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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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告訴伊萊諾,他應該默不作聲,扮演柔順的羔羊露出脆弱的脖頸向莫爾斯示弱,告訴這個輕易可以奪去自己性命的男人:

  看,我是多麼脆弱無害,即使存在,也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威脅。

  可是他沒有,他揚起明媚的笑容,任誰看了都是一副天真無辜的孩童模樣,但用只有莫爾斯能聽見的聲音,暗含挑釁。

  他說,「圈養的獅子早已失去利爪,殿下要是有閒心還不如讓你的寵物多磨磨爪子,免得連路過的野貓都打不過。」

  「你說什麼——」莫爾斯的聲音陡然升高,引爾莎看了過來。

  「怎麼了?」

  莫爾斯恨不得立馬揭開伊萊諾的真面目,「爾莎,這傢伙——」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刷地流淚哭泣的伊萊諾打斷,「夫人,我是不是馬上要死了?!」

  一提到死字,爾莎立馬懷疑莫爾斯威脅伊萊諾了。

  她略帶薄怒地看著莫爾斯,「夠了,莫爾斯,從現在開始,你離這個孩子十米遠!」

  「不是的,爾莎,這個狡猾的老鼠剛剛還在挑釁我!」莫爾斯難得出現一絲無措,一面急於跟爾莎解釋,一面又恨不得將伊萊諾扔出去。

  「你想想,我一向尊重你,要是這個傢伙真的適合留在你身邊,我會不讓他留在這嗎?你知道的,只要能讓你開心,我什麼都願意做。」

  莫爾斯這樣一說,爾莎臉上的怒氣稍減,她的丈夫只是太過在乎自己了,自從愛尼去世她本就孱弱的身子變得更加不好,莫爾斯對她越發緊張。

  伊萊諾可不會讓莫爾斯好過,他看得出來,莫爾斯極在乎爾莎,一個驕傲的親王在面對心愛的妻子也會手足無措的解釋。

  這場面可真是滑稽又熱鬧極了。

  貴族又怎樣,只有擁有弱點,還不是會變成與他們別無二致的普通人。

  只要擁有弱點,無論是誰都可以輕易掌握和擊潰,這成了伊萊諾無師自通的第二條生存法則。

  所以他怯怯地抓皺床上的被子,語帶哽咽,「嗚嗚嗚~夫人,我是不是活不過這個夏天了,他殺了我的媽媽,也會殺了我的……」

  這話一出,爾莎哪裡還顧得上莫爾斯的解釋。

  活不過這個夏天。

  她的心掉落在地,如同驟然破碎的瓷器,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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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急忙走過去抱起伊萊諾,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不會的,不會的,你會健健康康地長大,長長久久地活下去,誰也不能傷害你,誰也不能!」

  最後半句話,爾莎是緊盯著莫爾斯的眼睛說的。

  看,多好拿捏。

  莫爾斯的弱點是爾莎,爾莎的弱點是那個沒活過夏季的孩子。

  伊萊諾靜靜地趴在爾莎的肩頭,精緻可愛的面容上還帶著淚痕,他沒有笑,可看著他的莫爾斯卻從中看到了一絲得意和挑釁。

  莫爾斯即使再憤怒,也拿伊萊諾沒辦法,面對固執起來的妻子,他只好妥協,離開房間時他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也許是伊萊諾驟然失母,亦或是莫爾斯對伊萊諾的威脅太過明顯,伊萊諾整個人十分不安,爾莎走到哪裡,伊萊諾的視線就牢牢追隨著她,讓爾莎憐愛之心大盛。

  為了安撫住不安的伊萊諾,爾莎幾乎沒有離開伊萊諾左右,害怕他晚上做噩夢,讓人給伊萊諾的枕頭下撒了些薰衣草碎屑。

  那天夜晚,伊萊諾度過了有史以來最舒適的一個夜晚。


  洗淨之後,換上乾淨柔軟的棉麻睡衣,躺在蓬鬆溫暖的床鋪里。

  甘將一個銀托盤放在床柜上,托盤上有不少瓶瓶罐罐,散發出好聞的味道,伊萊諾有些好奇。

  甘沒有說話,將東西放下,就坐到床尾的腳凳上給伊萊諾的腳踝重新上藥。

  然後,伊萊諾看見爾莎熟練地打開那些瓶瓶罐罐,將一種白得像奶油的脂膏往他手上塗抹。

  他手上常年遍布著細碎的傷口,有做活留下的,有翻找垃圾堆留下的,有跟其他孩子打架留下的,還有今天下午跳樓時蹭在花台上留下的。

  不止手,裸露的腿和胳膊也能看見一些陳年舊疤。

  爾莎沒有多問,只是挖出脂膏,用手溫融化後,溫柔地塗抹在他的身上。

  現下還未到盛夏,這所莊園靠海,夜晚的氣溫十分適宜,不冷也不熱。

  可伊萊諾卻覺得被爾莎觸碰到的肌膚燙得快要燒起來,柔軟的,溫柔的,帶著體溫的觸感讓他萬分不自在。

  明明他對珍妮斯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習以為常,這些輕輕的觸碰卻讓伊萊諾生了躲避逃離的心。

  抹完脂膏後,爾莎拿過托盤上的小銀剪,小心地給伊萊諾剪指甲。

  伊萊諾從未剪過指甲,他的指甲很長,他跌跌撞撞努力生存的幾年,就像是流浪的野貓,在地板和牆上磨指甲,偶爾會用嘴啃得坑坑窪窪。

  後來他發現指甲可以作為有力的武器,便不再管那小小的指甲如何野蠻生長。

  他指甲不好看,因為營養不良還有些發白,跟爾莎修剪齊整,透著淡淡粉意的指甲完全不同。

  伊萊諾看著爾莎纖細白皙的手指,手掌微微蜷縮著。

  爾莎以為他是害怕剪指甲,安撫地說了一句,「別害怕,一點都不疼。」

  他才不怕疼。伊萊諾抿著嘴,不知道心中翻騰的,毫無緣由的情緒叫做什麼。

  為了緩解伊萊諾的緊張情緒,爾莎還低聲哼著輕快的民謠小調。

  剪完指甲,爾莎從托盤上取下一個銀幣大小的罐子,給伊萊諾塗上護指油。

  房間裡的窗戶沒有關緊,留了一指寬的縫隙,伊萊諾可以清晰聽見波濤和海風的聲音,和著爾莎輕柔的曲調,在房間裡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籠罩在他頭上,讓他感到窒息。

  就像喝了一口快燒開的水,喉嚨,胃,還有心臟,變得滾燙。

  「好了,以後每月至少得剪一次指甲,指甲太長,容易藏灰塵,也容易抓傷別人和自己……」

  他又不知道,又沒人教過他。

  爾莎細碎地念叨著,伊萊諾突然掉下淚。

  一抬頭,爾莎發現面前的孩子不知何時臉上布滿了淚水,眼神中露出驚愕。

  不同於前幾次的哭泣,伊萊諾咬著嘴安靜得沒發出一點聲音。

  可她卻覺得,伊萊諾比前面幾次都要傷心。

  她眼中的驚愕被某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她沒有說話,就那樣溫柔如水地注視著伊萊諾,包容他的一切情緒。

  伊萊諾被爾莎眼眸中的自己燙到,忘記了偽裝,露出了攻擊性,乾巴巴地說了句,「我困了。」便翻過身躲到了被子裡。

  燭台上的蠟燭不知何時熄滅得只剩下一隻,輕薄的床幔也被放了下來。

  爾莎往伊萊諾的枕頭旁放了一隻玩偶小馬,內里填充著助眠的乾花香料。

  接著她拿過帕子小心地擦乾淨伊萊諾臉上的淚痕,最後給伊萊諾的面頰和耳後抹上薔薇純露。

  其間伊萊諾的睫毛不停地顫動,眼睛卻固執地不願睜開。

  他知道自己應該睜開眼睛,對爾莎露出一個乖巧的甜笑,然後編個悲慘些的謊言,比如他想起了媽媽給自己剪指甲的時候。

  總之必須最大程度地激發爾莎的愧疚和憐愛之心。

  但他說不出一個字,那些言語像一個個還未成熟便採摘下來的酸澀漿果,胡亂地掉落在他的胸口,搞得他的心臟亂七八糟。

  他只想通過裝睡,讓爾莎離自己遠遠的,讓他一個人。

  就讓他一個人。

  可是爾莎沒有離開,她坐在床邊輕拍著伊萊諾的背哄睡,嘴裡哼著的民謠小調變成了聖歌。

  輕柔優雅的聖歌不斷捶打伊萊諾的心臟,令他胸口變得脹脹的,十分奇怪。

  搞什麼,真是煩死了。

  奇怪的貴族,奇怪的女人,奇怪的爾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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