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坤寧懿旨邀侯府,燈下一問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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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五,辰時剛過。

  鎮北侯府正廳的地龍燒得足,熱意從青磚底下往上冒,林氏與管事娘子正在核冬至宴回禮,摺子攤了半桌,筆尖蘸著墨,寫兩行,又被帳目絆住半刻。

  前院腳步聲穿過遊廊,小廝還沒進門,嗓門先撞了進來。

  「夫人,宮裡來人了,坤寧宮傳懿旨,請夫人明日入宮敘話。」

  管事娘子手裡的摺子滑到桌面,墨點濺出兩粒,林氏握筆的手懸在半空,筆尖攢著一滴墨,晃了晃,落在紙頁邊緣。

  她把筆擱回架上,抬手理了理衣領,指腹從領邊掠過時,才覺出布料被掌心汗氣沾得發潮。

  「傳旨的人還在前院?」

  「在前院候著,管家陪著奉茶,沒敢怠慢。」

  「走吧,先接旨。」

  接旨的規矩半點亂不得,林氏到前院叩謝,雙手接過那面明黃綢帛,按規矩折好,綢面軟,捧在掌中卻沉。

  傳旨太監笑得圓滑,茶碗只沾了沾唇,臨走前還添了一句。

  「皇后娘娘念著侯夫人,明日入宮不必趕早,路上留神雪水。」

  林氏應下,命人送了賞封,等那行宮人出了二門,才捧著懿旨轉回內院。

  去時走得急,回來反倒慢了,裙擺擦過青磚邊角,一步里要思量三回。

  管事娘子見她進廳,忙把桌上的摺子收攏,福了福身,遠遠退到廊下。

  正廳忽然空下來,炭盆里有一粒火星塌進灰里,輕輕噗了一聲。


  坤寧宮,皇后,五殿下。

  這幾個字在腦中兜了兩圈,那層意思便露了頭。

  她出身武將家,嫁進侯府這些年,朝局深水未必都摸得清,浮在水面上的那幾道漣漪,終歸看得見。

  提著裙角,林氏出了正廳,直奔知秋院。

  顧晚寧正在窗前翻信箋,左手邊擱著銅手爐,爐蓋上的白子紋樣映著窗光,亮了一小圈。

  聽見熟悉的腳步,她抬起臉,見林氏站在門口,斗篷還沒解,鬢邊沾著兩點雪水。

  「母親?」

  碧桃搬來繡墩,又斟了熱茶,林氏卻擺擺手,讓她到廊下候著。

  帘子落下,屋裡只剩母女兩人,外頭碧桃的腳步聲繞到窗根,停了,又故意挪遠兩步。

  林氏坐下後,沒有立刻端茶,把坤寧宮傳懿旨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說到坤寧宮三個字,她沒去看茶盞,只看著顧晚寧的臉。

  「皇后娘娘召我明日入宮敘話,由頭是冬至宴,可這時候來傳懿旨,哪裡只是為了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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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寧把信箋合起,掌心按在紙面上,紙角被她按出一道輕褶。

  「母親猜到什麼了?」

  「寧兒。」

  林氏叫了她一聲,話到這裡又停了一下,茶氣撲到臉上,才接著問。

  「你同我說實話,五殿下那邊,是不是已經與你爹通過氣了?」

  顧晚寧指尖在信箋邊緣挪了寸許,紙面輕響。

  「爹沒同母親說?」

  「你爹那個悶葫蘆,我問一句,他把茶碗端半天,最後只回我,讓我別操心。」

  林氏說到這裡,自己先被氣笑了一下。

  「我追問了三日,他昨晚才吐出一句,說五殿下來過侯府。」

  顧晚寧垂下眼,睫毛遮去眼底那點光。

  「嗯,來過。」

  「那皇后這道懿旨,就是沖你來的。」

  「多半是。」

  林氏端起茶碗,碗沿剛碰到唇,又放回去,碗底磕在碟面上,發出脆響。

  「寧兒,你跟娘說句實話,你自己願不願意?」

  顧晚寧抬眼望向她。

  林氏沒有催促,也沒把做母親的擔憂擺出來,只坐在燈影外,安安靜靜等著。

  顧晚寧的指腹搭著信箋,許久才移開。

  「母親,你明日入宮吧。」

  林氏怔了一息,手背上的茶汽散到袖口。

  「皇后娘娘召見,母親去便是,旁的事,等母親回來再說。」

  「你這丫頭,我問的不是去不去。」

  「我知道母親問的是什麼。」

  顧晚寧偏過臉,視線落到手爐上,那枚白子被爐蓋紋路圈住,靜靜臥在銅光里。

  「母親先見皇后娘娘,聽她怎麼說,等你回來,我再把我的話告訴你。」

  林氏看了她一會兒,嘆出來的氣短,沒落到茶碗裡就散了。

  起身拍了拍裙面,裙上坐出的褶子被掌心撫平。

  「行,你這脾氣,真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問半日也撬不出痛快話。」

  「母親。」

  林氏走到門口,手已經挑起簾角。

  「嗯?」

  「母親別緊張。」

  簾內燈色暖,顧晚寧坐在窗前沒有起身,表情仍舊收著,唇邊那根線卻比往日鬆了半分。

  「這丫頭。」

  林氏低聲念了句,帘子一掀,廊下冷氣貼著裙擺鑽進來,轉眼又被帘布擋在外頭。

  十一月二十六,午後。

  坤寧宮暖閣里換過新炭,銅鼎腹中偶爾塌出細響,暖意把窗紙烘得乾燥,茶盞上方的白汽直往上升。

  秋荷把最後一名宮女領出暖閣,簾幕放下,外殿的腳步聲隔在另一層布後。

  林氏坐在韓氏下首,兩手搭在膝面,掌心汗意一層層冒出來。

  面前的桂花茶喝過兩口,香氣留在唇齒間,勉強把喉嚨里的干意遮過去。

  韓氏沒有兜圈子。

  「侯夫人,今日叫你入宮,冬至宴的事占三分,剩下七分,你心裡應當有數。」

  林氏欠身,袖口從膝上滑落半寸。

  「娘娘直說便是。」

  「我那個兒子,心悅你家姑娘,這件事,你們侯爺已經知道了。」

  林氏膝上的手收了收,指腹捏住裙料暗紋。

  「是,侯爺提過。」

  韓氏把茶碗放到案邊,指甲輕輕碰了兩下碗沿。

  「本宮不繞彎,衍之同本宮說過他的打算,這樁婚事要辦,至於怎麼辦,他有他的路。」

  「他說,不能讓顧家把女兒推到朝堂上去做棋子,這話,本宮認。」

  林氏抬起頭,茶盞里的白汽從她眼前飄過去,又散在韓氏衣袖旁。

  韓氏看著她,眉眼不逼人,卻帶著久居宮中的分寸,一句話落下去,輕重拿得清楚。

  「侯夫人,本宮把話說在明處,本宮不要一個被綁著進門的媳婦。」

  「你家姑娘是什麼性子,本宮見過,眼睛裡有主意,旁人替她把路選好,她未必肯走。」

  韓氏說到這裡,指腹在杯沿停了停。

  「本宮要她自己點頭。」

  林氏唇瓣動了動,胸口憋著的那口氣隔了片刻才出來。

  「娘娘這句話,臣婦替小女謝過。」

  「侯夫人不必謝本宮。」

  韓氏笑了一下,笑得淺,倒不敷衍。

  「我年輕時進宮,也沒人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那滋味我嘗過,既做了衍之的母親,就不想讓旁人家的姑娘再嘗一遍。」

  林氏低下頭,指尖在膝上掐出一道淺印,裙料被揉出細小褶紋。

  韓氏端起茶,飲了一口,放回碟面時,瓷器輕響。

  「侯夫人不用拘著,今日只是你我之間說幾句體己話。」

  「回去問問你家姑娘,她若點頭,後面的事,本宮和衍之自會鋪排妥當,顧家的臉面不會折,她的名聲也不會被人拿去嚼舌根。」

  「娘娘放心。」

  林氏直起腰,先前捏著裙料的手慢慢鬆開半寸。

  「臣婦家的姑娘,自己的事,從來都是自己拿主意,臣婦只管把娘娘的話帶回去。」

  「好。」

  韓氏把手擱到榻沿,拍了拍軟墊。

  「正事說完了,桂花酥嘗不嘗,膳房新做的,樣子不大好看,味道還成。」

  林氏這才笑出來,繃了一路的肩也放下去。

  「臣婦嘗嘗這碟桂花酥。」

  暖閣里那口氣鬆了下來,桂花酥擺上小碟,邊緣碎了兩塊,入口倒香。

  兩人就著熱茶說了小半個時辰閒話,冬至宴的座次,年底各府走動的規矩,哪家姑娘今年及笄,哪家世子還未定親。

  話題繞在家常里,可林氏後背那層汗一直貼著中衣,直到告退出坤寧宮,宮道上的風一吹,才涼得她肩頭縮了一下。

  回到侯府,已經是酉時。

  林氏沒回正院,徑直去了知秋院。

  進了院門,碧桃迎上來,話還沒出口,就被林氏一個眼色打發到廊外。

  顧晚寧正在燈下翻帳冊,聽見門帘響,抬頭望過來。

  「母親回來了。」

  「嗯。」

  林氏在她對面坐下,手搭在桌沿,沒有急著說話。

  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燈火偏黃,照著母女之間那隻銅手爐,爐蓋上的白子紋樣被磨得發亮。

  林氏看了她許久。

  額前碎發,手邊的銅爐,還有她肩背上少了幾分繃直的勁,都和從前不同。

  這孩子打小穩重,穩重下面卻藏著一股繃勁,眉梢和肩線常年吊著,半夜驚醒時也不肯叫人。

  這些日子,弦還在,勒人的死勁卻被誰替她卸了一截。

  「皇后娘娘說了什麼?」

  「說了許多。」

  林氏的嗓子被路上的冷風吹過,落字帶著一點啞。

  「該說的都說了,娘娘是個痛快人。」

  「那母親放心了?」

  「放心了一半。」

  顧晚寧抬起眼。

  「哪一半沒放心?」

  林氏沒有接這句話。

  她把手從膝上挪到桌面,指尖碰到桌沿,才發現自己還攥著帕子。

  燈火映著她眼角的細紋,那裡面藏著十幾年操持府中瑣事的疲乏,也藏著母親才有的軟處。

  「寧兒。」

  「嗯。」

  「娘不問你願不願意嫁。」

  顧晚寧的手指停在帳冊邊緣,紙頁被她壓得輕輕一響。

  「娘只問你一件事。」

  林氏看著她,不催,也不替她把答案說圓。

  「你高興嗎?」

  燈芯跳了一下,火苗舔到剪過的黑頭,屋裡暗了半息,又重新亮起來。

  窗外晚風貼著紙窗走,沙沙聲細,聽久了,會讓人疑心廊下還有人在掃雪。

  顧晚寧張了張嘴,喉嚨里卡著一團熱氣,吐不出,也咽不回。

  她的手擱在手爐旁,指腹順著白子紋樣的邊沿來回蹭,銅面被炭火烘過,溫度一寸寸貼進皮膚。

  前世從沒人問過她這句話。

  嫁進三皇子府那日,滿堂賓客把喜字念得熱鬧,鞭炮聲震得窗欞發麻,她穿著紅衣坐在床沿,蓋頭下只聞到濃得發悶的脂粉香。

  那時的願意,先歸了侯府前路,又歸了朝堂權衡,輪到她這裡,只剩必須點頭的那一瞬。

  沒有人隔著燈火坐到她面前,只問一句,高不高興。

  今生這一次,母親先把得失放到旁邊,又沒拿顧家安危和合適二字來壓她。

  只問她,心裡是不是歡喜。

  顧晚寧低下頭,燈光落在睫毛上,投出兩片小小的影。

  過了好半晌,她才把那兩個字送出來。

  「高興。」

  這句話輕,輕到桌邊的燈火都蓋得住。

  林氏眼尾一下發酸。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伸手把女兒攬進懷裡。

  顧晚寧額頭撞上林氏肩頭,坤寧宮的桂花薰香還沾在衣領上,香氣薄,卻蓋不住母親身上的暖。

  怔了一息,她的手懸在半空,後來慢慢落下,攥住林氏袖口的一小把布料。

  林氏下巴抵著女兒發頂,出口的話被髮絲和衣料捂得悶。

  「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廊下窗紙後,碧桃扒著窗欞偷看,瞧見母女倆抱在一處,忙把嘴捂住,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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