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三皇子聞訊砸杯,二皇子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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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九,未時三刻。

  賜婚聖旨的消息沒有等到傍晚,從宮門一路滾過朱雀街,又鑽進各府後院,天還沒黑,京城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三皇子府書房裡,蕭璟琰坐在案後翻兵部呈文,方明遠從外書房繞進來,腳步急,袖口帶翻門帘上的銅鉤,鉤子撞在木框上,叮噹一聲。

  「殿下。」

  蕭璟琰眼皮未抬,「你慌成這樣做什麼。」

  方明遠站到案前,舌尖舔過發乾的唇,把嗓門收在喉間,「宮裡下了賜婚旨意,五殿下要娶鎮北侯府嫡女顧氏。」

  案上那頁呈文翻到一半,紙角翹著,遲遲沒能落回去。

  蕭璟琰的指腹抵住紙角,紙頁被揉出一道皺痕,他抬起臉,眉心攏著,唇邊那點慣用的弧度還掛著,案上燈火映進他眼底,卻沒照出暖色。

  「什麼時候落的旨意?」

  「今日卯時之後,顧侯入乾清宮面聖,當面替顧姑娘請旨,午時剛過,禮部便拿到了旨面。」

  炭盆里塌了一塊炭,火星在灰里悶響。

  呈文被蕭璟琰合回去,掌根按著封皮,五指往裡收,紙頁在掌下拱出五條摺痕。

  「顧懷遠親自去的?」

  「是,顧侯親自去的,卯時朝會散後,他單獨遞了牌子。」


  瓷器摔在地磚上,茶湯濺開,幾滴落到方明遠靴面。

  方明遠立在原處,連眼皮都沒往靴尖垂。

  椅腳被蕭璟琰拖出一聲尖響,他起身走到窗前,掌心撐住窗欞,背影擋住半扇窗光。

  「我讓你查顧家和五弟暗線往來的事,你查了三個月,最後報給我的是什麼?」

  方明遠額角冒汗,喉嚨發澀,「屬下當時稟報,兩家暗線只做消息互通,沒有查出私下親近的憑據。」

  「沒有查出憑據。」

  蕭璟琰把這幾個字念得慢,最後一個字被咬在齒間,拖出一截細尾。

  他側臉瞥過去,方明遠後頸又滲出一層汗。

  「從顧侯入乾清宮,到聖旨傳出宮,中間不到兩個時辰,禮部連婚期都擬齊了。」

  「你把這樁事叫作私下不親近?」

  方明遠單膝跪在磚面上,「屬下辦事不力,請殿下責罰。」

  「責罰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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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璟琰沒有回頭,指尖從窗欞移到書架上的舊軍報,沿著捲軸繩結走了一寸,又收回袖邊。

  「你查到的那點東西,連門檻都沒摸著。」

  方明遠把頭垂得更低,「屬下立刻重查顧家暗線。」

  「老五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近顧家?」

  「屬下尚未查明。」

  「三年。」

  這兩個字從蕭璟琰齒間落出來,炭火正好塌下去,紅光矮了一截。

  「三年前上元夜之後,他就開始往顧家身邊鋪線,整整三年,我連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書架旁擺著一隻青瓷筆洗,釉面被窗光照出薄青。

  蕭璟琰拿起筆洗,在掌心裡掂了掂,殘水貼著內壁晃了一圈。

  方明遠跪在地上,額角汗珠順著鬢邊往下走,快到下頜時,被衣領吸走。

  青瓷筆洗砸到地面,裂片彈到案腿下,殘水潑上蕭璟琰袍擺。

  「你退出書房。」

  「殿下,屬下再去查……」

  「讓我一個人待在書房裡。」

  方明遠起身退出去,把門扇帶嚴。

  門扇闔上的那一刻,屋裡又響起瓷器落地的脆響。

  滿地都是瓷片,蕭璟琰站在茶水中間,靴底碾過茶碗碎邊,細響貼著地磚爬出來。

  他垂眼盯了片刻,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印。

  顧家。

  照他原先的盤算,顧晚寧該在合適的時候被送到他面前,感恩,磕頭,替顧家求一條路。

  如今那條路被蕭衍之先鋪到了腳下,連顧懷遠都親自進宮替五弟開口。

  一個女人走了便走了,真正卡在喉嚨里的,是顧家那副家底被人連盤端走。

  北境的兵,舊部的人情,鎮北侯府三十年攢下來的根基,全被老五握住了一角。

  從前他把蕭衍之看成一張病弱的遮布,如今遮布掀開,底下藏著三年悄悄鋪下的布置,每一步都落在他想要的地方前面。

  窗扇敞著,風灌進書房,吹得他額前頭髮翻到鬢邊,涼意貼著臉皮往衣領里鑽,他沒有伸手關窗。

  「好。」

  一個字落在瓷片與茶水裡,屋內餘下的動靜都被蓋住了。

  同一個時辰,城東二皇子府。

  二皇子府的書房安穩得多,窗下只聞書頁翻動,矮几上半盞涼茶早沒了熱氣。

  蕭璟瑜坐在窗邊翻《資治通鑑》,每一頁都在指下停一會兒,慢到連紙頁邊的毛刺都被指腹撫了一遍。

  幕僚陳懷瑾從外頭進來,腳步收得輕,站在門邊等書頁落穩,才開口。

  「殿下,宮裡有消息送到。」

  「把宮裡的消息說清楚。」

  「陛下賜婚,五殿下與鎮北侯府嫡女顧氏,禮部擬的婚期在來年三月。」

  翻頁的手停在紙面上,書沒有合,也沒有繼續往下翻。

  蕭璟瑜盯著紙上那行史評,過了三息,才把書扣到膝上。

  鼻腔里漏出一聲短笑,尾音涼,沒在屋裡留多久。

  「我遞給御前那份名冊,進去幾日了?」

  「七日。」

  「七日。」

  蕭璟瑜重複了一遍,拇指沿著書脊線往回蹭,「父皇連駁回名冊的話都懶得給,繞過那份名冊,把顧家姑娘賜給了老五。」

  陳懷瑾垂手站著,沒有急著接話。

  書被放回矮几,封皮朝下,杯中涼茶旁邊洇著一圈淺水印。

  「顧侯何時去的乾清宮?」

  「今晨卯時散朝後,顧侯遞牌子單獨求見。」

  「單獨求見。」

  蕭璟瑜靠進椅背,視線越過窗紙,落到院中那棵枯梅上。

  「不經禮部,不走摺子,當面向父皇請婚。」

  「正是。」

  「顧懷遠打了半輩子仗,平常辦事直來直去,能讓他繞過那些章程,直接走到御前的人,侯府里找不出幾個。」

  陳懷瑾輕聲問,「殿下疑心這一步是五殿下安排的?」

  蕭璟瑜沒有接這句。

  他端起涼茶,舊茶味在舌面滾過,苦意留了一會兒,仍舊被咽下去。

  「我先前看錯了老五。」

  這句話落得輕,杯沿貼回矮几時,木面只發出短短一響。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皇后手裡一枚暗子,替皇后在父皇那裡擋風,自己撐不起局面。」

  陳懷瑾仍未插話。

  「現在回頭看,安神丸那件事,糧道圖那件事,軍屯案里顧家全身而退那件事,背後都繞不開含章殿。」

  蕭璟瑜把茶碗擱回去,碗底在木面上留下半圈濕印。

  「三年鋪線,他不開口,不露面,連我遞名冊堵路,也被他用顧侯這一步拆了。」

  「殿下打算如何安排這件事?」

  「這件事不必急。」

  蕭璟瑜抬手,食指在矮几邊緣點了兩下。

  「賜婚旨意已經落了,成親禮還沒行,中間隔著四個月。」

  「四個月里,朝堂能翻出的花樣不少。」

  陳懷瑾拱手,「屬下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只明白了一半。」

  蕭璟瑜看他,「我不要人去攪黃這門親事,父皇金口已開,誰伸手去碰,誰就把把柄遞到御前。」

  「那殿下要屬下做什麼?」

  「讓這門親事順順噹噹往前走。」

  他推開半扇窗,枯梅枝影落進屋裡,茶盞邊緣的水汽早散乾淨了。

  「也讓京中看清楚,五弟與顧家綁在一處,究竟添的是助力,還是招來疑心。」

  陳懷瑾抬眼,「屬下這就去安排人手?」

  「暫且別動侯府。」

  蕭璟瑜的手指搭在窗框上,窗外的風掠過指背,吹得皮膚發緊。

  「先盯三皇子府,他比我坐不住。」

  入夜,沈府。

  沈婉清從前院回自己的院子,剛過廊角,沈妙音便從燈下迎過來。

  她穿著鵝黃色襖裙,銅爐抱在懷裡,燈籠照得臉頰發白,睫毛垂著,開口時尾音放得軟。

  「姐姐。」

  沈婉清腳步未停,「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聽前頭丫鬟說,今日宮裡下了賜婚旨意?」

  沈妙音跟著她走了兩步,銅爐蓋在她掌心裡輕輕一響。

  「是五殿下和鎮北侯府那位顧姑娘,對嗎?」

  沈婉清鞋尖停在廊磚縫前,回頭看了她一會兒。

  燈籠光打在沈妙音臉上,那雙眼睛濕亮,瞧著無辜,偏問出來的話每個字都在探路。

  「是。」

  「姐姐與顧姑娘交好,這門親事,姐姐早就聽見風聲了吧?」

  「你到底想問什麼,直接問。」

  沈妙音把銅爐往懷裡攏,唇角彎了彎,「我只是好奇,五殿下常年稱病,宮裡怎麼忽然給他賜了婚。」

  沈婉清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袖中的手慢慢攏住帕子。

  「宮裡的婚事,不輪到沈府後院評說。」

  「你回自己的院子歇著,明日還要給母親請安。」

  說完這話,沈婉清轉身進院,院門後的燈影轉眼把她的身形收走。

  沈妙音留在廊下,燈籠把她的影子拖過半截牆根。

  直到沈婉清院門落了閂,她才把唇邊那點彎收乾淨。

  回到自己屋中,沈妙音沒有叫丫鬟點燈。

  銅爐被擱到桌面上,爐蓋碰出輕響,在黑屋裡回了一圈。

  窗紙外有院燈,光薄,桌上的妝奩只照出半個輪廓。

  她低頭拆下右耳珊瑚耳墜,耳垂被扯了一下,疼意順著耳根爬上來。

  珊瑚珠躺在掌心裡,紅得扎眼。

  這對耳墜是賢妃趙氏五月里賞的。

  那日賢妃召她入宮喝茶,笑著誇她眉眼乖巧,把耳墜塞進她掌心,還問她在府里讀些什麼書。

  三殿下那會兒仍在試探顧家,賢妃的話繞在茶香里,挑明了反倒失了宮裡的體面。

  沈妙音聽得懂。

  如今軍屯案的尾巴還沒收乾淨,二殿下遞去御前的名冊被晾在一旁,五殿下倒先把顧家婚事定下來了。

  珊瑚珠在掌心裡硌出紅印,她卻沒有鬆開手指。

  這一年來的事,被她從頭往後捋了一遍。

  軍屯案里三殿下被御史參了一本,鐵坊份子被查封,牽出賢妃名下的人。

  糧道上的暗樁斷了兩個月,藥材鋪子的帳冊被人翻出來,老掌柜連夜進了刑部大牢。

  每件事看著都隔著幾層院牆,真排到一處,線頭卻總往一個方向縮。

  鎮北侯府。

  這個答案剛浮上來,沈妙音又把它摁回去。

  真正讓她睡不安穩的,是侯府那個十五歲的嫡女。

  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憑什麼知道軍屯案的暗帳藏在何處,又憑什麼搶在糧道消息斷掉之前,把三殿下的人一步一步堵到牆根。

  還有這樁賜婚,她怎麼能踩得那麼准,趁二殿下名冊入御前後,轉身就把自己送到五殿下身邊。

  屋裡沒有點燈,窗外那點微光落在她眼裡,眼裡的亮一點點往回收。

  「顧晚寧。」

  她把這個名字含在唇齒間,吐得輕,窗紙沒有應聲。

  「你到底是什麼人?」

  珊瑚耳墜被放回妝奩,盒蓋闔下,清脆一聲在屋裡撞了兩遭。

  夜色靠過來,轉眼把那點響動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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