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分家消息傳六耳，三皇子怒失棋眼
三月初九，午時。
京城西南，慶平坊里藏著一處兩進宅院。
二樓窗扇支開半邊，春陽照在青石板上，曬出一層發白的亮。
街面有人挑擔經過，擔繩在肩頭磨出咯吱聲，鋪幡被風撥得歪斜。
蕭璟琰坐在臨窗的位置，茶盞擱在右手邊，杯中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孟良平上樓時，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封沒有落款，火漆封得嚴，邊角被他捏出淺痕。
「殿下。」
他在蕭璟琰對面落座，把信封沿著桌面推過去，封口擦過木紋，發出一點悶響。
蕭璟琰沒有拆信，指尖還搭在茶盞沿上，視線從樓下收回，落到孟良平臉上。
「什麼事，要擺出這副臉色？」
「顧懷瑾搬出了侯府。」
茶盞離桌面還有半寸，蕭璟琰的手腕懸在那裡，杯中茶水晃出一圈細紋。
「什麼時候？」
「今日辰時開始搬的。」
「西跨院一早開了角門，三輛車來回運了兩趟，不到午時，大件已經搬空。」
孟良平把信封又往前送了一寸。
「侯府沒有掛燈籠，車上也沒留府徽。」
「城南鋪子剛收到帖子，寫的是二房分家另過，話面上客氣，半個難聽字都沒有。」
蕭璟琰撕開火漆，帖子只有寥寥幾行。
他掃完一遍，手指扣在紙邊，硬生生把帖面折出一個尖角。
「分家。」
這兩個字在他齒間轉了一圈，出來時帶著一點短笑。
那點笑短得很，喉間擦過一下便沒了。
「顧懷遠動手，比我預想的早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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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平沒有搭話，袖中手指扣住膝上衣料，布面被他按出一小塊凹痕。
蕭璟琰把帖子覆在桌面，掌根沿紙面碾過去，火漆碎屑沾在他指腹上。
「你上回見顧懷瑾，是初五。」
「是。」
「今天初九，中間只隔三天。」
「殿下的意思是……」
「三天。」
蕭璟琰鬆開那張帖子，指尖在桌面點了兩記。
「初五你同顧懷瑾碰面，初八顧懷遠把人叫進書房，初九一早就搬家。」
「要查實情報，要擬文書，還要談妥分家條件，三天夠嗎？」
孟良平喉結滾了一下，搭在桌沿的手掌收緊，木頭上的舊漆被掌根磨出一道淺印。
「除非顧懷遠在初五之前，已經聽到了風聲。」
蕭璟琰把茶盞放回桌上，杯底碰出一聲脆響。
「有人搶在我們前頭，把話遞進顧家。」
孟良平的腰背立刻挺直。
「殿下，屬下去見顧懷瑾那日，身後沒有尾巴。」
「屬下進茶館前繞過兩條街，還在書鋪停過片刻。」
「我沒說茶館外頭有人跟著你。」
蕭璟琰說完半句，樓下賣餛飩的吆喝鑽上來，蓋過了窗邊那點動靜。
等那陣吆喝聲過去，他才把後半句補全。
「如果盯梢的人，從一開始盯的就是你去找的那個人呢？」
孟良平臉上的血色往下褪了一截。
「顧懷瑾身邊有人？」
「也可能，是你這邊漏了風。」
桌面下，孟良平的鞋尖往後挪了半寸。
他抓住茶杯把手，指腹沾著杯壁上的冷汗，半天沒鬆開。
「屬下這幾日出入都留過心，沒有發現有人跟隨。」
「能把消息送到顧懷遠案前，還讓你一路沒覺出不對，這種人不會站到你眼皮子底下。」
蕭璟琰把帖子折回信封，封口沒有重新按合，翹起的一角貼著火漆碎末。
「孟良平，呈文現在還能遞嗎？」
這句話落下後，孟良平沒有立刻應聲。
他低頭望著桌面，茶杯把手被他捏得偏轉，杯中冷茶沿著杯壁盪了一圈。
「含章殿送參那一條，能寫進呈文，是因為顧懷瑾還在侯府裡面。」
蕭璟琰沒催，只把兩根手指搭在信封上。
「如今顧懷瑾已經搬出去，名義上同侯府分家另過。」
「他再開口說侯府收過含章殿的老參，身份就變了，分量至少折掉一半。」
「一半？」
蕭璟琰抬眼，唇邊動了動。
「折掉的不止一半。」
他把信封往桌心一推。
「他現在算什麼？」
「被趕出去的二房旁支，跑到御前說親兄長收了五弟的禮。」
「父皇會信他幾成？」
孟良平把茶杯鬆開，指腹上留著一道濕痕。
「內務府那邊呢？」
「趙四上個月就去翻過。」
「二月那冊賞賜出入帳目已經送進大庫，也裝訂過了。」
孟良平搖頭，嘴唇抿了一下。
「我們讓人查了整冊帳，沒有含章殿賜鎮北侯府百年老參這一條。」
蕭璟琰的五指攤在桌面上，指尖貼著木紋，來回磨過一小段。
「收拾得真乾淨。」
「殿下？」
「內務府帳冊沒有那條記錄，侯府禮單也換過頁，人證又成了一個被分出去的旁支。」
蕭璟琰把這三件事分開說，每說完一件，舌尖都在齒後停一停。
「我這份呈文，如今少了一根骨頭。」
孟良平垂著眼，沒有接話。
窗外賣餛飩的推車從街口過去，木輪碾過石板，咯噔咯噔響了許久。
樓下孩子追著糖人跑，笑聲一陣陣撞進窗里，落在這張桌旁，聽得人胸口發堵。
「百草堂那條線呢？」
蕭璟琰靠回椅背，下巴稍稍抬起。
「趙四查了半個月，出貨記錄上的買主姓顧，可簽名筆跡同顧家任何人都對不上。」
話到這裡，孟良平把後一截咽了咽才說。
「那個顧字，是假名。」
「假名。」
蕭璟琰又笑了一聲，比方才更短。
他拿起桌上的帖子翻到背面，空白紙面朝上，半點墨跡也沒有。
「孟良平。」
「屬下在。」
「把時序單拿出來。」
孟良平從袖中取出一頁折過多次的紙，展開在桌上。
紙面寫滿日期和事件，從去年秋天百草堂出貨，到二月含章殿送參，再到三月初五茶館會面。
最後一行寫著，三月初九，顧懷瑾搬出侯府。
蕭璟琰俯身讀了一遍，指腹順著紙面往下移，停在末尾兩行之間。
初五，孟良平同顧懷瑾見面。
初九，顧懷瑾被清出侯府。
四天。
指尖在那兩行字之間點了三下。
「顧懷遠帶兵慣了，行事直來直去，這些宅門和幕僚之間的細線，未必是他的長處。」
蕭璟琰說到這裡，把紙頁翻過去，背面空白，被燈影照出紙筋。
「他能在四天裡查明茶館會面，擬好分家文書，還把顧懷瑾趕出侯府，只有兩種說法。」
孟良平把背脊挺直。
「第一種，是顧懷遠自己早就在查二房，剛好同我們碰上。」
「第二種呢？」
「有人把現成的消息送到了他手裡。」
蕭璟琰用指甲在紙背劃了一道，紙面發出輕輕的澀響。
「能比我更早猜到這一步，又能把話遞進侯府書房，京城裡這樣的人，顧家那個小丫頭辦不到。」
孟良平喉結動過一回。
「殿下覺得是……」
「蕭衍之。」
三個字落在桌面上，蕭璟琰的語調沒有抬高。
可他的右手已經把那頁時序單攥成一團，紙角從掌心裡支出來，皺得不成樣子。
「好一個病秧子。」
他鬆開手，紙團滾到茶盞旁。
「平日裡在含章殿養病，上朝還要人攙扶，背地裡手伸得倒長。」
「內務府的帳能擦掉，侯府的線能截斷，我鋪了半年的棋，幾天工夫就讓他拆了個乾淨。」
孟良平沒有插話。
他把紙團撿起來，攤在桌面上，用掌根一點一點整理，摺痕卻已經平不回去。
「殿下，接下來怎麼辦？」
蕭璟琰轉頭望向窗外。
賣糖葫蘆的老頭舉著草靶子從街上經過，紅山楂曬在日頭底下，亮得扎眼。
「呈文先擱下。」
「殿下，呈文若再拖，藥材那邊的人未必穩得住。」
「我說先擱下。」
蕭璟琰收回視線，茶盞里的水早涼了，他仍端起來抿了一口。
「現在把這份呈文送上去，只會被父皇退回來。」
「御前退過一次，往後再遞，門檻就高了。」
孟良平低頭應下。
「百草堂那條線斷了，顧懷瑾那條線也斷了。」
蕭璟琰把茶盞放回桌面，手肘撐到桌沿，身子往前傾近半寸。
「可藥方是真的，南疆疫病是真的，韓院正收了方子也是真的。」
他抬手點在時序單那張紙上。
「這些事還在。」
「我要的是另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孟良平抬起臉。
蕭璟琰也望向他。
「去查蕭衍之身邊的人。」
孟良平沒有立刻明白，嘴唇開合了一下。
「殿下是說……」
「裴昭。」
蕭璟琰念出這個名字時，唇角扯了一下。
「含章殿就那麼幾個人，蕭衍之不可能親自去內務府換帳頁，也不可能親自去城南布眼線。」
指腹落在紙面上，薄紙跟著輕輕起伏。
「能替他跑這些暗路的，多半是裴昭。」
孟良平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後面的安排。
「裴昭只要出面辦事，就會留下往來痕跡。」
「找到他的痕跡，再反推他替蕭衍之辦過哪些事。」
孟良平把時序單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屬下明白。」
「還有沈妙音。」
蕭璟琰把涼茶飲盡，杯底落回桌面時，瓷聲清脆。
「讓她消停兩日，別再往賢妃殿跑。」
「為何？」
「她遞進去的消息太碎，東一片，西一片，乍看熱鬧。」
蕭璟琰垂眼望著杯中殘留的茶漬，拇指抹過杯沿，指腹染上一圈淺黃。
「對面反應一快，這些碎消息就會把我們的查探方向露出來。」
他把茶杯推遠。
「讓她老實待在沈家，等我想好下一步，再讓她開口。」
孟良平起身行禮，把信封和桌上散落的火漆碎屑收進袖中，又將茶盞挪回原位。
樓梯木板年頭久了，他下樓時每踩一級，樓板都響一下。
那陣腳步聲遠了，二樓重新安靜下來。
蕭璟琰獨自坐在窗邊，掌心覆著那張侯府帖子，紙角翹起來，硌著他的虎口。
街面被日頭曬得發白，青石板上的車轍幹了一半，另一半還存著昨夜積水的黑痕。
那個名字在他齒間來回碾了許久，最後只剩一聲貼著齒縫的氣音。
蕭衍之。
五弟。
從前那張棋盤上，他沒有給這個人留過位置。
京城西南，慶平坊里藏著一處兩進宅院。
二樓窗扇支開半邊，春陽照在青石板上，曬出一層發白的亮。
街面有人挑擔經過，擔繩在肩頭磨出咯吱聲，鋪幡被風撥得歪斜。
蕭璟琰坐在臨窗的位置，茶盞擱在右手邊，杯中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孟良平上樓時，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封沒有落款，火漆封得嚴，邊角被他捏出淺痕。
「殿下。」
他在蕭璟琰對面落座，把信封沿著桌面推過去，封口擦過木紋，發出一點悶響。
蕭璟琰沒有拆信，指尖還搭在茶盞沿上，視線從樓下收回，落到孟良平臉上。
「什麼事，要擺出這副臉色？」
「顧懷瑾搬出了侯府。」
茶盞離桌面還有半寸，蕭璟琰的手腕懸在那裡，杯中茶水晃出一圈細紋。
「什麼時候？」
「今日辰時開始搬的。」
「西跨院一早開了角門，三輛車來回運了兩趟，不到午時，大件已經搬空。」
孟良平把信封又往前送了一寸。
「侯府沒有掛燈籠，車上也沒留府徽。」
「城南鋪子剛收到帖子，寫的是二房分家另過，話面上客氣，半個難聽字都沒有。」
蕭璟琰撕開火漆，帖子只有寥寥幾行。
他掃完一遍，手指扣在紙邊，硬生生把帖面折出一個尖角。
「分家。」
這兩個字在他齒間轉了一圈，出來時帶著一點短笑。
那點笑短得很，喉間擦過一下便沒了。
「顧懷遠動手，比我預想的早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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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平沒有搭話，袖中手指扣住膝上衣料，布面被他按出一小塊凹痕。
蕭璟琰把帖子覆在桌面，掌根沿紙面碾過去，火漆碎屑沾在他指腹上。
「你上回見顧懷瑾，是初五。」
「是。」
「今天初九，中間只隔三天。」
「殿下的意思是……」
「三天。」
蕭璟琰鬆開那張帖子，指尖在桌面點了兩記。
「初五你同顧懷瑾碰面，初八顧懷遠把人叫進書房，初九一早就搬家。」
「要查實情報，要擬文書，還要談妥分家條件，三天夠嗎？」
孟良平喉結滾了一下，搭在桌沿的手掌收緊，木頭上的舊漆被掌根磨出一道淺印。
「除非顧懷遠在初五之前，已經聽到了風聲。」
蕭璟琰把茶盞放回桌上，杯底碰出一聲脆響。
「有人搶在我們前頭，把話遞進顧家。」
孟良平的腰背立刻挺直。
「殿下，屬下去見顧懷瑾那日，身後沒有尾巴。」
「屬下進茶館前繞過兩條街，還在書鋪停過片刻。」
「我沒說茶館外頭有人跟著你。」
蕭璟琰說完半句，樓下賣餛飩的吆喝鑽上來，蓋過了窗邊那點動靜。
等那陣吆喝聲過去，他才把後半句補全。
「如果盯梢的人，從一開始盯的就是你去找的那個人呢？」
孟良平臉上的血色往下褪了一截。
「顧懷瑾身邊有人？」
「也可能，是你這邊漏了風。」
桌面下，孟良平的鞋尖往後挪了半寸。
他抓住茶杯把手，指腹沾著杯壁上的冷汗，半天沒鬆開。
「屬下這幾日出入都留過心，沒有發現有人跟隨。」
「能把消息送到顧懷遠案前，還讓你一路沒覺出不對，這種人不會站到你眼皮子底下。」
蕭璟琰把帖子折回信封，封口沒有重新按合，翹起的一角貼著火漆碎末。
「孟良平，呈文現在還能遞嗎？」
這句話落下後，孟良平沒有立刻應聲。
他低頭望著桌面，茶杯把手被他捏得偏轉，杯中冷茶沿著杯壁盪了一圈。
「含章殿送參那一條，能寫進呈文，是因為顧懷瑾還在侯府裡面。」
蕭璟琰沒催，只把兩根手指搭在信封上。
「如今顧懷瑾已經搬出去，名義上同侯府分家另過。」
「他再開口說侯府收過含章殿的老參，身份就變了，分量至少折掉一半。」
「一半？」
蕭璟琰抬眼，唇邊動了動。
「折掉的不止一半。」
他把信封往桌心一推。
「他現在算什麼？」
「被趕出去的二房旁支，跑到御前說親兄長收了五弟的禮。」
「父皇會信他幾成？」
孟良平把茶杯鬆開，指腹上留著一道濕痕。
「內務府那邊呢？」
「趙四上個月就去翻過。」
「二月那冊賞賜出入帳目已經送進大庫，也裝訂過了。」
孟良平搖頭，嘴唇抿了一下。
「我們讓人查了整冊帳，沒有含章殿賜鎮北侯府百年老參這一條。」
蕭璟琰的五指攤在桌面上，指尖貼著木紋，來回磨過一小段。
「收拾得真乾淨。」
「殿下？」
「內務府帳冊沒有那條記錄，侯府禮單也換過頁，人證又成了一個被分出去的旁支。」
蕭璟琰把這三件事分開說，每說完一件，舌尖都在齒後停一停。
「我這份呈文，如今少了一根骨頭。」
孟良平垂著眼，沒有接話。
窗外賣餛飩的推車從街口過去，木輪碾過石板，咯噔咯噔響了許久。
樓下孩子追著糖人跑，笑聲一陣陣撞進窗里，落在這張桌旁，聽得人胸口發堵。
「百草堂那條線呢？」
蕭璟琰靠回椅背，下巴稍稍抬起。
「趙四查了半個月，出貨記錄上的買主姓顧，可簽名筆跡同顧家任何人都對不上。」
話到這裡，孟良平把後一截咽了咽才說。
「那個顧字，是假名。」
「假名。」
蕭璟琰又笑了一聲，比方才更短。
他拿起桌上的帖子翻到背面，空白紙面朝上，半點墨跡也沒有。
「孟良平。」
「屬下在。」
「把時序單拿出來。」
孟良平從袖中取出一頁折過多次的紙，展開在桌上。
紙面寫滿日期和事件，從去年秋天百草堂出貨，到二月含章殿送參，再到三月初五茶館會面。
最後一行寫著，三月初九，顧懷瑾搬出侯府。
蕭璟琰俯身讀了一遍，指腹順著紙面往下移，停在末尾兩行之間。
初五，孟良平同顧懷瑾見面。
初九，顧懷瑾被清出侯府。
四天。
指尖在那兩行字之間點了三下。
「顧懷遠帶兵慣了，行事直來直去，這些宅門和幕僚之間的細線，未必是他的長處。」
蕭璟琰說到這裡，把紙頁翻過去，背面空白，被燈影照出紙筋。
「他能在四天裡查明茶館會面，擬好分家文書，還把顧懷瑾趕出侯府，只有兩種說法。」
孟良平把背脊挺直。
「第一種，是顧懷遠自己早就在查二房，剛好同我們碰上。」
「第二種呢？」
「有人把現成的消息送到了他手裡。」
蕭璟琰用指甲在紙背劃了一道，紙面發出輕輕的澀響。
「能比我更早猜到這一步，又能把話遞進侯府書房，京城裡這樣的人，顧家那個小丫頭辦不到。」
孟良平喉結動過一回。
「殿下覺得是……」
「蕭衍之。」
三個字落在桌面上，蕭璟琰的語調沒有抬高。
可他的右手已經把那頁時序單攥成一團，紙角從掌心裡支出來，皺得不成樣子。
「好一個病秧子。」
他鬆開手，紙團滾到茶盞旁。
「平日裡在含章殿養病，上朝還要人攙扶，背地裡手伸得倒長。」
「內務府的帳能擦掉，侯府的線能截斷，我鋪了半年的棋，幾天工夫就讓他拆了個乾淨。」
孟良平沒有插話。
他把紙團撿起來，攤在桌面上，用掌根一點一點整理，摺痕卻已經平不回去。
「殿下，接下來怎麼辦？」
蕭璟琰轉頭望向窗外。
賣糖葫蘆的老頭舉著草靶子從街上經過，紅山楂曬在日頭底下，亮得扎眼。
「呈文先擱下。」
「殿下，呈文若再拖，藥材那邊的人未必穩得住。」
「我說先擱下。」
蕭璟琰收回視線，茶盞里的水早涼了，他仍端起來抿了一口。
「現在把這份呈文送上去，只會被父皇退回來。」
「御前退過一次，往後再遞，門檻就高了。」
孟良平低頭應下。
「百草堂那條線斷了，顧懷瑾那條線也斷了。」
蕭璟琰把茶盞放回桌面，手肘撐到桌沿，身子往前傾近半寸。
「可藥方是真的，南疆疫病是真的，韓院正收了方子也是真的。」
他抬手點在時序單那張紙上。
「這些事還在。」
「我要的是另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孟良平抬起臉。
蕭璟琰也望向他。
「去查蕭衍之身邊的人。」
孟良平沒有立刻明白，嘴唇開合了一下。
「殿下是說……」
「裴昭。」
蕭璟琰念出這個名字時，唇角扯了一下。
「含章殿就那麼幾個人，蕭衍之不可能親自去內務府換帳頁，也不可能親自去城南布眼線。」
指腹落在紙面上，薄紙跟著輕輕起伏。
「能替他跑這些暗路的，多半是裴昭。」
孟良平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後面的安排。
「裴昭只要出面辦事，就會留下往來痕跡。」
「找到他的痕跡，再反推他替蕭衍之辦過哪些事。」
孟良平把時序單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屬下明白。」
「還有沈妙音。」
蕭璟琰把涼茶飲盡，杯底落回桌面時，瓷聲清脆。
「讓她消停兩日，別再往賢妃殿跑。」
「為何？」
「她遞進去的消息太碎，東一片，西一片，乍看熱鬧。」
蕭璟琰垂眼望著杯中殘留的茶漬，拇指抹過杯沿，指腹染上一圈淺黃。
「對面反應一快，這些碎消息就會把我們的查探方向露出來。」
他把茶杯推遠。
「讓她老實待在沈家，等我想好下一步，再讓她開口。」
孟良平起身行禮，把信封和桌上散落的火漆碎屑收進袖中，又將茶盞挪回原位。
樓梯木板年頭久了，他下樓時每踩一級，樓板都響一下。
那陣腳步聲遠了，二樓重新安靜下來。
蕭璟琰獨自坐在窗邊，掌心覆著那張侯府帖子，紙角翹起來，硌著他的虎口。
街面被日頭曬得發白，青石板上的車轍幹了一半，另一半還存著昨夜積水的黑痕。
那個名字在他齒間來回碾了許久，最後只剩一聲貼著齒縫的氣音。
蕭衍之。
五弟。
從前那張棋盤上，他沒有給這個人留過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