比的紅色光芒。
這就是它剛才在廝殺中拼死守護的本源。
怪物捧著黑色八面體，雙手高高舉起，遞到了噬荒號的車頭前方。
主控室里的公共通訊頻道，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電流麥音。
不是吼叫，不是那首童謠。
而是一個由幾十個男女老少的聲音粗暴縫合在一起的合成音，斷斷續續地在車廂里迴蕩。
「權限……認證通過……」
「『鑰匙』……移交……」
「『裁決者』……」
怪物獨眼裡的紅光閃爍了兩下，徹底暗淡下去。
「請……歸位……」
聲音落下的瞬間。這台令人恐懼的戰爭機器徹底失去了一切動力。高舉雙手的動作僵在原地，像是一座向神明獻祭的沉默雕像。
那枚黑色的八面體結晶，靜靜地懸在掌心，散發著誘人的微光。
雷達主屏上的干擾層被兩股蠻橫的能量徹底撕開。兩個巨大的紅色光斑重疊著，以極高的速度直奔噬荒號所在的位置。
探測波在屏幕上撞出密集的漣漪，刺耳的蜂鳴音讓整個車廂嗡嗡作響。
王虎猛地躥離座位。他粗暴地推開面前的副控面板，一雙大手直接抓向四百毫米主炮的物理髮射杆。
手還沒碰上金屬杆。蘇元的手從側面伸過來，死死攥住王虎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讓王虎動作一頓。
「你想連車帶人一起散架？」蘇元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眼神冷得掉渣。
王虎雙目赤紅，粗氣從鼻腔里噴出，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人家都他媽貼臉了！干坐著等死？老子就算炸膛也要崩它一顆門牙！」
蘇元一把甩開王虎的手。
「打不過，也跑不過。」
這六個字砸在主控室的鐵板上。王虎牙關咬得咔咔作響，卻沒法反駁。噬荒號底盤剛受過重創，主能源極度匱乏，這時候跟兩個比剛才更強、更大的魔像硬碰硬，等同於找死。
蘇元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快速滑動。屏幕一轉，切換成這片天軌廢料場的三維地形圖。
一處被標記為高危險度紅區的地塊被蘇元點開放大。
那是一個巨大的殘骸堆疊區。成百上千根扭曲的工業冷卻管道、斷裂的合金承重柱、還有廢棄的鑽探塔交織在一起。信號干擾極度嚴重。
這是「螺旋墳場」。
「進那裡。」蘇元盯著錯綜複雜的鋼鐵迷宮圖，「進去當老鼠。把外部車燈全關了。」
車廂外的移動精煉爐剛剛完成最後一次吞咽。
JIPIN-001殘骸中最後一點有用的合金和能量，全被壓榨進精煉爐的循環系統。排料口噴出一大股焦臭的黑煙。
小火的機械音切入通訊頻道。
「吞噬完成。藍焰核心穩定度強行拉回至百分之十九。」
「檢測到異常殘留物。精煉爐無法對其進行高頻熔解。實物已由七號排出通道送入三號密封艙。」
主控室的艙門下側，「噹啷」一聲響。傳送帶送出來一塊被耐高溫玻璃匣封裝的東西。
那是拳頭大小的一團黑色物質。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孔洞，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暗紅色管線纏繞在一起，還在做著微弱的擴張與收縮。它在呼吸。
「這是『神經索聚合體』。」小火的掃描光束掃過玻璃匣，「結構極端緻密，存在底層規則保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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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湊出那麼一頭巨大的怪物，留下的真正核心，只有這麼一小塊扭曲的爛肉。
蘇元抓起玻璃匣，放到中控解析台上。
「強行越過保護鎖。解析它。」
小火沒有延遲執行指令。三根暗金色的數據探針從解析台上升起，「噗嗤」一聲扎進那團聚合體。
警報聲瞬間拔高了兩個八度。
「分析模塊嚴重過載！溫度飆升！請求強制斷開！」
小火的聲音出現高頻卡頓。主控屏上的綠底字符瞬間被亂碼衝垮。
刺眼的白光之後，屏幕上強行投射出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
不是代碼，全是活人的記憶片段。
一個穿著舊藍星防化服的女人，正把一塊餅乾塞進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嘴裡。畫面定格在小男孩咀嚼的笑臉上。
一根暗紅色的光柱憑空刺穿了畫面。女人的臉瞬間融化。她發出悽厲的慘叫，這慘叫聲被拉伸、扭曲，最後變成了一句機械重複的單詞：回家。
畫面切換。
一個遠征軍士兵跪在滿是屍體的戰壕里，手裡死死攥著半截沒有子彈的步槍。他看著頭頂崩塌的天軌，嘴唇微動，像是在喊著誰的名字。
紅光再次降臨。士兵的眼球被紅光燒穿。他丟下槍，雙手瘋狂地刨著地下的焦土。指甲翻卷，鮮血淋漓。他一邊刨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他也在喊著那個詞。回家。
數以百計的記憶碎片在主控屏上瘋狂閃過。戀人的擁抱、父母的叮囑、同袍的犧牲。所有這些原本帶著溫度的情感，全被一股極其惡毒的規則力量切碎。
它們被粗暴地縫合在一起。揉捏成一團極度偏執、瘋狂、不可理喻的執念。
為了回到那個坐標，可以吞噬一切，撕碎一切，拼湊一切。
這就是「歸鄉」信號的真相。
主控室的氣壓降到了冰點。看著那些被糟蹋的靈魂，哪怕是一直面無表情的唐嵐，握著狙擊步槍的手也發出了極其輕微的顫抖。
車廂角落裡爆出一聲慘嚎。
姜嶼毫無預兆地砸向地面，身體死死弓成了一隻蝦米。
他那條僅存的獨臂上，皮膚直接裂開好幾道口子。隱藏在血管下方的暗金色活體金屬脈管，徹底狂暴了。
黑色的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滴。
「按住他！」王虎轉身撲過去，用膝蓋頂住姜嶼的後背，雙手死死卡住他的肩膀。
「不一樣……」姜嶼完全沒有理會身上的王虎，獨眼死死盯著雷達屏幕上那兩個越來越近的紅斑，喉嚨里發出漏風的風箱聲。
「這倆東西……不一樣！」姜嶼的脖子仰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它們比剛才那個怪物純粹得多！」
姜嶼臉上的肌肉痙攣著，用牙齒咬破了下唇藉此保持清醒。
「左邊那個！它滿腦子全是不滿足！它在喊餓……它吃不飽，它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肚子裡。像個永不飽足的飢餓黑洞！」
「右邊那個！是火……全他媽是火！它在發火，它想毀了眼前所有的東西！它是純粹的憤怒！」
飢餓。憤怒。
祭品不僅有編號，甚至衍生出了最底層的情緒概念。
這也意味著，它們比之前那個雜亂無章的一號拼接怪，具有更強的破壞力和更明確的攻擊意圖。
蘇元的目光從痛苦翻滾的姜嶼身上收回。他盯著那塊還在微弱蠕動的神經索聚合體。
「既然它們有情緒，那就可以被操縱。」蘇元的嘴角勾起極其冰冷的弧度。
他按下外部操作杆。
「老王！放開他。去控制吊裝臂！」
王虎立馬鬆開姜嶼，翻身沖回自己的位置。
「從外面一號的殘骸堆里，把那塊刻著『JIPIN-001』的身份銘牌給我掏出來。」蘇元直接下達指令。
王虎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蘇元的意思。
噬荒號的機械吊裝臂猛然彈長，衝進還在冒煙的廢料堆里一陣翻找。機械爪精準地捏住那塊邊緣沾著黑色黏液的金屬銘牌，扯了回來。
精煉爐的爐口快速開合。僅僅幾秒鐘，一個由低密度廢鐵壓制而成的簡易信號增幅器外殼落入托盤。
吊裝臂將那塊銘牌死死塞進增幅器內部，鎖死。銘牌上附帶的那些混雜著活人絕望的微弱信號源，立刻被放大了十幾倍。
做完這一切，噬荒號引擎爆發出低沉的轟鳴。
厚重的履帶碾碎攔路的碎石，龐大的車體一頭扎進前方漆黑的螺旋墳場。
這片廢墟地形簡直是天然的隱蔽所。蘇元借著夜視儀，看中了一處由三根口徑達到五米的巨型冷卻管道交錯坍塌形成的三角盲區。
「降壓。履帶鎖死一半。滑進去。」蘇元手腕翻轉。
噬荒號像一條懂得收斂鱗片的毒蛇。巨大的車身擦著三根冷卻管的邊緣，硬生生擠進了這個三角空間裡。
周圍全都是高密度的鉛板層和厚重的耐壓鋼管。外部雷達想要掃透這片區域，難如登天。
「把誘餌扔出去。一百米開外。找塊空地。」
王虎操控吊裝臂，將那個裹著一號銘牌的增幅器狠狠擲出。鐵疙瘩在半空中划過一條弧線，砸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廢舊裝甲板區域。
誘餌剛剛落地。地面的震感便傳進了噬荒號。
震動越來越大，冷卻管道內部的殘存鐵鏽簌簌往下掉。
兩台新的巨型祭品，終於闖入了夜視儀的可見範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代號為「飢餓」的JIPIN-002。
它的體型臃腫得令人髮指。它至少揉捏了二十台重型挖掘機甲和採礦工程車的主體結構。沒有腿。它的底盤是一整塊連成排的超寬履帶陣列。
胸腔部位大得像個糧倉，正中央張開著一個由六個重型挖掘鏟斗反向拼接而成的恐怖巨口。巨口裡面全是參差不齊的斷裂齒輪，黑黃色的粘稠廢液正順著鏟斗的邊緣不停往下滴。
它每移動一米，都會順帶把地上的小塊金屬廢料卷進鏟鬥嘴里，「嘎吱嘎吱」地直接嚼碎咽下去。
而在它的右側，是一道完全不同的風景。那是代號「憤怒」的JIPIN-003。
與002的臃腫不同，003的機體修長且充滿致命的銳利感。它由大量報廢的軍用偵察無人機和輕型突擊機甲拼湊而成。
它沒有笨重的履帶，取而代之的是六條反關節的機械節肢。那些節肢的末端不是腳掌，而是直接焊死了多功能等離子高頻切割刃。
003的身材極為詭異，背部還掛著四個巨大的破爛引擎噴口。獨眼是一道橫向的紅芒，紅芒閃爍的頻率極快。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怪物停在了這片開闊地。
因為它們同時檢測到了那個放在地上的信號源。那塊代表著同類核心的一號銘牌。
它們本可以立刻把那塊鐵疙瘩分食。
但它們沒有。
兩台巨物在那塊銘牌左右兩側同時停住，相距不足五十米。龐大的身軀相對而立。它們連看都沒看地上的誘餌一眼，而是死死盯住了對方。
就在此時，深淵中再度響起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女孩童謠聲。
這一次，聲音全無天真。只剩下極其露骨的惡意、催促與煽動。
「月亮走……你也走……」
「回家……只能有一個……」
「吃掉它……回家……」
聲音經過特殊的聲吶放大，在這片廢料場來回激盪。那是來自深淵最底層的蠱惑。
不需要任何物理指令。這聲音就是點燃火藥桶的火柴。
「憤怒」率先發難。
003背後的四個殘破引擎猛然噴出刺眼的藍白色尾焰。它修長的身軀在原地直接拉出一道殘影。
音爆雲在它原地起步的地方炸開。
它就像一柄脫弦的黑色長矛，瞬息間貼到了「飢餓」那臃腫的正面。兩條前肢化作死亡鐮刀，等離子切割刃爆出高熱紅光，直接朝著002那個用挖掘鏟斗做成的巨口交叉劈下。
尖銳的金屬交擊聲撕裂了空氣。
「飢餓」避無可避，也沒想避。它的動作笨拙，但質量擺在那裡。
003的雙刃劈在002那層厚達十幾公分的拼接裝甲上，砍出了兩道兩米多長、深可見骨的恐怖刀痕。暗金色的生物纜線被切斷，黑色的體液狂噴。
但這點傷對002那龐大的體型來說不痛不癢。
「飢餓」猛地向前傾倒，用自己幾百噸重的身軀直接撞了上去。
同時，它胸腔那個巨大的鏟斗巨口猛然張開。沒有任何預兆，一股水柱般粗壯的工業腐蝕廢液迎頭噴出。
廢液呈現出詭異的慘綠色，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廢液澆在「憤怒」的機械節肢上。高強度的軍用裝甲板立馬冒出濃烈的白煙，發出「滋滋」的急促腐蝕聲。裝甲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大片氣泡，迅速溶解。
003發出類似野獸般的低頻電子狂吼。它不僅沒退，反而借著被廢液澆中的左腿狠狠蹬地，整個機體凌空翻轉。
它的尾部裝載著一門從巡洋艦上拆下來的殘缺速射磁軌炮。炮管在翻滾中完成充能。
砰！
一發沒有任何實體炮彈的純能量脈衝轟在002的右側肩部裝甲上。這一下直接將002右側的裝甲板轟飛了一大塊，裡面的三台反應堆副機暴露在空氣中。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掀飛了四周萬噸的廢料。
沉重的鋼板在兩頭巨獸的廝殺中心像紙片一樣亂飛。
身處百米之外的噬荒號，躲在三角冷卻管的夾縫中，依然被震得車體發麻。沙塵和碎鐵塊雨點般砸在冷卻管外壁上。
這是一場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機械肉搏。它們在用各自搶來的拼圖零件，瘋狂肢解著對方。
王虎趴在觀察窗上，看得口乾舌燥。喉結上下滾動，雙拳捏得死緊。如果噬荒號去跟這種級別的純戰鬥怪物硬剛，恐怕連三個回合都走不過去。
「這就對了。往死里咬。」蘇元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死盯著中控屏。
他沒有放鬆，反而在屏幕上瘋狂輸入指令。
「小火，建立最高優先級分析模型。」
「放棄捕捉它們的外甲數據。全功率分析它們的能量循環網絡、神經索走線，以及弱點分布。」
「我要的不是看它們誰生誰死。我要它們所有的底褲數據。」
屏幕上的進度條飛速向前推進。藍色的線框圖在雷達掃圖中不斷構建出兩台巨獸的三維透視圖。
漁翁得利，從來不是靠等，而是靠算。
戰場中央的戰況越發慘烈。
「憤怒」的機動性極強，但防禦力偏弱。它的一條左後機械腿已經被腐蝕廢液徹底溶斷，只能靠剩下的五條腿強行維持平衡。
「飢餓」體積雖大，但也成了活靶子。它胸前的那個挖掘斗巨口被003的雷射刃切掉了一半，徹底變形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這兩頭只受情緒驅動的怪物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收手，更沒有防禦的概念。
002猛地一扭車身。它側面的那些拼接機械臂瘋狂亂抓。其中一條粗達兩米的廢棄起重機吊臂，不小心卡在了地面的岩層縫隙里。
003怎麼可能放過這種破綻。
它背後的引擎再次噴吐。借著一個折線加速，它衝到002的側面。兩把最長的等離子切割刃直接刺入了那條起重機臂的關節處，猛然一撬。
咔嚓！
震耳欲聾的斷裂聲。
那條重達幾十噸的起重機臂被003硬生生從002的車體上拆了下來。
003還沒來得及扔掉。002龐大的身軀一個蠻牛衝撞，頂在了003的側面。
巨大的衝擊力讓003徹底失衡，手裡夾著的那根幾十噸重的起重機臂打著旋，朝著右側的黑暗斜上方狠狠拋飛出去。
那個方向，正是噬荒號藏身的螺旋墳場三角空洞。
黑色的金屬巨柱裹挾著恐怖的風壓，直衝洞口。
一旦砸實。哪怕有三根冷卻管做緩衝掩體，這幾十噸的動能也足以讓噬荒號的偽裝被徹底撕開。到那時候，正在互毆的怪物必然發現這個角落裡的第三方。
蘇元沒有下達閃避的指令，因為根本無處可躲。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側前方的車窗。
「砰！」
車廂內部，一聲乾脆利落的槍聲壓過了外界的廝殺聲。
唐嵐右眼貼著狙擊鏡，半跪在射擊位上。她的肩膀承受了恐怖的後坐力，向後平移了兩公分。
槍管冒出一縷青煙。一枚滾燙的黃銅彈殼彈起，在空中翻滾著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的動作甚至沒有引起王虎的注意，因為外面的轟鳴聲太大了。
幾百米外。半空中。
那根打著旋砸向這邊的起重機臂，在距離洞口還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突然發生了解體。
特製穿甲彈精準到了毫米級別，以不可思議的角度鑽進了那條起重機臂早已老化的中樞連接軸承里，直接打爆了那裡的應力節點。
龐大的機械臂在空中解體成七八塊碎鐵。
最大的兩塊順著慣性繼續飛。擦著噬荒號藏身的三角洞口外緣飛過。
只在洞口外延撞掉了一片岩土，沒有產生任何毀滅性的衝擊。
隱蔽保住了。
戰場核心，生死的天平終於開始傾斜。
「憤怒」的殘破炮管因為連續開火，終於因為散熱不良炸了膛。爆炸把它自己的半個背部炸得稀爛。
但這也逼出了它最極致的狂暴。
003利用剩餘的五條機械腿彈射而起。它直接躍到了「飢餓」寬闊的車頂上。手中的兩把切割刃合二為一，對準002背部防裝甲最薄弱的主能源分配艙，狠狠捅了下去。
刺啦——！
兩米長的光刃全部沒入。它沒有拔刀，而是開足馬力在裡面瘋狂橫向攪動。
「飢餓」發出了最後一聲震徹深淵的嘶鳴。
003這一刀不僅切碎了它的主控神經元，更是直接切斷了002從主反應堆向全身輸送能量的左側主能源傳導管線。
這是一條直徑超過八十公分的複合裝甲管線，平時深埋在機體最深處。
這根管線被扯斷後，半截斷管拖著刺目的電火花和高壓蒸汽，被內部殘留的氣壓差像皮鞭一樣從002體內甩了出去。
那半截斷管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重重砸在滿是廢料的地上。
恰好，它落在了距離噬荒號藏身洞穴外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管線的斷口處，失去封鎖的能源閥門徹底崩斷。一股呈現出高純度幽藍色的精純等離子液態能，像一條失控的瀑布，源源不斷地從斷管里狂噴而出。
由於能量濃度過高，它沒有立刻揮發，而是在地表匯聚成了一個散發著高熱輻射的能量小水窪。
這股能量精純得讓主控室里的雷達都出現了重影。
這不僅是致命的輻射源。這是最純粹、最沒有雜質的優質燃料。
而此時，噬荒號藍焰核心的穩定度只剩百分之十九，撐不過幾個小時了。
巨大的誘惑，擺在距離五十米的死亡線上。那裡沒有任何掩體。而且，一旦過去，就會徹底暴露在剛剛乾掉002、殺紅了眼的003的視線之下。
蘇元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老王！」一聲爆喝在車廂內炸響。
王虎就像一頭早就被拴在柵欄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在蘇元喊出他名字的瞬間，他直接一拳砸開了艙門的解鎖扣。
他身上早已全副武裝。厚重的工業級外骨骼機甲將他包裹得像個鐵桶。
「明白！」王虎根本不需要蘇元吩咐接下來要幹什麼。那根管子，他盯半天了。
推開車門。
外界的氣壓差裹挾著金屬粉塵倒灌進來。王虎頭盔里的通訊器瞬間被風噪填滿。
他大跨步邁出藏身處。外骨骼的輔助液壓泵發出高強度的尖嘯聲。他的腳掌踩在那些被燒焦的裝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重音。
狂奔。沒有一絲猶豫的直線衝刺。
左前方的戰場還在發出沉悶的斷裂聲。003正在將死掉的002徹底拆碎，沒工夫立刻調頭。
短短的五十米距離，王虎用了不到六秒。
他撲到那根粗大的斷管前。高溫的等離子火花濺在面罩上，燒出細密的白點。這管子簡直就像一條狂暴的蟒蛇，在地上來回亂抽。
王虎怒吼一聲。他雙臂青筋暴起，直接用外骨骼的機械卡鉗死死夾住那根水桶粗的管體前端。
高溫透過絕緣層傳來。機械臂的表面立刻冒出刺鼻的焦煙。
「導管！」王虎在通訊頻道里狂吼。
噬荒號車身底部。移動精煉爐的裝甲隔板猛然彈開。一根最粗口徑的吞噬導管猶如一條出洞的毒蛇，順著地表急速游弋而出。
導管的前端探頭張開了一個巨大的機械咬合口。
王虎腰部下沉，雙臂發力，將那根瘋狂噴射能量的斷管硬生生抬起。導管咬合口立馬迎上。
咔噠。
兩根管子在王虎的暴力撮合下，死死扣在了一起。機械鎖扣自動鎖死。
「抽啊！！！」王虎壓著管子的結合處，用盡全力不讓它們因為巨大的能量壓力彈開。
主控室里。
精煉爐的爐心立刻發出了猶如餓鬼般的貪婪轟鳴。高濃縮的液態能量沿著導管直接灌入了噬荒號的能源循環系統。
主控屏上的藍焰核心穩定度讀數，瘋了。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這能量補充的速度快得離譜，完全超出了正常反應堆提純的周期。因為這本來就是從另一頭怪物身上榨出來的心頭血。
希望的光芒剛剛在眾人眼中亮起。第二次反轉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小火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刺耳。
「警告！能源性質發生底層邏輯不匹配！」
「檢測到侵入能量中夾雜高濃度的『活體金屬狂暴概念』！藍焰核心出現排異反應！」
「核心過載百分之一百七十！冷卻系統無法介入！即將發生規則性鏈式爆炸！」
雷達屏上的數字全部變成血紅色。
底部的精煉爐發出令人牙酸的膨脹聲。藍焰核心原本幽藍色的光芒，瞬間被這股狂暴外來能量污染，變成了極其刺目、瀕臨爆炸的慘白色光芒。
高溫從底盤向上蔓延，主控室的艙室地板甚至有些微微發燙。
爐心馬上就要被撐爆。一旦炸開，這裡連同剛剛進補的所有能量，全得飛灰煙滅。
絕境瞬間變成了更大的絕望死局。蘇元的手猛地按在緊急物理切斷閘上，準備強行斷管。
但沒等他拉下閘刀。
千鈞一髮之際，蘇元左臂上的裝甲突然發熱。
那隻由液體金屬構成、曾經是JY-003遺留物的「悖論裝甲」護手。在極度危險的刺激下，護手表面那個隱隱約約的「雲」字印記，驟然亮起。
不是那種刺目的光芒，而是一道極其柔和、純粹的幽藍色光幕。
光幕從蘇元的左手投射而出，精準地覆蓋在了主控台的核心控制矩陣上。
光幕之中，無數個蘇元根本看不懂、但卻散發著極端規律和次序感的規則符文，開始飛速流轉。
這是紀雲留下的東西。
十四年前的執念，在此刻成了這股狂暴能量的最好中和劑。那是一種代表著「穩定」與「調和」的高維壓制規則。
在這層符文光幕的籠罩下，即將爆炸的慘白光芒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慘白色的光暈迅速向內收縮，狂暴雜亂的波段被強行熨平。
十秒鐘後。慘白盡退。幽藍色的火苗重新在核心中平穩地燃燒起來，並且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渾厚。
小火那讓人提到嗓子眼的警告音，終於恢復了平穩。
「危險解除。」
「藍焰核心滿載回饋穩定在百分之一百的完美狀態。」
「能源矩陣已完成規則級強制校準。當前能源循環結構被優化。能源利用率，永久提升百分之十五。」
車廂里，所有人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王虎在外面鬆開手，一把扯掉對接扣。失去能源供給的後半截廢管在地上跳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滿油滿電，狀態回歸。
但危機並沒有過去。外界的廝殺聲消失了。
蘇元抬起頭，視線越過操作台的擋風玻璃。
不遠處，「憤怒」（JIPIN-003）的處決結束了。它付出了失去背部所有推進器和五條節肢中兩條的慘痛代價，把那個龐大的002生生切成了一堆無法拼湊的廢銅爛鐵。
滿地的工業廢液在黑暗中散發著刺鼻的酸霧。
003從002的殘骸堆里抽出了滿是黑血的切割刃。
它緩緩轉過那傷痕累累、多處線纜外露的身軀。
它頭部僅剩的那個巨大紅色獨眼，穿過迷濛的塵埃和酸霧。精準無誤地，鎖定了藏在三角管道陰影里的噬荒號，以及剛剛完成偷油還沒跑回車裡的王虎。
沒有任何東西能避開它的探測。剛才那麼大動靜的能量吸取，在它的雷達里簡直比太陽還要耀眼。
更強的敵人誕生了。吞噬了同類的勝利者。
王虎握緊了外骨骼手臂上的微型火神炮。唐嵐的槍口已經重新瞄準。蘇元的手放在了主炮的充能鍵上。現在有滿狀態的能源，誰也不虛誰。
就在所有人準備迎接一場硬仗的時候。
「憤怒」沒有攻擊。
它沒有啟動那些沾滿同類鮮血的殺戮兵器。甚至連最後那幾條勉強支撐身體的機械腿，都停下了邁步。
它用一種極其遲緩、顯得非常吃力的動作，拖著那殘破不堪、隨時會散架的沉重身軀，一步、一步地走向噬荒號。
距離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龐大的機甲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個洞口。
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線纜崩斷聲中。這頭剛剛把對手撕成碎片的恐怖怪物，前肢彎曲。
它重重地，單膝跪在了噬荒號的防彈車窗前。
沉重的撞擊讓地面抖了三抖。
緊接著，003用僅剩的一條算是完好的機械臂，伸向了自己那個被炸得稀爛的胸腔。
它刺入了自己的核心艙。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與金屬剝離聲響起。
它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心臟位置，捧出了一枚東西。
那是一枚成八面體形狀的純黑色結晶。結晶的表面爬滿了猶如青筋般蠕動的細小神經索，內部閃爍著極其微弱、卻又深邃無比的紅色光芒。
這就是它剛才在廝殺中拼死守護的本源。
怪物捧著黑色八面體，雙手高高舉起，遞到了噬荒號的車頭前方。
主控室里的公共通訊頻道，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電流麥音。
不是吼叫，不是那首童謠。
而是一個由幾十個男女老少的聲音粗暴縫合在一起的合成音，斷斷續續地在車廂里迴蕩。
「權限……認證通過……」
「『鑰匙』……移交……」
「『裁決者』……」
怪物獨眼裡的紅光閃爍了兩下，徹底暗淡下去。
「請……歸位……」
聲音落下的瞬間。這台令人恐懼的戰爭機器徹底失去了一切動力。高舉雙手的動作僵在原地，像是一座向神明獻祭的沉默雕像。
那枚黑色的八面體結晶，靜靜地懸在掌心，散發著誘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