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含章殿夜訪侯府，父女各有一重驚
三月初七，酉時末。
裴昭提前半個時辰到了鎮北侯府後巷，帖子由他親手交給門房，紙面只留一行字，五殿下請教北境軍務事宜，求見侯爺。
帖上壓著含章殿私印，沒走官驛，也沒從正門遞進去。
門房認出那枚印章，膝彎先軟了半邊，抓著帖子就往正院跑，靴底踩過石階時滑了一下，險些撞到廊柱。
顧懷遠接到帖子時，正坐在書房翻閱邸報。
燈下那幾頁官文被他翻來覆去，紙邊都被指腹磨熱了，字卻沒進腦子。
前日庫房禮單才被林氏壓下去，胸口那點繃勁還沒散開，含章殿三個字，已經在他案前晃了兩天。
如今，五殿下本人要進侯府。
他把帖子重新鋪平，指腹沿私印邊緣按過一圈，才抬頭吩咐守門長隨。
「請殿下從角門進府，直接到書房，不必經過正門，也不必驚動府里旁人。」
戌時初刻，蕭衍之到了。
月白常服外罩著石青色氅衣，衣擺被夜風吹得貼住膝側，裴昭落後半步，進院後便把腳步放輕。
入了書房，裴昭退到門外守著，門扇合攏時，門軸只響了短短一下。
屋中只點兩盞燈，茶霧懸在案邊，照得人臉都薄了一層。
顧懷遠從案後起身行禮，蕭衍之先一步抬手虛扶，袖口擦過案角，燈影晃了半寸。
「侯爺不必多禮，今日是晚輩叨擾。」
「殿下請坐。」
顧懷遠引他到客座，自己回到主位，親手倒了一杯碧螺春，杯盞送到蕭衍之面前時，茶水在杯中晃了兩圈。
北境軍務被兩人拿來寒暄了幾句，軍糧，馬政，邊防巡哨，樣樣點到便收，誰都沒有把話往深處落。
蕭衍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杯底挨回案面時，瓷聲輕輕碰了一下。
「侯爺，今日來訪，名義上是請教軍務，其實有一樁要緊事，必須當面同侯爺說清。」
顧懷遠的手擱在膝上，袖口蓋住半截虎口。
「殿下請講。」
「三皇子正在搜集證據，準備向陛下遞交一份呈文。」
蕭衍之說得不快，茶汽從杯口升起來，他每一句都落得分明。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那份呈文里最要命的一條，是指我暗中通過顧家在民間培植聲望，又借南疆疫病的功勞替自己鋪路。」
顧懷遠的背貼住椅靠，坐姿仍舊周正，只是右手拇指在食指側邊磨了一下。
「殿下說的這份呈文，證據攢到什麼地步了？」
「架子已經搭起來，鐵證還差一處。」
蕭衍之把茶盞推離袖邊，視線落回顧懷遠臉上。
「三月初五，貴府二房的顧懷瑾，在城南一間茶館見了三皇子的幕僚孟良平。」
顧懷遠的拇指停在指側。
「顧懷瑾收了一百兩銀票，交出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含章殿曾向貴府送過一支百年老參。」
書房安靜下來。
窗外刮過一陣風，院裡老槐枝條撞到窗欞，咔地響了一記。
顧懷遠低頭望著面前的茶盞，燈影落在茶水裡，黃澄澄一點，隨著水紋在杯底晃。
過了片刻，他抬起臉，先前那點客套收得乾淨。
「殿下，我想問一句不中聽的話。」
「侯爺請問。」
「這支老參，確實是殿下送來的？」
蕭衍之沒有避開這句話。
「是。」
「殿下與我顧家，當真有這層關係？」
「侯爺誤會了。」
蕭衍之兩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衣袖垂下來，遮住右手食指上的薄繭。
「送參一事，出於私人敬意，同朝局無關。」
「私人敬意？」
顧懷遠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杯沿旁那圈茶漬被他看了又看。
「侯爺為國鎮守北境多年，府中老夫人年事已高，含章殿恰好得了一支好參，送去聊表心意。」
蕭衍之將每個字都放得妥帖，既不過分親近，也沒把距離拉得難堪。
「內務府的官方記錄，我已經命人清除了，侯府禮單那邊，據我所知，尊夫人也已經補過。」
聽見內務府那份記錄已被清除，顧懷遠眼皮跳了一下。
他帶兵多年，沙盤一攤，敵營糧草和騎兵來路都能推算出來，可宮牆裡的帳冊，印章，人情債，繞得比北境雪路還細。
這一局，年輕人比他先走了好幾步。
「殿下的意思是，眼下唯一的漏洞，在老二身上。」
「對。」
蕭衍之把話收得直截了當。
「官面上的痕跡都清理過了，三皇子手裡只剩顧懷瑾這份人證，若任由顧懷瑾開口，呈文到了御前，就有了可追問的人。」
顧懷遠右拳扣在膝上，掌背繃出青筋，椅面被他壓得低響一聲。
「侯爺，我今日來，只是通報這件事。」
蕭衍之沒有催促，茶盞放在手邊，也沒再去碰。
「如何處置二房，是貴府家事，我不便多言，但時間不能拖過三月中旬。」
「三皇子的人再走一步，就能把呈文遞出去，過了三月中旬，我沒有把握攔在他前頭。」
顧懷遠許久沒有說話。
蕭衍之把杯中余茶飲盡，瓷壁碰回案面，屋裡才有了新的聲響。
「殿下。」
顧懷遠開口時，嗓子裡帶著一點沙。
「你今日來這一趟，替顧家擋下的風險，我記著。」
蕭衍之站起身。
「侯爺言重了。」
顧懷遠也起身，桌案擋在兩人之間，那盞燈把他眉骨下的陰影壓得更深。
「你要是只想撇清關係，完全可以不來這一趟，內務府記錄已經清掉，三皇子拿不到死證，呈文遞上去也是空炮。」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尖碰到案下木腳，又停住。
「你今晚來侯府，是為了不讓老二那張嘴傷到顧家的根基。」
蕭衍之沒有接這句話，只低頭理了理氅衣下擺，向顧懷遠拱手行禮。
「夜深了，侯爺早些歇息。」
顧懷遠送他到書房門口。
裴昭候在廊下，見蕭衍之出來，便收起搭在刀柄旁的手，跟回主子身後半步。
三人沿迴廊往角門走，院中花木被夜色壓低，石階縫裡還殘著白日融雪後的濕痕。
雲縫裡漏出一片月光，鋪在青磚上，積水被照得發白，廊柱底下仍暗著。
經過正院與知秋院之間那段迴廊時，蕭衍之沒有偏頭。
可餘光越過廊柱，仍掃見一扇亮著燈的窗。
窗紙上伏著一個人影，頭低著，肩線被案前燈火映出一條淺邊。
他的步子照舊往前。
落後半步的裴昭，只瞧見主子右手食指在袖中蜷了蜷，又重新放平。
角門打開，夜風灌進來，帶著早春泥土解凍後的潮氣。
蕭衍之跨出門檻，沒有回頭。
書房那邊的燈留在身後，隔著一重又一重院牆，慢慢被夜色吞下去。
知秋院裡，另一盞燈還撐著。
顧晚寧伏在案前核對明軒號帳冊，碧桃守在外間，偶爾撥一撥燈芯，屋裡只剩帳頁翻動和筆尖點紙的細響。
指尖劃到某一行帳目時，她抬起頭。
視線移向窗外，紙頁還被她按在掌下，頁角被指腹捻起一個小彎。
窗外只剩一段空廊。
月光落在磚面上，廊柱旁沒有人影，風從棗樹枝間穿過去，帶出幾聲干響。
顧晚寧望著那段空廊，數了三次枝影。
什麼都沒有。
她收回視線，把帳冊翻到下一頁。
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才繼續往下劃。
裴昭提前半個時辰到了鎮北侯府後巷，帖子由他親手交給門房，紙面只留一行字，五殿下請教北境軍務事宜，求見侯爺。
帖上壓著含章殿私印，沒走官驛，也沒從正門遞進去。
門房認出那枚印章，膝彎先軟了半邊，抓著帖子就往正院跑，靴底踩過石階時滑了一下，險些撞到廊柱。
顧懷遠接到帖子時，正坐在書房翻閱邸報。
燈下那幾頁官文被他翻來覆去，紙邊都被指腹磨熱了，字卻沒進腦子。
前日庫房禮單才被林氏壓下去，胸口那點繃勁還沒散開，含章殿三個字，已經在他案前晃了兩天。
如今，五殿下本人要進侯府。
他把帖子重新鋪平，指腹沿私印邊緣按過一圈，才抬頭吩咐守門長隨。
「請殿下從角門進府，直接到書房，不必經過正門，也不必驚動府里旁人。」
戌時初刻，蕭衍之到了。
月白常服外罩著石青色氅衣，衣擺被夜風吹得貼住膝側，裴昭落後半步，進院後便把腳步放輕。
入了書房，裴昭退到門外守著，門扇合攏時，門軸只響了短短一下。
屋中只點兩盞燈，茶霧懸在案邊，照得人臉都薄了一層。
顧懷遠從案後起身行禮，蕭衍之先一步抬手虛扶，袖口擦過案角，燈影晃了半寸。
「侯爺不必多禮，今日是晚輩叨擾。」
「殿下請坐。」
顧懷遠引他到客座，自己回到主位，親手倒了一杯碧螺春，杯盞送到蕭衍之面前時，茶水在杯中晃了兩圈。
北境軍務被兩人拿來寒暄了幾句，軍糧，馬政，邊防巡哨，樣樣點到便收，誰都沒有把話往深處落。
蕭衍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杯底挨回案面時，瓷聲輕輕碰了一下。
「侯爺，今日來訪，名義上是請教軍務，其實有一樁要緊事，必須當面同侯爺說清。」
顧懷遠的手擱在膝上，袖口蓋住半截虎口。
「殿下請講。」
「三皇子正在搜集證據，準備向陛下遞交一份呈文。」
蕭衍之說得不快，茶汽從杯口升起來，他每一句都落得分明。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那份呈文里最要命的一條，是指我暗中通過顧家在民間培植聲望，又借南疆疫病的功勞替自己鋪路。」
顧懷遠的背貼住椅靠，坐姿仍舊周正，只是右手拇指在食指側邊磨了一下。
「殿下說的這份呈文，證據攢到什麼地步了？」
「架子已經搭起來，鐵證還差一處。」
蕭衍之把茶盞推離袖邊，視線落回顧懷遠臉上。
「三月初五，貴府二房的顧懷瑾，在城南一間茶館見了三皇子的幕僚孟良平。」
顧懷遠的拇指停在指側。
「顧懷瑾收了一百兩銀票，交出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含章殿曾向貴府送過一支百年老參。」
書房安靜下來。
窗外刮過一陣風，院裡老槐枝條撞到窗欞，咔地響了一記。
顧懷遠低頭望著面前的茶盞，燈影落在茶水裡，黃澄澄一點，隨著水紋在杯底晃。
過了片刻，他抬起臉，先前那點客套收得乾淨。
「殿下，我想問一句不中聽的話。」
「侯爺請問。」
「這支老參，確實是殿下送來的？」
蕭衍之沒有避開這句話。
「是。」
「殿下與我顧家，當真有這層關係？」
「侯爺誤會了。」
蕭衍之兩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衣袖垂下來，遮住右手食指上的薄繭。
「送參一事，出於私人敬意，同朝局無關。」
「私人敬意？」
顧懷遠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杯沿旁那圈茶漬被他看了又看。
「侯爺為國鎮守北境多年，府中老夫人年事已高，含章殿恰好得了一支好參，送去聊表心意。」
蕭衍之將每個字都放得妥帖，既不過分親近，也沒把距離拉得難堪。
「內務府的官方記錄，我已經命人清除了，侯府禮單那邊，據我所知，尊夫人也已經補過。」
聽見內務府那份記錄已被清除，顧懷遠眼皮跳了一下。
他帶兵多年，沙盤一攤，敵營糧草和騎兵來路都能推算出來，可宮牆裡的帳冊，印章，人情債，繞得比北境雪路還細。
這一局，年輕人比他先走了好幾步。
「殿下的意思是，眼下唯一的漏洞，在老二身上。」
「對。」
蕭衍之把話收得直截了當。
「官面上的痕跡都清理過了，三皇子手裡只剩顧懷瑾這份人證，若任由顧懷瑾開口，呈文到了御前，就有了可追問的人。」
顧懷遠右拳扣在膝上，掌背繃出青筋，椅面被他壓得低響一聲。
「侯爺，我今日來，只是通報這件事。」
蕭衍之沒有催促，茶盞放在手邊，也沒再去碰。
「如何處置二房，是貴府家事，我不便多言，但時間不能拖過三月中旬。」
「三皇子的人再走一步，就能把呈文遞出去，過了三月中旬，我沒有把握攔在他前頭。」
顧懷遠許久沒有說話。
蕭衍之把杯中余茶飲盡，瓷壁碰回案面，屋裡才有了新的聲響。
「殿下。」
顧懷遠開口時，嗓子裡帶著一點沙。
「你今日來這一趟，替顧家擋下的風險，我記著。」
蕭衍之站起身。
「侯爺言重了。」
顧懷遠也起身，桌案擋在兩人之間，那盞燈把他眉骨下的陰影壓得更深。
「你要是只想撇清關係，完全可以不來這一趟，內務府記錄已經清掉，三皇子拿不到死證，呈文遞上去也是空炮。」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尖碰到案下木腳，又停住。
「你今晚來侯府，是為了不讓老二那張嘴傷到顧家的根基。」
蕭衍之沒有接這句話，只低頭理了理氅衣下擺，向顧懷遠拱手行禮。
「夜深了，侯爺早些歇息。」
顧懷遠送他到書房門口。
裴昭候在廊下，見蕭衍之出來，便收起搭在刀柄旁的手，跟回主子身後半步。
三人沿迴廊往角門走，院中花木被夜色壓低，石階縫裡還殘著白日融雪後的濕痕。
雲縫裡漏出一片月光，鋪在青磚上，積水被照得發白，廊柱底下仍暗著。
經過正院與知秋院之間那段迴廊時，蕭衍之沒有偏頭。
可餘光越過廊柱，仍掃見一扇亮著燈的窗。
窗紙上伏著一個人影，頭低著，肩線被案前燈火映出一條淺邊。
他的步子照舊往前。
落後半步的裴昭，只瞧見主子右手食指在袖中蜷了蜷，又重新放平。
角門打開，夜風灌進來，帶著早春泥土解凍後的潮氣。
蕭衍之跨出門檻，沒有回頭。
書房那邊的燈留在身後，隔著一重又一重院牆，慢慢被夜色吞下去。
知秋院裡，另一盞燈還撐著。
顧晚寧伏在案前核對明軒號帳冊，碧桃守在外間，偶爾撥一撥燈芯，屋裡只剩帳頁翻動和筆尖點紙的細響。
指尖劃到某一行帳目時，她抬起頭。
視線移向窗外，紙頁還被她按在掌下，頁角被指腹捻起一個小彎。
窗外只剩一段空廊。
月光落在磚面上，廊柱旁沒有人影，風從棗樹枝間穿過去，帶出幾聲干響。
顧晚寧望著那段空廊，數了三次枝影。
什麼都沒有。
她收回視線，把帳冊翻到下一頁。
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停，才繼續往下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