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三月中旬風平浪，暗屜多了半張圖
三月十六，辰時。
十日過去，三皇子的呈文始終沒有送進御前。
顧晚寧先從宮裡那條線聽見風聲，賢妃殿近來收得緊，連常替三皇子府傳信的秀竹，出門的次數都少了。
明軒號那邊也報回來，城南福安巷那間茶館被人巡過三趟，后座舊布簾換成新布簾，沒人再去包下裡間。
「孟良平最近去了哪裡？」顧晚寧問。
碧桃從袖中取出小紙條，紙角被體溫焐軟了，她展開看了一眼，照著念道：「初八到十四，孟良平沒有離開慶平坊，十五日去了一趟書鋪，買了兩刀宣紙，又沿原路回去。」
「趙四那邊呢？」
「趙四上月底從百草堂撤了人，近來在城北開了一間小茶鋪，招牌掛著賣茶，進門喝茶的人卻沒幾個。」
碧桃念完，又補了一句：「瞧著是在等什麼，也像是把攤子先晾在那裡。」
「歇著。」顧晚寧把這兩個字在唇齒間過了一遍。
三皇子哪會真讓手底下的人閒下來，他只是暫時缺一個能落腳的破口。
可眼下，他手裡沒有趁手的牌，這便夠了。
「碧桃，你把暗線傳信的節奏恢復到年前的頻次，每七日傳一回，不要再把消息壓得太緊。」
「是。」
「另外，去跟九安說，明軒號日常巡查照舊，帳面記錄我每月查看一次，讓他把二月和三月的對帳單整理出來送過來。」
碧桃領命出門，剛到院門口，正撞見九安從後院過來。
兩人在廊下交接了幾句話，九安轉去後院，碧桃則拐上東邊巷子，裙角被風掀起半寸，轉眼沒了影。
知秋院的腳步聲退乾淨，窗紙上映著文竹細影，葉尖還沾著早晨澆水後留下的濕亮。
晌午前，九安又回來了。
他進院時捧著一隻花盆，正是知秋院窗台上那盆文竹，前幾日被風帶倒過一回，九安搬下去換土，今日才送回屋裡。
「小姐，花盆裡的舊土已經換掉，文竹根須沒傷，剛澆過水。」
九安把花盆擱到窗台上，手掌托住盆沿，左右挪了兩回，想把盆沿同窗框擺齊。
盆底蹭過木窗台，傳出一點悶響。
九安手背停在盆沿上，低頭把花盆重新端起來，翻過底部查看。
盆底壓著一張紙。
那張紙被折成小方塊，四角貼得整整齊齊，摺痕用力壓過，正卡在排水孔旁邊的凹槽里，不翻過盆底，誰也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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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九安把紙捏出來，在指尖掂了掂，「盆底藏著東西。」
顧晚寧從案後抬起頭。
九安把那張紙遞到她手裡。
她沒有急著展開，先用指腹沿摺痕摸了一圈。
紙張不厚，紙筋卻韌，和府里日常寫字的宣紙不同，更像鋪子裡賣的地圖紙，邊緣還留著淡油墨氣。
摺紙展開後，露出來的是半張圖。
京城東南角的街巷從南薰門一路畫到永安坊，幾條主街畫得清楚，巷弄則用細線勾出，線條細到要湊近燈下才辨得全。
圖上落了五處墨點，每一處旁邊都批著蠅頭小字。
糧行街尾巴上那枚墨點旁寫著：趙四，每隔三日，午後申時前後。
福安巷東口另有一處，批的是：孟良平固定路線，步行，無隨從。
慶平坊後門外那條死胡同被圈了一筆，旁邊寫著：有人看守，換班在子時。
永安伯府附近茶樓旁的墨點顏色稍淺，批著：沈家僕婦曾出入，間隔不定。
最後一處在寺廟旁邊，墨色新，旁邊只寫著兩個字：新增。
紙張右下角沒有署名，也沒有印記，唯有一個小圓點，該是筆尖輕輕戳出來的，不留心根本瞧不見。
顧晚寧盯著那個圓點，指腹在紙背磨了兩回，紙面細紋蹭得皮膚發澀。
「九安，這盆文竹，你幾時從窗台搬下來的？」
「前天，三月十四。」
「搬下來前，盆底有沒有這張紙？」
九安偏頭回想片刻，搖了搖頭：「搬下來時，小的翻過盆底，看排水孔堵沒堵，那時候什麼都沒有。」
「這兩日，花盆放在哪裡？」
「後院東牆根底下，換完土晾了一日，今早才搬進屋。」
後院東牆。
那面牆外便是侯府夾道，夾道再出去就是外巷，牆頭不高，腳底借一塊磚，人就能翻進來。
顧晚寧把半張圖重新折好，手指沿著摺痕壓過去，壓得同原來的折印重合。
案角的暗屜被她打開，銅鎖碰到屜沿，發出輕輕一聲。
屜里已經存了不少物件。
安神香布包壓在最底層，上頭是倒春寒糧食買賣留下的收支單據，再上頭是一張記著梧州水卡抽成變化的備註。
二月那支老參牽出的後續，內務府記錄被清，侯府禮單被改，父親連夜分家逐房，這幾件事沒有落在紙上，只在她腦中占著位置。
現在暗屜又吞下一張半圖。
她把圖放進暗屜，同那些紙頁疊在一處，再把屜面推回去。
手指搭在屜面上，過了片刻，仍沒收回來。
安神香，糧食，梧州，送參，清除禮單，知會父親，如今又添了暗樁分布。
他送來的東西一回比一回細。
最初只是沒落名的照拂，後來變成能對照日期的消息，到了眼前這半張圖，三皇子暗樁的巡邏時辰和換班時辰都寫明了。
這些東西一層一層疊上來，再說順手幫忙，連她自己都覺著牽強。
顧晚寧在暗屜面板上數了三下。
指甲叩著木頭，聲響細小，像雨點落在干瓦上。
「人情債，又添一筆。」
她把手收回袖中。
這話好用，往心口一擱，別的念頭便不必往下追。
人情債可以還，有來有往，帳目清楚，總會有兩不相欠的一天。
可真按著那些帳去數，從安神香到這半張圖，她竟想不出該拿什麼名目去還。
門外，碧桃隔著帘子問。
「小姐，九安說對帳單整理好了，要現在送過來嗎？」
「送過來。」
暗屜被她落了鎖，鑰匙回到腰間。
等九安把對帳單送到案上，顧晚寧翻開第一頁，筆尖蘸墨，在數字旁批下幾條注釋。
字寫得端正，行間留白同先前的單子一樣窄。
瞧不出半分異樣。
只是批到第三頁時，筆尖在那個參字旁停了兩息，墨色在紙面邊緣洇開一點，才繼續往下划去。
十日過去，三皇子的呈文始終沒有送進御前。
顧晚寧先從宮裡那條線聽見風聲，賢妃殿近來收得緊，連常替三皇子府傳信的秀竹，出門的次數都少了。
明軒號那邊也報回來，城南福安巷那間茶館被人巡過三趟，后座舊布簾換成新布簾，沒人再去包下裡間。
「孟良平最近去了哪裡？」顧晚寧問。
碧桃從袖中取出小紙條，紙角被體溫焐軟了，她展開看了一眼，照著念道：「初八到十四，孟良平沒有離開慶平坊，十五日去了一趟書鋪，買了兩刀宣紙，又沿原路回去。」
「趙四那邊呢？」
「趙四上月底從百草堂撤了人，近來在城北開了一間小茶鋪，招牌掛著賣茶，進門喝茶的人卻沒幾個。」
碧桃念完，又補了一句：「瞧著是在等什麼，也像是把攤子先晾在那裡。」
「歇著。」顧晚寧把這兩個字在唇齒間過了一遍。
三皇子哪會真讓手底下的人閒下來，他只是暫時缺一個能落腳的破口。
可眼下，他手裡沒有趁手的牌，這便夠了。
「碧桃，你把暗線傳信的節奏恢復到年前的頻次，每七日傳一回，不要再把消息壓得太緊。」
「是。」
「另外，去跟九安說，明軒號日常巡查照舊，帳面記錄我每月查看一次，讓他把二月和三月的對帳單整理出來送過來。」
碧桃領命出門，剛到院門口，正撞見九安從後院過來。
兩人在廊下交接了幾句話，九安轉去後院，碧桃則拐上東邊巷子，裙角被風掀起半寸，轉眼沒了影。
知秋院的腳步聲退乾淨，窗紙上映著文竹細影，葉尖還沾著早晨澆水後留下的濕亮。
晌午前，九安又回來了。
他進院時捧著一隻花盆，正是知秋院窗台上那盆文竹，前幾日被風帶倒過一回，九安搬下去換土，今日才送回屋裡。
「小姐，花盆裡的舊土已經換掉，文竹根須沒傷，剛澆過水。」
九安把花盆擱到窗台上，手掌托住盆沿，左右挪了兩回，想把盆沿同窗框擺齊。
盆底蹭過木窗台，傳出一點悶響。
九安手背停在盆沿上，低頭把花盆重新端起來，翻過底部查看。
盆底壓著一張紙。
那張紙被折成小方塊，四角貼得整整齊齊，摺痕用力壓過，正卡在排水孔旁邊的凹槽里，不翻過盆底，誰也瞧不見。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小姐。」九安把紙捏出來，在指尖掂了掂，「盆底藏著東西。」
顧晚寧從案後抬起頭。
九安把那張紙遞到她手裡。
她沒有急著展開，先用指腹沿摺痕摸了一圈。
紙張不厚，紙筋卻韌，和府里日常寫字的宣紙不同，更像鋪子裡賣的地圖紙，邊緣還留著淡油墨氣。
摺紙展開後，露出來的是半張圖。
京城東南角的街巷從南薰門一路畫到永安坊，幾條主街畫得清楚，巷弄則用細線勾出，線條細到要湊近燈下才辨得全。
圖上落了五處墨點，每一處旁邊都批著蠅頭小字。
糧行街尾巴上那枚墨點旁寫著：趙四，每隔三日，午後申時前後。
福安巷東口另有一處，批的是：孟良平固定路線，步行，無隨從。
慶平坊後門外那條死胡同被圈了一筆，旁邊寫著：有人看守，換班在子時。
永安伯府附近茶樓旁的墨點顏色稍淺，批著：沈家僕婦曾出入，間隔不定。
最後一處在寺廟旁邊，墨色新，旁邊只寫著兩個字：新增。
紙張右下角沒有署名，也沒有印記，唯有一個小圓點，該是筆尖輕輕戳出來的，不留心根本瞧不見。
顧晚寧盯著那個圓點，指腹在紙背磨了兩回，紙面細紋蹭得皮膚發澀。
「九安，這盆文竹，你幾時從窗台搬下來的？」
「前天，三月十四。」
「搬下來前，盆底有沒有這張紙？」
九安偏頭回想片刻，搖了搖頭：「搬下來時，小的翻過盆底，看排水孔堵沒堵，那時候什麼都沒有。」
「這兩日，花盆放在哪裡？」
「後院東牆根底下，換完土晾了一日，今早才搬進屋。」
後院東牆。
那面牆外便是侯府夾道，夾道再出去就是外巷，牆頭不高，腳底借一塊磚，人就能翻進來。
顧晚寧把半張圖重新折好，手指沿著摺痕壓過去，壓得同原來的折印重合。
案角的暗屜被她打開，銅鎖碰到屜沿，發出輕輕一聲。
屜里已經存了不少物件。
安神香布包壓在最底層，上頭是倒春寒糧食買賣留下的收支單據，再上頭是一張記著梧州水卡抽成變化的備註。
二月那支老參牽出的後續，內務府記錄被清，侯府禮單被改，父親連夜分家逐房，這幾件事沒有落在紙上，只在她腦中占著位置。
現在暗屜又吞下一張半圖。
她把圖放進暗屜，同那些紙頁疊在一處，再把屜面推回去。
手指搭在屜面上，過了片刻，仍沒收回來。
安神香，糧食，梧州，送參，清除禮單，知會父親，如今又添了暗樁分布。
他送來的東西一回比一回細。
最初只是沒落名的照拂，後來變成能對照日期的消息，到了眼前這半張圖，三皇子暗樁的巡邏時辰和換班時辰都寫明了。
這些東西一層一層疊上來，再說順手幫忙，連她自己都覺著牽強。
顧晚寧在暗屜面板上數了三下。
指甲叩著木頭，聲響細小，像雨點落在干瓦上。
「人情債，又添一筆。」
她把手收回袖中。
這話好用，往心口一擱，別的念頭便不必往下追。
人情債可以還，有來有往，帳目清楚，總會有兩不相欠的一天。
可真按著那些帳去數，從安神香到這半張圖，她竟想不出該拿什麼名目去還。
門外，碧桃隔著帘子問。
「小姐，九安說對帳單整理好了，要現在送過來嗎？」
「送過來。」
暗屜被她落了鎖，鑰匙回到腰間。
等九安把對帳單送到案上，顧晚寧翻開第一頁，筆尖蘸墨，在數字旁批下幾條注釋。
字寫得端正，行間留白同先前的單子一樣窄。
瞧不出半分異樣。
只是批到第三頁時，筆尖在那個參字旁停了兩息，墨色在紙面邊緣洇開一點，才繼續往下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