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妙音暗投二皇府，舊名順水送出門
五月初三，巳時。
永福寺初一十五香火最盛，到了初三，山門前的攤子先冷下來，賣香餅的老嫗坐在竹凳上打盹，爐灰里只剩幾粒紅點。
功德箱旁邊供著七盞燈，燈油淺的幾盞已經熄了，黑燈芯歪在銅座里，旁邊一圈油污被香灰沾得發暗。
九安混在兩名香客後頭，袖子擦過供桌邊沿，手指從第三盞供燈底下一勾，紙卷便進了掌心。
他沒有回頭，紙卷往袖中一送，跟著人流出了寺門。
午後，知秋院裡日頭正滿。
顧晚寧拆開那條紙卷，紙邊被燈油蹭過，帶著一點舊香氣，沈婉清的字擠得密，墨色落得重，寫到後頭明顯趕了筆。
四月二十八，沈妙音經沈尚書引見，隨沈夫人入二皇子府赴宴，宴後獨自留下半個時辰，回府後臉色與平日無異，次日起每日對鏡梳妝多耗兩刻鐘。
五月初一，二皇子府派人送來一匣頭面首飾，沈夫人親手收下，轉交沈妙音時沒有過帳。
五月初二，沈妙音房裡燒了兩張紙，丫鬟桂枝說，灰里有墨味。
顧晚寧把紙卷平鋪在桌上，鎮紙鎮在上頭。
碧桃端著蜜水進來，瞧見桌麵攤開的字條，腳步先收了半拍，杯盞輕輕落在桌角，人沒有多問。
「碧桃，把門關上。」
碧桃轉身合上屋門，又回到桌旁候著。
顧晚寧端起蜜水嘗了一口，甜味在舌面鋪開，她舌尖抵了抵上顎。
「甜過頭了。」
「奴婢還少放了半勺糖呢。」碧桃小聲叫屈。
顧晚寧把杯子擱回去，沒有接這句話。
「取紙筆過來，你替我寫一封回信。」
碧桃愣了愣。
「寫給沈姑娘？」
「是。」
碧桃搬來紙筆，硯台里剩著半池墨，她把筆尖潤開，手腕懸在紙上等著。
顧晚寧靠在椅背里，指腹搭著桌沿，輕輕碰了兩下，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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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妙音入局已定，不必阻攔。」
碧桃落下第一行字。
「從今日起，你主動向她示好。」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墨在收筆處洇出小團黑影。
「小姐，沈姑娘要同沈妙音和好嗎？」
「做給沈妙音看。」顧晚寧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袖中，「姐妹舊怨若肯鬆口，沈妙音才會放她靠近。」
碧桃皺著鼻尖想了想。
「沈妙音那樣精的人，能信這個？」
「她不必全信。」顧晚寧的視線落回紙卷，「只要她肯多說兩句話，多走近一步，婉清便能多聽出一層。」
碧桃抿了抿唇，又問：「那沈妙音若拿話試探沈姑娘呢？」
「所以還有第二條。」
顧晚寧把嗓音放輕了些。
「寫，只看不動，絕不阻攔。她向二皇子遞什麼消息，你都不要攔，不要截，更不要讓她察覺有人盯著她。」
碧桃一筆一筆記下，寫到末尾，抬頭等著。
「小姐，還寫什麼？」
「還有半句。」
顧晚寧把鎮紙挪開，將沈婉清送來的紙卷重新卷好。
「寫，讓她把假消息當成真消息送出去。」
碧桃寫完最後一字，湊到紙邊輕輕吹乾墨跡，才把回信遞到顧晚寧手裡。
顧晚寧從頭看過一遍，折好塞進信封，烤軟封蠟，拇指沿封口按出一道平整的痕。
「下回去永福寺上香，把這封信放回第三盞供燈底下。」
「是。」
碧桃把信封收進袖中，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
「小姐，沈妙音手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拿去賣給二皇子？」
顧晚寧端起蜜水，又飲了一口，這回沒有再嫌甜。
「她知道濟仁堂和同壽號。」
碧桃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小截。
濟仁堂先前給侯府供過藥材，同壽號走的又是另一條暗線，這兩個名字若被送到二皇子案前，往下查，難免會摸到顧家囤藥囤糧的舊痕。
「那會不會牽連侯府？」
「不會。」
顧晚寧放下杯子，杯底碰上桌面，響得輕短。
「濟仁堂上個月已經換了東家，舊帳冊也洗乾淨了。同壽號二月底撤了暗線，連鋪里的夥計都換過一批。」
碧桃肩膀塌下去半寸，胸口那口氣才順出來。
「沈妙音握著的，都是兩個月前的舊東西。她拿去邀功，二皇子查到最後，只會查到空鋪面和空帳冊。」
顧晚寧把鎮紙挪回紙角。
「查不出值錢的線，二皇子便會覺得，她送去的消息不值錢。」
碧桃眨了眨眼，過了好半天，才把這幾句話繞明白。
「所以小姐讓沈姑娘不要攔著她，是讓她自己把舊貨送出去？」
「對。」
「她送得越勤，二皇子越會嫌她沒本事。」
「對。」
碧桃把袖口裡的信封又往裡塞了塞，嘴角沒忍住往旁邊偏去，眼底那點快意藏不住。
「活該她。」
「碧桃。」
碧桃立刻把嘴唇並緊。
「奴婢多嘴了。」
顧晚寧沒有訓她，只抬了抬手。
碧桃退到外間去了。
屋裡重新靜下來，窗欞篩進來的光落在桌面那條紙卷上，沈婉清的字被照得淡了些。
臉色與平日無異。
這幾個字，顧晚寧看了許久。
沈妙音從前世到今生，最會保住那張挑不出錯的臉。
三皇子冷著她那幾個月，沈府遞出來的消息都說她安分抄經，日日替長輩祈福，不爭，也不鬧。
如今轉身投進二皇子府，她照樣能把裙擺理得齊齊整整。
可她關門燒了紙。
燒掉的紙上寫過什麼，沈婉清沒能瞧見。
可一個能把臉色收拾妥當的人，偏偏要在屋裡燒字條，只能說明那些字留不得。
顧晚寧把杯中蜜水喝盡，杯底沉著一層細細的糖渣，她看了一眼，沒有去碰。
沈妙音手裡的牌，已經不多了。
三皇子那條路斷掉以後，她能拿出來的，只剩顧家早先運作時漏給她的幾段舊消息。
舊消息最怕拖，拖得越久，越賣不上價。
她急著把消息脫手。
急，就容易出錯。
顧晚寧把空杯推到桌角，打開暗屜，取出一本舊冊，翻到濟仁堂和同壽號那一頁。
兩行記錄旁邊，各畫了一個圓圈，圈中都打著勾。
帳面乾淨，人也換淨了。
她合上舊冊，重新放回暗屜。
還有一樁事，得仔細想。
二皇子肯收沈妙音，到底圖什麼？
單為一個尚書府庶女，不值當他伸手。
沈妙音背後連著沈家，沈家在朝中算不得頂尖，卻恰好卡在幾股勢力之間，平日不起眼，到了關鍵朝議上，沈尚書一句話能把風向推偏半寸。
二皇子要的，從來不只是沈妙音。
他要的是沈尚書那張嘴。
至於側妃之位，聽著體面，其實不過一塊吊在前頭的餅。
沈妙音精明得要命，未必看不穿。
可看穿了也得接。
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顧晚寧把暗屜推回去，銅鎖扣上，鎖舌咔噠一聲，把屋裡那點靜也扣住了。
窗外棗樹上新結的小青果大了一圈，風從葉縫裡鑽過，果子碰著細枝，沙沙響了幾聲。
碧桃在外頭喊：「小姐，午飯送來了。」
「端進來吧。」
碧桃提著食盒進屋，揭開蓋子，蒸南瓜的甜氣先冒出來，熱湯跟在後頭，霧氣貼著碗沿往上繞。
顧晚寧拿起筷子，夾了兩塊南瓜，吃到第二口，忽然問她。
「碧桃，你說，一個人手裡沒牌了，還撐著不肯認輸，算聰明，還是算笨？」
碧桃把湯碗擺到她手邊，認真想了一會兒。
「得看她撐給誰看。撐給敵人看，那叫留後手。撐給自己看，那就是跟自己較勁。」
顧晚寧把筷子擱在碗沿，抬眼看她。
碧桃被看得發毛。
「小姐這麼瞧奴婢做什麼？」
「覺得你偶爾說話，也能說到正地方。」
「那是。」
碧桃腰背立刻挺直了。
「奴婢跟著小姐八年，耳朵又沒白長。」
顧晚寧沒忍住，唇角往旁邊鬆了松。
南瓜入口軟糯，湯也鮮，午後的日頭從窗邊慢慢挪進來，照得半張桌子都暖了。
這一頓飯，倒吃得安穩。
永福寺初一十五香火最盛，到了初三，山門前的攤子先冷下來，賣香餅的老嫗坐在竹凳上打盹，爐灰里只剩幾粒紅點。
功德箱旁邊供著七盞燈，燈油淺的幾盞已經熄了，黑燈芯歪在銅座里，旁邊一圈油污被香灰沾得發暗。
九安混在兩名香客後頭，袖子擦過供桌邊沿，手指從第三盞供燈底下一勾，紙卷便進了掌心。
他沒有回頭，紙卷往袖中一送，跟著人流出了寺門。
午後，知秋院裡日頭正滿。
顧晚寧拆開那條紙卷，紙邊被燈油蹭過，帶著一點舊香氣，沈婉清的字擠得密，墨色落得重，寫到後頭明顯趕了筆。
四月二十八，沈妙音經沈尚書引見，隨沈夫人入二皇子府赴宴，宴後獨自留下半個時辰，回府後臉色與平日無異，次日起每日對鏡梳妝多耗兩刻鐘。
五月初一，二皇子府派人送來一匣頭面首飾，沈夫人親手收下，轉交沈妙音時沒有過帳。
五月初二，沈妙音房裡燒了兩張紙，丫鬟桂枝說，灰里有墨味。
顧晚寧把紙卷平鋪在桌上，鎮紙鎮在上頭。
碧桃端著蜜水進來，瞧見桌麵攤開的字條，腳步先收了半拍，杯盞輕輕落在桌角，人沒有多問。
「碧桃，把門關上。」
碧桃轉身合上屋門，又回到桌旁候著。
顧晚寧端起蜜水嘗了一口，甜味在舌面鋪開，她舌尖抵了抵上顎。
「甜過頭了。」
「奴婢還少放了半勺糖呢。」碧桃小聲叫屈。
顧晚寧把杯子擱回去，沒有接這句話。
「取紙筆過來，你替我寫一封回信。」
碧桃愣了愣。
「寫給沈姑娘？」
「是。」
碧桃搬來紙筆，硯台里剩著半池墨，她把筆尖潤開，手腕懸在紙上等著。
顧晚寧靠在椅背里，指腹搭著桌沿，輕輕碰了兩下，又停住。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寫，妙音入局已定，不必阻攔。」
碧桃落下第一行字。
「從今日起，你主動向她示好。」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墨在收筆處洇出小團黑影。
「小姐，沈姑娘要同沈妙音和好嗎？」
「做給沈妙音看。」顧晚寧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袖中，「姐妹舊怨若肯鬆口，沈妙音才會放她靠近。」
碧桃皺著鼻尖想了想。
「沈妙音那樣精的人，能信這個？」
「她不必全信。」顧晚寧的視線落回紙卷，「只要她肯多說兩句話，多走近一步，婉清便能多聽出一層。」
碧桃抿了抿唇，又問：「那沈妙音若拿話試探沈姑娘呢？」
「所以還有第二條。」
顧晚寧把嗓音放輕了些。
「寫，只看不動，絕不阻攔。她向二皇子遞什麼消息，你都不要攔，不要截，更不要讓她察覺有人盯著她。」
碧桃一筆一筆記下，寫到末尾，抬頭等著。
「小姐，還寫什麼？」
「還有半句。」
顧晚寧把鎮紙挪開，將沈婉清送來的紙卷重新卷好。
「寫，讓她把假消息當成真消息送出去。」
碧桃寫完最後一字，湊到紙邊輕輕吹乾墨跡，才把回信遞到顧晚寧手裡。
顧晚寧從頭看過一遍，折好塞進信封，烤軟封蠟，拇指沿封口按出一道平整的痕。
「下回去永福寺上香，把這封信放回第三盞供燈底下。」
「是。」
碧桃把信封收進袖中，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
「小姐，沈妙音手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拿去賣給二皇子？」
顧晚寧端起蜜水，又飲了一口，這回沒有再嫌甜。
「她知道濟仁堂和同壽號。」
碧桃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小截。
濟仁堂先前給侯府供過藥材，同壽號走的又是另一條暗線，這兩個名字若被送到二皇子案前，往下查，難免會摸到顧家囤藥囤糧的舊痕。
「那會不會牽連侯府？」
「不會。」
顧晚寧放下杯子，杯底碰上桌面，響得輕短。
「濟仁堂上個月已經換了東家，舊帳冊也洗乾淨了。同壽號二月底撤了暗線，連鋪里的夥計都換過一批。」
碧桃肩膀塌下去半寸，胸口那口氣才順出來。
「沈妙音握著的，都是兩個月前的舊東西。她拿去邀功，二皇子查到最後，只會查到空鋪面和空帳冊。」
顧晚寧把鎮紙挪回紙角。
「查不出值錢的線，二皇子便會覺得，她送去的消息不值錢。」
碧桃眨了眨眼，過了好半天，才把這幾句話繞明白。
「所以小姐讓沈姑娘不要攔著她，是讓她自己把舊貨送出去？」
「對。」
「她送得越勤，二皇子越會嫌她沒本事。」
「對。」
碧桃把袖口裡的信封又往裡塞了塞，嘴角沒忍住往旁邊偏去，眼底那點快意藏不住。
「活該她。」
「碧桃。」
碧桃立刻把嘴唇並緊。
「奴婢多嘴了。」
顧晚寧沒有訓她，只抬了抬手。
碧桃退到外間去了。
屋裡重新靜下來，窗欞篩進來的光落在桌面那條紙卷上，沈婉清的字被照得淡了些。
臉色與平日無異。
這幾個字，顧晚寧看了許久。
沈妙音從前世到今生，最會保住那張挑不出錯的臉。
三皇子冷著她那幾個月，沈府遞出來的消息都說她安分抄經，日日替長輩祈福，不爭，也不鬧。
如今轉身投進二皇子府，她照樣能把裙擺理得齊齊整整。
可她關門燒了紙。
燒掉的紙上寫過什麼，沈婉清沒能瞧見。
可一個能把臉色收拾妥當的人，偏偏要在屋裡燒字條，只能說明那些字留不得。
顧晚寧把杯中蜜水喝盡，杯底沉著一層細細的糖渣，她看了一眼，沒有去碰。
沈妙音手裡的牌，已經不多了。
三皇子那條路斷掉以後，她能拿出來的，只剩顧家早先運作時漏給她的幾段舊消息。
舊消息最怕拖，拖得越久，越賣不上價。
她急著把消息脫手。
急，就容易出錯。
顧晚寧把空杯推到桌角，打開暗屜，取出一本舊冊，翻到濟仁堂和同壽號那一頁。
兩行記錄旁邊，各畫了一個圓圈，圈中都打著勾。
帳面乾淨，人也換淨了。
她合上舊冊，重新放回暗屜。
還有一樁事，得仔細想。
二皇子肯收沈妙音，到底圖什麼？
單為一個尚書府庶女，不值當他伸手。
沈妙音背後連著沈家，沈家在朝中算不得頂尖，卻恰好卡在幾股勢力之間，平日不起眼，到了關鍵朝議上，沈尚書一句話能把風向推偏半寸。
二皇子要的，從來不只是沈妙音。
他要的是沈尚書那張嘴。
至於側妃之位，聽著體面，其實不過一塊吊在前頭的餅。
沈妙音精明得要命，未必看不穿。
可看穿了也得接。
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顧晚寧把暗屜推回去，銅鎖扣上，鎖舌咔噠一聲，把屋裡那點靜也扣住了。
窗外棗樹上新結的小青果大了一圈，風從葉縫裡鑽過，果子碰著細枝，沙沙響了幾聲。
碧桃在外頭喊：「小姐，午飯送來了。」
「端進來吧。」
碧桃提著食盒進屋，揭開蓋子，蒸南瓜的甜氣先冒出來，熱湯跟在後頭，霧氣貼著碗沿往上繞。
顧晚寧拿起筷子，夾了兩塊南瓜，吃到第二口，忽然問她。
「碧桃，你說，一個人手裡沒牌了，還撐著不肯認輸，算聰明，還是算笨？」
碧桃把湯碗擺到她手邊，認真想了一會兒。
「得看她撐給誰看。撐給敵人看，那叫留後手。撐給自己看，那就是跟自己較勁。」
顧晚寧把筷子擱在碗沿，抬眼看她。
碧桃被看得發毛。
「小姐這麼瞧奴婢做什麼？」
「覺得你偶爾說話，也能說到正地方。」
「那是。」
碧桃腰背立刻挺直了。
「奴婢跟著小姐八年，耳朵又沒白長。」
顧晚寧沒忍住，唇角往旁邊鬆了松。
南瓜入口軟糯，湯也鮮，午後的日頭從窗邊慢慢挪進來，照得半張桌子都暖了。
這一頓飯，倒吃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