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世子翰墨設反局，暗棋不知魚上鉤
三月初二，顧明軒出了門。
他今天穿了件竹青色的直綴，腰上照舊掛著那隻歪歪扭扭的荷包，右手抱了一把摺扇，左手拎著一隻空的書袋。
周大壯跟在後頭三步遠，換了身洗舊的灰布袍子，看著比上回扮小廝像樣了些，至少不那麼像從鏢局裡剛下班。
出門前顧晚寧把他攔在院門口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翰墨軒照去，別改時間別改路線，一切跟往常一樣。
第二句，那個人大概率會主動搭話，讓他搭。
第三句，裝傻，但裝得有分寸，多問少答。
馬車從榮安巷拐上長興街，經過巷口的時候顧明軒沒往餛飩攤那邊看。
妹妹說了，不看就是最好的掩飾，看了反而露餡。
妹妹把話說得明白，今天去翰墨軒不是買紙，是釣魚，魚餌是他自己，魚竿也在他手上。
馬車在東市入口停下來，顧明軒跳下車，抖了抖袍角，把摺扇「啪」地一聲展開。
周大壯默默地跟在後面，眼珠子往兩邊掃了一圈，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挑擔子的、牽驢的，熱鬧歸熱鬧，沒什麼異樣。
翰墨軒的門還是那兩扇烏漆木門，白紙燈籠換了新的，對聯沒變。
顧明軒推門進去，先往紙架走，這是他的老習慣，進門先摸紙，跟別人進酒館先找座位一個道理。
他的手指在宣紙上滑了兩下，嘴裡嘟囔著「這批還行」「這個太糙」，聲音不大不小，跟平時在翰墨軒時一個調門。
前廳的夥計認得他，殷勤地迎上來。「顧世子，您可有陣子沒來了，上月到了一批安徽的淨皮宣，掌柜的特意留了兩刀。」
「拿來看看。」
夥計跑去庫房，顧明軒就站在紙架旁邊等著。他的餘光往後廳掃了一下。
有人。
穿錦袍的，坐在後廳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卷字帖，手邊放著一杯茶。
跟上回妹妹描述的一模一樣，背挺得直，下巴微抬，那種「精心修飾過的隨意」。
顧明軒把視線收回來，心跳快了兩拍，面上紋絲不動。
夥計把兩刀淨皮宣抱過來，顧明軒接了，翻開一張對著光照了照，嘴裡說「紋路細」「吃墨勻」之類行話，手上摸了又摸，挑挑揀揀磨蹭了一盞茶的工夫。
他在等。
妹妹說，不用主動湊過去，對方蹲了這麼久就是為了一個「偶遇」的機會，你只要站在前廳待夠時間，魚會自己游過來。
果然。
後廳的腳步聲響了，不急不緩，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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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台也在挑淨皮宣？」
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不拿腔拿調，但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淨。
顧明軒轉過身。
徐延之站在紙架另一側，手裡拿著那捲字帖，面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二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端正，眉眼間透著幾分書卷氣，穿一件青灰色的織錦袍子，腰佩一塊青玉，看著是正經人家出來的公子。
「這批淨皮宣確實不錯，我上個月買了一刀，寫小楷極稱手。」徐延之把字帖往腋下一夾，伸手從架子上抽了一張宣紙翻了翻。
「兄台面生，不知怎麼稱呼？」
面生。
顧明軒在心裡「呵」了一聲。
上回他跟妹妹來翰墨軒，這位仁兄隔著半間鋪子盯了他後背整整一盞茶的時間，那一眼的重量顧明軒記得清清楚楚。
面生？你倒是裝得真。
但妹妹說了，他裝你也裝，看誰裝得過誰。
顧明軒把摺扇一收，往掌心拍了兩下，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顧明軒，鎮北侯府的，兄台貴姓？」
他報名字報得坦蕩，坦蕩到徐延之的睫毛跳了一跳。
顯然對方沒料到這位侯府世子會這麼直，連遮掩都不遮掩，張嘴就把身份亮出來了。
按照正常的社交套路，頭一次見面應該先聊紙聊墨聊天氣，三五個來回之後才「無意間」提起家世。
「原來是顧世子。」徐延之拱了拱手。
「在下徐延之，家叔是翰林院編修徐伯庸。久仰顧世子大名，聽聞世子文武雙全，武能跑馬射箭，文能揮毫潑墨，京城裡的同輩都佩服得很。」
這頂高帽子扣得又大又圓，顧明軒在校場上被人灌過迷魂湯的次數不少，聽著耳熟。
他嘿嘿一笑，擺了擺手。「徐兄客氣了，文的我還行，武的嘛也就一般，比專門練武的差遠了。」
話說到這份上，兩個人就著宣紙聊了起來。
徐延之不愧是讀書人圈子裡的角色，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聊到某位當朝大儒的新作時引經據典如數家珍。
顧明軒跟著應了幾句，心裡在飛速記東西。
妹妹說了，多問少答，但問的時候要裝得像真好奇。
「徐兄平日都在哪裡走動？翰林院的衙門清閒不清閒？」
「家叔那裡倒是事務不少，我沒有功名在身，替叔父整理些文稿罷了。平日裡愛逛逛書鋪茶樓，偶爾去南山書院的詩會湊個熱鬧。」
南山書院，顧明軒記住了。
「詩會？什麼詩會？熱鬧不熱鬧？我這人最愛熱鬧了。」
徐延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東西，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下月初八南山書院有一場詩會，京中不少世家公子都會去，不如世子到時候賞臉？」
來了。
顧明軒的後腦勺「嗡」了一下。
妹妹說的第三句話，「多問少答」，他做到了。
但妹妹還說過另一句，「他如果邀請你參加什麼聚會，別答應也別拒絕，說回去問問家裡的意思」。
顧明軒搓了搓鼻子，一臉為難。
「好是好，就是我爹管得嚴，出門要報備，到時候看情況吧。不過徐兄住哪裡？回頭我差人送帖子給你。」
這句反問是顧明軒自己加的，沒在妹妹的劇本里。
問住址，是他臨場起的意，妹妹想知道徐延之在京城的落腳點，他就替妹妹問了。
徐延之的笑容沒變，回答得自然。
「我就住在家叔府上，翰林院后街第三條巷子，門口有棵大槐樹的那家就是。」
顧明軒把這個地址在腦子裡過了兩遍，記牢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顧明軒買了宣紙告辭。
走出翰墨軒的時候他沒回頭看，腳步保持著平時的節奏，摺扇重新展開，在手心拍了兩下。
周大壯無聲地跟上來，兩人上了馬車。
車簾一放下來，顧明軒臉上那副笑模樣撤了，一把抹了把臉。
「他娘的，裝了一炷香的笑臉，我腮幫子都酸了。」
周大壯在車轅上悶聲說了句：「世子爺演得挺好。」
「那當然。」顧明軒把摺扇插進書袋裡。「回去跟我妹交差。」
馬車到了侯府，顧明軒大步流星直奔後院。
顧晚寧正在窗前擺弄那幾本田莊租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顧明軒一屁股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把今天的事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人叫徐延之，翰林院編修的侄子，住后街第三條巷子大槐樹那家，下月初八南山書院有詩會，他沒答應也沒拒。
顧晚寧一條一條聽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哥，你問了他住址？」
「嗯，你不是想知道他底細嗎？」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點意外，更多的是滿意。
「問得好。」
顧明軒的下巴揚起來，得意了一瞬，又壓下去。
「還有一件事，他邀我去詩會的時候，手裡那捲字帖換了一個拿法，從腋下夾著變成了握在手前面。」
「什麼意思？」
「緊張。」顧明軒敲了一下扶手。
「一個人心裡有事的時候，手上的東西會不自覺地握緊往前擋。校場上新兵第一次上馬也是這樣，韁繩本來搭著的，一緊張就攥到胸口。」
顧晚寧沒說話，拿起桌上的銅牌翻了一面。
「哥，明天我要去一趟西郊田莊，查一批舊帳。」
「我陪你去。」
「不用，你後天還要去校場，這幾天別再往東市跑了，讓徐延之等著，等得越久他越急，越急越容易露出更多東西。」
顧明軒撇了撇嘴，想反駁，看見妹妹手裡那塊刻著「顧」字的銅牌，把話咽了回去。
那是爹的私印信物。
「晚寧，田莊那邊不太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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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翰墨軒照去，別改時間別改路線，一切跟往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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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把話說得明白，今天去翰墨軒不是買紙，是釣魚，魚餌是他自己，魚竿也在他手上。
馬車在東市入口停下來，顧明軒跳下車，抖了抖袍角，把摺扇「啪」地一聲展開。
周大壯默默地跟在後面，眼珠子往兩邊掃了一圈，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挑擔子的、牽驢的，熱鬧歸熱鬧，沒什麼異樣。
翰墨軒的門還是那兩扇烏漆木門，白紙燈籠換了新的，對聯沒變。
顧明軒推門進去，先往紙架走，這是他的老習慣，進門先摸紙，跟別人進酒館先找座位一個道理。
他的手指在宣紙上滑了兩下，嘴裡嘟囔著「這批還行」「這個太糙」，聲音不大不小，跟平時在翰墨軒時一個調門。
前廳的夥計認得他，殷勤地迎上來。「顧世子，您可有陣子沒來了，上月到了一批安徽的淨皮宣，掌柜的特意留了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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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錦袍的，坐在後廳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卷字帖，手邊放著一杯茶。
跟上回妹妹描述的一模一樣，背挺得直，下巴微抬，那種「精心修飾過的隨意」。
顧明軒把視線收回來，心跳快了兩拍，面上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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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不拿腔拿調，但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淨。
顧明軒轉過身。
徐延之站在紙架另一側，手裡拿著那捲字帖，面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二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端正，眉眼間透著幾分書卷氣，穿一件青灰色的織錦袍子，腰佩一塊青玉，看著是正經人家出來的公子。
「這批淨皮宣確實不錯，我上個月買了一刀，寫小楷極稱手。」徐延之把字帖往腋下一夾，伸手從架子上抽了一張宣紙翻了翻。
「兄台面生，不知怎麼稱呼？」
面生。
顧明軒在心裡「呵」了一聲。
上回他跟妹妹來翰墨軒，這位仁兄隔著半間鋪子盯了他後背整整一盞茶的時間，那一眼的重量顧明軒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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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妹妹說了，他裝你也裝，看誰裝得過誰。
顧明軒把摺扇一收，往掌心拍了兩下，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顧明軒，鎮北侯府的，兄台貴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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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徐延之，家叔是翰林院編修徐伯庸。久仰顧世子大名，聽聞世子文武雙全，武能跑馬射箭，文能揮毫潑墨，京城裡的同輩都佩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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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份上，兩個人就著宣紙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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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書院，顧明軒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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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顧明軒的後腦勺「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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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妹妹還說過另一句，「他如果邀請你參加什麼聚會，別答應也別拒絕，說回去問問家裡的意思」。
顧明軒搓了搓鼻子，一臉為難。
「好是好，就是我爹管得嚴，出門要報備，到時候看情況吧。不過徐兄住哪裡？回頭我差人送帖子給你。」
這句反問是顧明軒自己加的，沒在妹妹的劇本里。
問住址，是他臨場起的意，妹妹想知道徐延之在京城的落腳點，他就替妹妹問了。
徐延之的笑容沒變，回答得自然。
「我就住在家叔府上，翰林院后街第三條巷子，門口有棵大槐樹的那家就是。」
顧明軒把這個地址在腦子裡過了兩遍，記牢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顧明軒買了宣紙告辭。
走出翰墨軒的時候他沒回頭看，腳步保持著平時的節奏，摺扇重新展開，在手心拍了兩下。
周大壯無聲地跟上來，兩人上了馬車。
車簾一放下來，顧明軒臉上那副笑模樣撤了，一把抹了把臉。
「他娘的，裝了一炷香的笑臉，我腮幫子都酸了。」
周大壯在車轅上悶聲說了句：「世子爺演得挺好。」
「那當然。」顧明軒把摺扇插進書袋裡。「回去跟我妹交差。」
馬車到了侯府，顧明軒大步流星直奔後院。
顧晚寧正在窗前擺弄那幾本田莊租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顧明軒一屁股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把今天的事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人叫徐延之，翰林院編修的侄子，住后街第三條巷子大槐樹那家，下月初八南山書院有詩會，他沒答應也沒拒。
顧晚寧一條一條聽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哥，你問了他住址？」
「嗯，你不是想知道他底細嗎？」
顧晚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點意外，更多的是滿意。
「問得好。」
顧明軒的下巴揚起來，得意了一瞬，又壓下去。
「還有一件事，他邀我去詩會的時候，手裡那捲字帖換了一個拿法，從腋下夾著變成了握在手前面。」
「什麼意思？」
「緊張。」顧明軒敲了一下扶手。
「一個人心裡有事的時候，手上的東西會不自覺地握緊往前擋。校場上新兵第一次上馬也是這樣，韁繩本來搭著的，一緊張就攥到胸口。」
顧晚寧沒說話，拿起桌上的銅牌翻了一面。
「哥，明天我要去一趟西郊田莊，查一批舊帳。」
「我陪你去。」
「不用，你後天還要去校場，這幾天別再往東市跑了，讓徐延之等著，等得越久他越急，越急越容易露出更多東西。」
顧明軒撇了撇嘴，想反駁，看見妹妹手裡那塊刻著「顧」字的銅牌，把話咽了回去。
那是爹的私印信物。
「晚寧，田莊那邊不太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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