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因為那本來就是他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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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起來其實是有一點莫名其妙且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而且在眼下這種時刻顯得格外荒唐。

  然而謝洄年也保持沉默,他只是一步步朝著陸早早的方向走,越走越近,直至近到可以聞見那股很淡很淡的血腥氣。

  「去醫院吧。」

  陸早早就這麼看著他,神色有些無波無瀾,「為什麼這麼說?」

  「手腕不是正在受傷麼。」

  「你為什麼一點不驚訝?」而且很容易地就猜到了,正常人第一反應應該都是驚詫或者感覺荒唐之至才對。等了三秒,照舊得不到對方的回答,陸早早習以為常,甚至能夠更加平靜地直視著他。

  她很快用更加篤定的語氣說:「你記得我。」

  謝洄年無動於衷,像是聽不懂陸早早的話,所以懶得給予任何回應。很幽靜的空間裡,等等繞著他們兩個人不停打轉,然後哀怨地叫了一聲。

  謝洄年蹲下身,把等等從地上抱起來,輕輕地摸了摸它眼睛周圍的一圈皮膚,語焉不詳地點評道:「瘦了。」

  「那個戒指是試探吧?」

  試探她是否也是重生歸來,仍舊記得前一世的事情?還是試探她如今是否依舊蘊藏著對謝洄年炙熱洶湧又見不得光難以言明的感情?然後藉此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幻想,警告她所有情感的最終下場都是那枚被丟棄在垃圾桶中的戒指一樣?

  「只是個禮物而已。」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湊巧的禮物,一枚跟她曾經做出來的一模一樣十分扭曲難看的戒指。

  「是嗎?所以你為什麼不反駁我之前說過的話。」

  陸早早無可不可地說,眼神卻死死盯著謝洄年看——你記得我這個跟你並不相熟的同學,或許是因為是陸家的女兒,所以死後會有所轟動,知曉一個平平無奇的高中女同學這樣年輕就轟然而逝應該會加重每一個人的印象。

  或許也可能記起曾經無法赴過的約,那枚扔掉的戒指,在畢業宴上留下的那幾句語氣莫名的話。

  也可能全都忘了,只是單純地能記起這個名字而已。

  「你也擁有過跟我一樣的記憶對麼,在很遙遠的上一輩子。我有時候甚至覺得曾經的一切都是我幻想出來的,無論是死亡還是重生回到十五歲的那一天。」

  圖窮匕見,一切東西都被攤開揭露了個徹底,掩蓋在上面的偽裝被權權撕去,只剩下裸露的事實——然而也或許只是其實一個很小很小的部分而已。

  畢竟冰川一角,遺留在海面之下,無法被窺探到的東西才更多更巨大,也更加波瀾壯闊。

  謝洄年撫摸等等的動作停下來,嘴唇繃得死緊,而後像是有些困難似的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來,「比你多一些。」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畢竟他所擁有的記憶比陸早早多了很多年,更長久又更痛苦。

  「也對。」陸早早有些恍然地笑了一下,「畢竟你活得比我久得多。」

  很無意也是事實的一句話,謝洄年整個人卻像被烈火燙了一下,手掌無意識蜷縮,夾雜著很難輕易分辨出來的情緒,但是很快,在沒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一秒時間內就被壓制下來了。

  短暫到讓人會誤以為是一個恍惚的錯覺。

  這一世不會的,至少他能確保這一件事就夠了,其他的或許重要,但也沒那麼重要——謝洄年在失神的片刻里分外淡漠又懇切地這樣想。

  鼻尖依舊縈繞著那股很淺的血腥氣,也或許其實沒有,只是謝洄年太過注重這件事情,所以他聲音冷淡地再一次提醒對方,「去醫院吧,我跟……」

  後半句話還沒有說出來,謝洄年就神色一凜,似乎有些難受地上下吞咽了一下喉結,而後又面色如常地說:「我先帶著等等回家了,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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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早早點點頭,反正她一開始的目的也是找個人把等等送到謝洄年那裡去,然後再獨自前往醫院,眼下只不過更加簡單化了而已。

  目送著那道纖瘦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消散在濃濃夜色里的黑點,但是血腥氣並沒有變淡消失,反而越來越重,直衝整個肺腑口腔。

  謝洄年把等等輕手輕腳地放回地面,面色仍舊平靜,窺探不出來任何異常,只是腳步虛浮地前往一旁的衛生間的洗漱池

  他彎下腰,鼻息沉重,口腔那裡粘膩的腥味已經從喉頭奔湧上來,然後謝洄年無法控制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燈光昏幽,讓謝洄年本就蒼白的臉色在此刻變成一道幽幽鬼影。謝洄年抬起頭,望著鏡子裡自己嘴角邊掛著的鮮血,用清水弄乾淨之後,拿手指隨意抹去掛在下巴上的一滴水珠。

  謝洄年雙手撐在大理石檯面上,接了一捧水灌進嗓子裡,緩衝了一下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在肺腔里不斷翻騰上涌的噁心感,不過並沒多大用,很快他又湧出第二口鮮血,噴濺整個洗漱池。

  如果現在有人進來,搞不好還會以為這裡是什麼兇殺現場的第一畫面。

  幸好沒人。

  不過謝洄年本人倒是並沒有多大所謂,很多年的那場足以使人崩潰、使他雙腿變成殘疾的車禍對他的影響都無足輕重,更何況是現在。

  只是血腥氣確實十分讓他厭惡,因為很能以己度人體會到另外一個人的遭遇和心境。

  謝洄年手貼到褲子,摸到一個堅硬的四四方方的盒子邊緣。還好帶了煙,眼下竟然覺得有一絲慶幸。

  謝洄年把煙盒掏出來,抽出一根出來,齒輪咔擦磨轉的聲音將煙點燃,煙霧飄渺,一霎那模糊他整張臉。激烈的尼古丁味道瞬間調和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味,很久很久之前格外厭惡尼古丁的味道,後來對這氣味竟然也習以為常、難以戒掉——真是很久很久。

  久到就跟陸早早剛剛所說的那樣,還以為一切不過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可是他無比清楚且絕對地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正是因為一切都是真的,所以所有的傷痛、折磨、疾病才顯得那麼無關緊要,甚至到了要感恩戴德的程度——

  因為那本來就是他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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