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毒餌入口催急令，虎穴藏刀待殺機
三皇子府，四月初七，夜。
陳詢跪坐在書案對面，手邊放了三張紙。
一張是徐延之當天送回來的詩會見聞記錄，一張是通州方面傳回的最新消息，一張是他自己起草的彈劾角度初稿。
蕭璟琰坐在案後翻那張詩會記錄，翻得慢，一行一行地看。
「鎮北侯積勞成疾，預備告假，侯府世子精神萎靡，言及兵部舊檔仍在核查中。」
他把紙放下，拿起通州的那張。
通州的消息更簡短，陳坡陳老三家中已去過兩趟，第一趟被老漢擋回來，第二趟去翻了屋子，族譜在，夾縫裡沒找到賣契留底，老漢說前年老伴過世時清理過舊物，很多紙都燒了，找不到了。
蕭璟琰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通州那張紙的邊緣劃了一下。
「先生怎麼看？」
陳詢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須。「翰墨軒和詩會的信息，自從上回被顧家反間過一次之後，屬下一直持保留態度。但這次的情況跟上次不同。」
「哪裡不同？」
「上回顧明軒說'我爹在查餉銀舊帳'，那是主動說的，說得清楚、說得具體，像是讓我們聽。這回他說的是'我爹身體不好，想告假又走不開'，說的時候帶了情緒，有抱怨，有疲態，不像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陳詢伸出兩根手指。「還有一點，他說兵部舊檔時用了'到底有多大窟窿'這個措辭，這不像投餌，更像自言自語。上一回投餌用的是'有幾筆舊帳對不上'，指向精準。這回含糊得多，是一個不知道答案的人的說法。」
蕭璟琰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打開窗，夜風吹進來，帶了院子裡新栽海棠的味道。
「通州那邊呢。」
「陳家的留底沒找到。」陳詢的語氣穩當。
「第一趟去的時候老漢死守不交，我們的人判斷東西在族譜里。第二趟去搜了，族譜翻遍了，夾縫裡確實沒有。老漢說燒了，屬下傾向於相信。」
「為什麼？」
「陳家老太婆前年沒了，鄉下人搬喪的時候燒遺物是常事，紙張這種東西保存不了太久。一個種田的老漢，你讓他存個賣地的紙條存七八年不弄丟不受潮然後還記得放在哪裡，那是讀書人才有的習慣。」
蕭璟琰回到桌前坐下，把桌面上三張紙收攏成一疊。
「先生的意思是，可以動了。」
陳詢沒有說「可以」，他說了一句更周全的話。
「殿下布這一局用了半年，底契在手，縣衙存根已經改過了，通州的第三方留底不存在或者已經燒毀。三道保險里前兩道是鐵的，第三道雖然沒有百分百確認，但風險已經降到了最低。」
他頓了一下。
「加上侯府這邊的情報，鎮北侯身體不適，精力在兵部方向，軍屯這條線上沒有異常的防備動作。如果要動手，這是最好的窗口。」
蕭璟琰把那三張紙折起來，壓在一方青玉鎮紙底下。
「戶部給事中那邊安排得怎麼樣？」
「周芝遠，戶部給事中，去年秋天他弟弟的案子是殿下幫著活動的，他欠殿下一個人情。摺子我替他擬了底稿，他自己潤了色，彈劾的切入點是'鎮北侯府管家私購通州西郊軍屯用地三十畝，侵占軍屯'。」
「不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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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殿下一個字。摺子上只說侯府管家購地，底契上的買主是鎮北侯本人，縣衙存根上改過之後，畝數和田產記錄對不上號。周芝遠只負責彈劾和呈證，後續追查是大理寺和兵部的活，跟殿下沒有直接關聯。」
蕭璟琰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
「什麼時候上？」
「四月十二，大朝會。」
「等一下。」蕭璟琰把青玉鎮紙拿開，重新把那三張紙抽出來，翻到詩會記錄那張再看了一遍。
「告假。」他念了這兩個字。「顧懷遠要告假。」
陳詢等著。
「如果他真的告了假，四月十二的朝會他不在。」
這句話讓陳詢愣了兩息。
「殿下的意思是，他有可能真的告假，到時候彈劾打出去他人不在朝堂上，沒法當場自辯？」
「不。」蕭璟琰把紙放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告假了，這齣戲就太順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院子外面有巡夜的腳步聲走過去了。
陳詢等了一會兒，開口。「殿下是在想上一回翰墨軒的事？」
「上一回他兒子餵了我假餌，我咬了，軍餉彈劾滿盤皆輸。這一回他兒子又在詩會上放了一堆消息出來，我怎麼知道這不是第二根魚鉤？」
陳詢想了一陣。
「殿下，如果每一條消息都懷疑是假的，那就永遠沒有出手的時機。屬下能做的是判斷概率，不是判斷絕對。」
他把彈劾底稿從三張紙底下抽出來。
「底契是真的，殿下親眼驗過。縣衙存根已經改了，趙修齊那邊配合得很嚴密。陳家留底大概率不存在了。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就算顧懷遠在朝堂上當場自辯，他拿什麼辯？」
「他沒有原始底契了，他手裡的都是副本。縣衙存根跟副本對不上號，大理寺調檔一查就知道，到時候他說存根被人改了，誰信？改存根要有縣衙的印，趙修齊不會替他說話。」
蕭璟琰聽完，手指在桌面上的敲擊停了。
「四月十二。」
「四月十二。」陳詢把彈劾底稿遞過去。
蕭璟琰接過來翻了一遍，在末尾加了兩個字，遞還給陳詢。
陳詢低頭看了看殿下加的那兩個字，是「嚴辦」。
他把底稿收起來，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的時候，蕭璟琰在後面說了一句。
「先生。」
「殿下。」
「這是最後一刀了，砍下去，要麼他倒，要麼我收手。」
陳詢回了半個身。「殿下不會收手的。」
「我知道，所以這一刀必須砍中。」
門關上之後，蕭璟琰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把青玉鎮紙攥在手裡顛了兩下，放回原位。
他想起上一回軍餉彈劾翻車的那天晚上，他在這張桌子前坐到天亮，食指上掐出的血印過了三天才消。
這一回不會了。
底契在手，存根改了，陳家的留底沒了。三層鐵幕罩下來，顧懷遠就算再能翻，也翻不出花來。
他把燈芯剪了，火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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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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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的時候，蕭璟琰在後面說了一句。
「先生。」
「殿下。」
「這是最後一刀了，砍下去，要麼他倒，要麼我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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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以這一刀必須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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