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廢線重拋傳毒餌，茶棚舊局設新圍
三月二十二，翰墨軒的夥計換了一批新到的湖筆。
顧明軒本來沒打算去，這陣子家裡的事密不透風，軍餉彈劾反殺之後，京城的風頭全在鎮北侯府身上，他這個做世子的走在街上都能感覺到各色目光掃過來，有巴結的、有忌憚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妹妹叮囑過「贏了不顯擺」，他最近出門都少了。
是徐延之先遞的帖子。
帖子是托翰墨軒掌柜轉的，說南山書院那邊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臨帖拓本，想請顧兄過目。措辭很隨意，朋友之間約個茶看個字帖的口吻，挑不出毛病。
帖子到顧明軒手上的時候是上午，他拿著那張淡青色的箋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拐去了妹妹的院子。
「徐延之約我。」
顧晚寧正在抄一份節禮清單，替林氏分擔的活兒。她抬眼看了看帖子，沒接。
「什麼時候？」
「明天午後。」
「地方呢？」
「翰墨軒。」
顧晚寧把筆擱在筆架上。三皇子已經判定徐延之是廢線了，按道理廢線該收不該放。但他偏偏留著不撤，那就只有一個目的。
「他要反過來餵你東西了。」
顧明軒把帖子揣進袖子裡，在妹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我也這麼覺得，上回釣魚那事過了沒幾天，三殿下不可能不復盤，翰墨軒傳回去的消息讓他吃了虧，他要是腦子沒問題，就該知道那條線被我們反著用了。」
「他知道了，但他沒撤。」
「為什麼不撤？」
「留著反餵。」顧晚寧把清單推到一邊，騰出桌面鋪了張白紙。
「一條已經廢了的線，對方不知道你知道它廢了，你就可以從這條線上灌假消息進去。三皇子的想法是，你以為徐延之還是他的耳朵，其實徐延之已經變成了他的嘴巴。」
顧明軒琢磨了兩息，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他想用徐延之給我灌迷魂湯。」
「對。所以明天你去，徐延之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往反面聽。他告訴你什麼，三皇子想讓你信什麼，你就知道三皇子怕什麼。」
「那我去不去？」
「去。」顧晚寧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了個「聽」字。「帶耳朵去，把嘴巴關嚴。他說什麼你都嗯嗯啊啊地應著，別表態，別追問，更別像上回那樣'失言'。這次你是去聽假話的，不是去說假話的。」
顧明軒起身的時候拍了拍袖口。「放心，上回演了一次，這回裝傻總比演戲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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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嗯？」
「注意他的手，上回他緊張的時候字帖從腋下夾換成手前握，這回看看他說假話的時候是什麼動作。人撒謊和緊張不是一個肢體反應，你分清楚了，以後用得上。」
顧明軒回頭瞅了妹妹一眼，嘴裡嘟囔了句什麼沒讓人聽清，出了院門。
三月二十三，午後。
翰墨軒的生意比年前清淡了些，鋪子裡只有兩三個客人在翻帖子。顧明軒進門的時候掌柜照例送了茶，他坐在窗邊的位子上喝了兩口，翻了翻架上新到的湖筆。
徐延之來得比上回準時。
「顧兄，久等了。」
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上還是那塊青玉，但絛帶換了顏色，從灰變成了淺藍。
精神頭看著比上回好，眼底下那圈青倒是沒了，這半個月養回來了。
兩人坐下，徐延之從布囊里取出一卷拓本攤在桌上，果然是前朝名家的字帖臨摹本，墨色沉穩，筆力遒勁。
顧明軒不懂書法，但裝模作樣看了一陣子，嘴裡「嗯」「好」「這一筆有意思」地應了幾聲。
聊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話頭從字帖轉到了近況。
徐延之把拓本卷好收進囊里，端起茶盞吹了吹。
「近來京城裡不太平，顧兄家裡還好吧？」
「還行。」顧明軒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爹那個人你也知道，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們做兒女的幫不上大忙。」
「令尊是真英雄，朝堂上那兩回，滿朝文武都服氣。」徐延之嘆了口氣。
「不過說句不該說的，這陣子外頭議論多，顧兄也注意些。」
「議論什麼？」
「有人說……」徐延之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一眼。
「有人說彈劾的事背後站著人，不是御史台自己要搞的。」
顧明軒心裡一個激靈，面上不動，端茶喝了一口。
「這種話我爹不讓我們接。」
「也是。」徐延之擺擺手。「朝堂上的事咱們小輩不該多嘴。不過我倒是聽到一件跟三殿下有關的事，不知真假。」
來了。
顧明軒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沒動，耳朵豎起來了。
「什麼事？」
徐延之的聲音壓得更低。「我一個在翰林院的同僚，家裡有人在宮裡當差，前兩天帶話出來，說聖上前幾天把三殿下叫到養心殿訓了一頓，因為兵部那攤子事，胡庸和錢世良都是三殿下舉薦過的人，聖上雖然沒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不好聽。」
「據說三殿下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這幾天閉門不出，府上連客都不見了。」
顧明軒的右手食指在杯沿上點了一下。
他在看徐延之的手。
徐延之說這段話的時候，左手搭在桌面上沒動，五根手指鬆弛地並著，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沒有收緊。
上回在翰墨軒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徐延之緊張時的反應是字帖從腋下夾改成手前握，整個手臂會收攏，虎口發緊。
這回他手上松松垮垮的，一點緊繃的跡象都沒有。
不緊張。
說假話。
妹妹說的沒錯，緊張和撒謊不是一回事。
緊張的人會不自覺收縮、防禦，撒謊的人如果提前排練過，反而會刻意放鬆，因為他知道自己在演。
「三殿下被訓了？」顧明軒的語氣裡帶了點年輕人該有的驚訝。「那挺倒霉的。」
「可不是嘛。」徐延之搖頭。「聽說這陣子三殿下連兵部的事都不敢過問了，生怕再觸聖上的霉頭。」
這句話是整段話的核心。
「三皇子不敢過問兵部了。」
翻譯一下就是，你們侯府別盯著兵部那條線了，三皇子已經縮回去了，兵部的水攪不動了，你們該放鬆了。
什麼時候讓對手放鬆，什麼時候就要出刀。
顧明軒在腦子裡把這段話咀嚼了一遍，面上做出一副「聽了就算了」的表情，岔開話題聊了幾句詩會的事。又坐了一刻鐘，起身告辭。
出了翰墨軒，上了馬車，車簾放下。
周大壯在外面低聲問：「世子爺，回府？」
「回府。」
顧明軒靠在車壁上，把摺扇展開又合上，反覆了三四回。
他在想一個問題。
徐延之說三皇子被訓斥、閉門不出、不敢過問兵部，這套說辭如果傳到侯府，父親和妹妹會怎麼判斷？
如果信了，就會覺得三皇子短期內不會動了，防線可以松一松。
防線一松，軍屯那張牌打出來的時候就是措手不及。
馬車顛了一下，顧明軒的摺扇從手裡滑落，他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嘴角繃著。
蕭璟琰這個人，虧了之後不是縮頭，是換個方向咬。
PS：徐延之這條「廢線」被三皇子反過來用了！顧明軒能看穿多少？下章揭曉！求個【為愛發電】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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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叮囑過「贏了不顯擺」，他最近出門都少了。
是徐延之先遞的帖子。
帖子是托翰墨軒掌柜轉的，說南山書院那邊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臨帖拓本，想請顧兄過目。措辭很隨意，朋友之間約個茶看個字帖的口吻，挑不出毛病。
帖子到顧明軒手上的時候是上午，他拿著那張淡青色的箋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拐去了妹妹的院子。
「徐延之約我。」
顧晚寧正在抄一份節禮清單，替林氏分擔的活兒。她抬眼看了看帖子，沒接。
「什麼時候？」
「明天午後。」
「地方呢？」
「翰墨軒。」
顧晚寧把筆擱在筆架上。三皇子已經判定徐延之是廢線了，按道理廢線該收不該放。但他偏偏留著不撤，那就只有一個目的。
「他要反過來餵你東西了。」
顧明軒把帖子揣進袖子裡，在妹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我也這麼覺得，上回釣魚那事過了沒幾天，三殿下不可能不復盤，翰墨軒傳回去的消息讓他吃了虧，他要是腦子沒問題，就該知道那條線被我們反著用了。」
「他知道了，但他沒撤。」
「為什麼不撤？」
「留著反餵。」顧晚寧把清單推到一邊，騰出桌面鋪了張白紙。
「一條已經廢了的線，對方不知道你知道它廢了，你就可以從這條線上灌假消息進去。三皇子的想法是，你以為徐延之還是他的耳朵，其實徐延之已經變成了他的嘴巴。」
顧明軒琢磨了兩息，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他想用徐延之給我灌迷魂湯。」
「對。所以明天你去，徐延之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往反面聽。他告訴你什麼，三皇子想讓你信什麼，你就知道三皇子怕什麼。」
「那我去不去？」
「去。」顧晚寧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了個「聽」字。「帶耳朵去，把嘴巴關嚴。他說什麼你都嗯嗯啊啊地應著，別表態，別追問，更別像上回那樣'失言'。這次你是去聽假話的，不是去說假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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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注意他的手，上回他緊張的時候字帖從腋下夾換成手前握，這回看看他說假話的時候是什麼動作。人撒謊和緊張不是一個肢體反應，你分清楚了，以後用得上。」
顧明軒回頭瞅了妹妹一眼，嘴裡嘟囔了句什麼沒讓人聽清，出了院門。
三月二十三，午後。
翰墨軒的生意比年前清淡了些，鋪子裡只有兩三個客人在翻帖子。顧明軒進門的時候掌柜照例送了茶，他坐在窗邊的位子上喝了兩口，翻了翻架上新到的湖筆。
徐延之來得比上回準時。
「顧兄，久等了。」
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上還是那塊青玉，但絛帶換了顏色，從灰變成了淺藍。
精神頭看著比上回好，眼底下那圈青倒是沒了，這半個月養回來了。
兩人坐下，徐延之從布囊里取出一卷拓本攤在桌上，果然是前朝名家的字帖臨摹本，墨色沉穩，筆力遒勁。
顧明軒不懂書法，但裝模作樣看了一陣子，嘴裡「嗯」「好」「這一筆有意思」地應了幾聲。
聊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話頭從字帖轉到了近況。
徐延之把拓本卷好收進囊里，端起茶盞吹了吹。
「近來京城裡不太平，顧兄家裡還好吧？」
「還行。」顧明軒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爹那個人你也知道，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們做兒女的幫不上大忙。」
「令尊是真英雄，朝堂上那兩回，滿朝文武都服氣。」徐延之嘆了口氣。
「不過說句不該說的，這陣子外頭議論多，顧兄也注意些。」
「議論什麼？」
「有人說……」徐延之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一眼。
「有人說彈劾的事背後站著人，不是御史台自己要搞的。」
顧明軒心裡一個激靈，面上不動，端茶喝了一口。
「這種話我爹不讓我們接。」
「也是。」徐延之擺擺手。「朝堂上的事咱們小輩不該多嘴。不過我倒是聽到一件跟三殿下有關的事，不知真假。」
來了。
顧明軒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沒動，耳朵豎起來了。
「什麼事？」
徐延之的聲音壓得更低。「我一個在翰林院的同僚，家裡有人在宮裡當差，前兩天帶話出來，說聖上前幾天把三殿下叫到養心殿訓了一頓，因為兵部那攤子事，胡庸和錢世良都是三殿下舉薦過的人，聖上雖然沒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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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軒的右手食指在杯沿上點了一下。
他在看徐延之的手。
徐延之說這段話的時候，左手搭在桌面上沒動，五根手指鬆弛地並著，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沒有收緊。
上回在翰墨軒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徐延之緊張時的反應是字帖從腋下夾改成手前握，整個手臂會收攏，虎口發緊。
這回他手上松松垮垮的，一點緊繃的跡象都沒有。
不緊張。
說假話。
妹妹說的沒錯，緊張和撒謊不是一回事。
緊張的人會不自覺收縮、防禦，撒謊的人如果提前排練過，反而會刻意放鬆，因為他知道自己在演。
「三殿下被訓了？」顧明軒的語氣裡帶了點年輕人該有的驚訝。「那挺倒霉的。」
「可不是嘛。」徐延之搖頭。「聽說這陣子三殿下連兵部的事都不敢過問了，生怕再觸聖上的霉頭。」
這句話是整段話的核心。
「三皇子不敢過問兵部了。」
翻譯一下就是，你們侯府別盯著兵部那條線了，三皇子已經縮回去了，兵部的水攪不動了，你們該放鬆了。
什麼時候讓對手放鬆，什麼時候就要出刀。
顧明軒在腦子裡把這段話咀嚼了一遍，面上做出一副「聽了就算了」的表情，岔開話題聊了幾句詩會的事。又坐了一刻鐘，起身告辭。
出了翰墨軒，上了馬車，車簾放下。
周大壯在外面低聲問：「世子爺，回府？」
「回府。」
顧明軒靠在車壁上，把摺扇展開又合上，反覆了三四回。
他在想一個問題。
徐延之說三皇子被訓斥、閉門不出、不敢過問兵部，這套說辭如果傳到侯府，父親和妹妹會怎麼判斷？
如果信了，就會覺得三皇子短期內不會動了，防線可以松一松。
防線一松，軍屯那張牌打出來的時候就是措手不及。
馬車顛了一下，顧明軒的摺扇從手裡滑落，他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嘴角繃著。
蕭璟琰這個人，虧了之後不是縮頭，是換個方向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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