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沈婉清遞紅帕急，三皇子人盯濟仁
二月十五，卯時。
碧桃從後牆那棵老槐樹下取回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並非紙條，是一塊疊成四方的紅帕子，塞在樹洞裡那塊鬆動磚縫後頭，帕角繡著半朵玉蘭，針腳密實齊整，正是沈婉清慣用的記號。
紅帕遞信，便是急事。
碧桃把帕子藏進袖口，貼著內牆根一路快走，知秋院裡天色還沒亮透，廊下那盞風燈剩了淺淺一汪燈油，火苗貼在燈壁旁晃，映得門檻邊的青磚忽明忽暗。
她推門進屋時，顧晚寧已經坐在桌前，手邊那碗粥只吃了小半，調羹橫在碗口，熱氣散得快要看不見了。
「小姐，沈姑娘的信。」
碧桃把紅帕遞過去。
顧晚寧接過帕子，先翻到裡層，帕面內側用極細的炭筆寫著幾行小字，字壓得緊，得湊到燈下才認得清。
她把帕子鋪平在桌面，燈光落上去，那幾行字一字一字進了眼。
第一句，三皇子府的人昨日去了濟仁堂。
第二句，向掌柜打聽去年秋天的大額藥材出貨記錄。
第三句，來人自稱城東李記藥行夥計，口音不對，手掌有舊繭，不似常年做藥材買賣的人。
顧晚寧把帕面上的字重新讀了一遍，手腹按住帕邊，在繡線起伏處摩挲了兩下。
濟仁堂。
那是沈婉清外祖母名下的藥鋪。
去年十月，顧晚寧借濟仁堂走過一批藥材帳目，用來替囤糧銀錢過帳。
當時她讓沈婉清把買家名目改成滇豐號，那是一個虛設的外地商號，往外一查，只會查到空殼。
明帳已經改過，這條線照理該斷在櫃檯上。
可三皇子的人這回沒有盯著明帳翻，問的是出貨記錄。
出貨記錄與鋪中明帳不同，明帳上的買家名目可以重填，出貨流水上卻留著提貨人的原始簽字，還列著日期，數量，付銀方式，這些東西都壓在櫃檯底下那本流水簿里。
顧晚寧把紅帕重新折起，放到桌角。
「碧桃，研墨。」
碧桃立刻挽起袖口，往硯台里添了幾滴清水，墨條擦過硯面，細細的墨香從桌邊漫開。
顧晚寧從暗屜底板下抽出一張空白細箋，暗屜里早已空了大半，只剩幾張白紙和一小塊備用墨條，木屜拉開時發出乾澀的輕響。
她提筆落字，筆走得快，收鋒卻緊。
濟仁堂流水簿，年初盤帳後舊憑據已化紙祭灶，此為鋪中舊例，不必多作解釋。
若來人再問，只推說掌柜年紀大，去年秋天進出貨多，記不清散客來歷。
寫完這兩句，她沒有立刻續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珠在毫端積了一點，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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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紙祭灶這套說法能用。
年初各家鋪子清理舊憑據，本就是尋常舊例，把上一年的零碎票據歸攏後燒掉，臘月燒得，正月也燒得。
三皇子的人若再上門追問，濟仁堂掌柜只消把這話遞出去，對方拿不到憑據，也不好抓著鋪子規矩挑刺。
只是這話要站得住，沈婉清的外祖母必須先把鋪里人攏住，不能讓夥計各說各話。
顧晚寧又添了一行。
請外祖母將流水簿中去年九月至十二月的散頁抽出，另行收好，餘下部分仍留在原處。
若有人要查原簿，只取餘下帳頁給他翻看。
抽頁比整本毀掉穩妥。
整本流水簿燒了，反倒惹人多問。
留著大半本帳簿擺在櫃檯底下，只將關鍵幾頁移走，來人翻完一冊舊帳，什麼都翻不出來，反而更能堵住他們的嘴。
她等墨跡收干，將細箋折成紅帕原來的大小，塞回帕子內層。
「等天亮以後，你從正門出去，去前街繡鋪買兩絞絲線，回來路上繞一趟東巷口那棵大柳樹，把帕子塞進樹洞第二層磚縫裡。」
碧桃應聲，把紅帕收進袖袋，袖口往裡壓了壓，確認帕角不會露出來。
顧晚寧端起碗，粥已經涼透，米漿在碗壁上結了一層薄膜。
她用調羹攪開那層粥皮，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三皇子的人去了濟仁堂。
這一步說明，他已經從糧市查到了顧家周邊那些看不見的生意往來。
糧食賣到哪裡，他已摸到一截，糧食從何處來還斷著，如今便開始順著銀錢流嚮往上游探。
濟仁堂並非顧家產業，是沈婉清外祖母的鋪子。
三皇子的人能摸到這裡，要麼從某處舊帳上翻出了藥材往來的影子，要麼有人在旁邊遞過話。
會是誰遞的話？
顧晚寧把空碗放到桌邊，手掌覆在桌面上，木頭涼意從掌心往上滲。
明軒號舊帳她早就清理乾淨，上頭只留下霉爛雜貨和羊毛那些不打緊的記項，藥材那條帳線根本沒有走過明軒號的明面帳。
那就只能是有人指了路。
誰知道顧家與濟仁堂有過往來？
沈婉清知道。
沈婉清的貼身丫鬟也知道。
濟仁堂掌柜知道。
還有一個人，去年十月替她跑過一趟濟仁堂取貨的九安。
掌柜是沈婉清外祖母用慣的老人，開鋪幾十年，嘴嚴得連櫃檯鑰匙也比不上。
剩下的口子，便在沈婉清身邊。
顧晚寧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緊，手腹碰到碗底那圈涼意，冷得她手腕內側那塊彎月胎記也跟著發沉。
沈婉清身邊，到底有沒有被人買通的下人？
這件事她從前沒有細查。
沈婉清在尚書府的處境本來就難，嫡母偏寵庶女，底下人最會望風轉舵，誰跟沈婉清親近，誰又常往沈妙音那裡遞話，這些枝枝蔓蔓，她先前只捋過大面，沒一個一個過篩。
這個缺口得補上。
只是今日不能先動這處。
今日要緊的是收淨濟仁堂那截尾巴，其餘的事，等沈婉清回信之後再料理。
碧桃已經換好出門衣裳，從廊下過來請示，裙角攏在手裡，臉色還帶著早起的睏倦。
「小姐，奴婢這就去了。」
「去吧，買絲線時多挑兩個顏色，回來路上別趕，照著平日的步子走。」
碧桃點頭，提著裙角出了院門。
顧晚寧坐回桌前，把紅帕角上那半朵玉蘭花又看了兩眼。
沈婉清的信末尾還擠著一句話，字寫得比前面更小，貼在帕子最邊上，險些被繡線遮住。
妙音這兩日忽然不再討好嫡母，轉而頻繁去賢妃宮中請安。
顧晚寧的視線停在這句話上，良久沒有挪開。
沈妙音去賢妃宮中請安。
賢妃趙氏，三皇子的生母。
前世，沈妙音是在顧明軒開始冒頭之後，才攀上三皇子那條線。
那時候她借著清白無辜的閨閣女子身份做幌子，一步一步靠近三皇子身邊，最後做了三皇子側妃。
這一世，她動得比前世早了整整兩年。
顧晚寧把粥碗推到桌邊，手肘支在桌面上，袖口滑下來，遮住了腕上的胎記。
沈妙音為什麼忽然不再討好嫡母？
前世她在尚書府里，對嫡母的殷勤從來沒有斷過，那是她立足內宅的根基。
直到她搭上三皇子那條線，有了更大的靠山，才一點一點收回對嫡母的討好。
這一世她提前收了手，說明她已經夠上了賢妃那邊。
夠上賢妃，便等於夠上三皇子。
三皇子的人正在查顧家，沈妙音也在往三皇子那邊靠。
這兩件事偏偏撞在一處，是趕巧，還是沈妙音已經把什麼消息遞到了三皇子手裡？
顧晚寧把這個念頭暫且按回去，沒有立刻往更深處追。
沈妙音手裡能有什麼？
她又能遞出去什麼？
前世沈妙音知道的事並不多。
她知道顧明軒的性子軟肋，知道顧家內宅的一些零碎舊事，卻不知道顧晚寧在外頭做過什麼生意，更不可能知道囤糧的整盤安排。
除非，有人先告訴了她。
顧晚寧把紅帕收回暗屜，把屜板推合，木頭入槽的響動短促清楚。
這件事還不到掀開的時候。
先讓沈婉清盯住沈妙音進宮請安的頻次和時辰，等碧桃把信送出去，下一封回信里應當會有更細的消息。
窗外天色已經亮透，棗樹枝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跳來跳去，把細枝壓得上下晃動。
顧晚寧站起身，將桌面上的碗碟收到一旁，又從櫃中取出一卷書，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本《四時月令》，講節氣與農事，去年秋天從書鋪買回來的，封面上落著她自己的名字。
若有人來查知秋院，推門之後該看見的，便只有一個讀書繡花的十四歲姑娘。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該看見。
碧桃從後牆那棵老槐樹下取回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並非紙條，是一塊疊成四方的紅帕子，塞在樹洞裡那塊鬆動磚縫後頭，帕角繡著半朵玉蘭，針腳密實齊整，正是沈婉清慣用的記號。
紅帕遞信，便是急事。
碧桃把帕子藏進袖口，貼著內牆根一路快走，知秋院裡天色還沒亮透，廊下那盞風燈剩了淺淺一汪燈油，火苗貼在燈壁旁晃，映得門檻邊的青磚忽明忽暗。
她推門進屋時，顧晚寧已經坐在桌前，手邊那碗粥只吃了小半，調羹橫在碗口，熱氣散得快要看不見了。
「小姐，沈姑娘的信。」
碧桃把紅帕遞過去。
顧晚寧接過帕子，先翻到裡層，帕面內側用極細的炭筆寫著幾行小字，字壓得緊，得湊到燈下才認得清。
她把帕子鋪平在桌面，燈光落上去，那幾行字一字一字進了眼。
第一句，三皇子府的人昨日去了濟仁堂。
第二句，向掌柜打聽去年秋天的大額藥材出貨記錄。
第三句，來人自稱城東李記藥行夥計，口音不對，手掌有舊繭，不似常年做藥材買賣的人。
顧晚寧把帕面上的字重新讀了一遍，手腹按住帕邊，在繡線起伏處摩挲了兩下。
濟仁堂。
那是沈婉清外祖母名下的藥鋪。
去年十月，顧晚寧借濟仁堂走過一批藥材帳目，用來替囤糧銀錢過帳。
當時她讓沈婉清把買家名目改成滇豐號，那是一個虛設的外地商號，往外一查，只會查到空殼。
明帳已經改過，這條線照理該斷在櫃檯上。
可三皇子的人這回沒有盯著明帳翻，問的是出貨記錄。
出貨記錄與鋪中明帳不同，明帳上的買家名目可以重填，出貨流水上卻留著提貨人的原始簽字，還列著日期，數量，付銀方式，這些東西都壓在櫃檯底下那本流水簿里。
顧晚寧把紅帕重新折起，放到桌角。
「碧桃，研墨。」
碧桃立刻挽起袖口，往硯台里添了幾滴清水，墨條擦過硯面，細細的墨香從桌邊漫開。
顧晚寧從暗屜底板下抽出一張空白細箋，暗屜里早已空了大半，只剩幾張白紙和一小塊備用墨條，木屜拉開時發出乾澀的輕響。
她提筆落字，筆走得快，收鋒卻緊。
濟仁堂流水簿，年初盤帳後舊憑據已化紙祭灶，此為鋪中舊例，不必多作解釋。
若來人再問，只推說掌柜年紀大，去年秋天進出貨多，記不清散客來歷。
寫完這兩句，她沒有立刻續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珠在毫端積了一點，遲遲沒有落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化紙祭灶這套說法能用。
年初各家鋪子清理舊憑據，本就是尋常舊例，把上一年的零碎票據歸攏後燒掉，臘月燒得，正月也燒得。
三皇子的人若再上門追問，濟仁堂掌柜只消把這話遞出去，對方拿不到憑據，也不好抓著鋪子規矩挑刺。
只是這話要站得住，沈婉清的外祖母必須先把鋪里人攏住，不能讓夥計各說各話。
顧晚寧又添了一行。
請外祖母將流水簿中去年九月至十二月的散頁抽出，另行收好，餘下部分仍留在原處。
若有人要查原簿，只取餘下帳頁給他翻看。
抽頁比整本毀掉穩妥。
整本流水簿燒了，反倒惹人多問。
留著大半本帳簿擺在櫃檯底下，只將關鍵幾頁移走，來人翻完一冊舊帳，什麼都翻不出來，反而更能堵住他們的嘴。
她等墨跡收干，將細箋折成紅帕原來的大小，塞回帕子內層。
「等天亮以後，你從正門出去，去前街繡鋪買兩絞絲線，回來路上繞一趟東巷口那棵大柳樹，把帕子塞進樹洞第二層磚縫裡。」
碧桃應聲，把紅帕收進袖袋，袖口往裡壓了壓，確認帕角不會露出來。
顧晚寧端起碗，粥已經涼透，米漿在碗壁上結了一層薄膜。
她用調羹攪開那層粥皮，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三皇子的人去了濟仁堂。
這一步說明，他已經從糧市查到了顧家周邊那些看不見的生意往來。
糧食賣到哪裡，他已摸到一截，糧食從何處來還斷著，如今便開始順著銀錢流嚮往上游探。
濟仁堂並非顧家產業，是沈婉清外祖母的鋪子。
三皇子的人能摸到這裡，要麼從某處舊帳上翻出了藥材往來的影子，要麼有人在旁邊遞過話。
會是誰遞的話？
顧晚寧把空碗放到桌邊，手掌覆在桌面上，木頭涼意從掌心往上滲。
明軒號舊帳她早就清理乾淨，上頭只留下霉爛雜貨和羊毛那些不打緊的記項，藥材那條帳線根本沒有走過明軒號的明面帳。
那就只能是有人指了路。
誰知道顧家與濟仁堂有過往來？
沈婉清知道。
沈婉清的貼身丫鬟也知道。
濟仁堂掌柜知道。
還有一個人，去年十月替她跑過一趟濟仁堂取貨的九安。
掌柜是沈婉清外祖母用慣的老人，開鋪幾十年，嘴嚴得連櫃檯鑰匙也比不上。
剩下的口子，便在沈婉清身邊。
顧晚寧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緊，手腹碰到碗底那圈涼意，冷得她手腕內側那塊彎月胎記也跟著發沉。
沈婉清身邊，到底有沒有被人買通的下人？
這件事她從前沒有細查。
沈婉清在尚書府的處境本來就難，嫡母偏寵庶女，底下人最會望風轉舵，誰跟沈婉清親近，誰又常往沈妙音那裡遞話，這些枝枝蔓蔓，她先前只捋過大面，沒一個一個過篩。
這個缺口得補上。
只是今日不能先動這處。
今日要緊的是收淨濟仁堂那截尾巴，其餘的事，等沈婉清回信之後再料理。
碧桃已經換好出門衣裳，從廊下過來請示，裙角攏在手裡，臉色還帶著早起的睏倦。
「小姐，奴婢這就去了。」
「去吧，買絲線時多挑兩個顏色，回來路上別趕，照著平日的步子走。」
碧桃點頭，提著裙角出了院門。
顧晚寧坐回桌前，把紅帕角上那半朵玉蘭花又看了兩眼。
沈婉清的信末尾還擠著一句話，字寫得比前面更小，貼在帕子最邊上，險些被繡線遮住。
妙音這兩日忽然不再討好嫡母，轉而頻繁去賢妃宮中請安。
顧晚寧的視線停在這句話上，良久沒有挪開。
沈妙音去賢妃宮中請安。
賢妃趙氏，三皇子的生母。
前世，沈妙音是在顧明軒開始冒頭之後，才攀上三皇子那條線。
那時候她借著清白無辜的閨閣女子身份做幌子，一步一步靠近三皇子身邊，最後做了三皇子側妃。
這一世，她動得比前世早了整整兩年。
顧晚寧把粥碗推到桌邊，手肘支在桌面上，袖口滑下來，遮住了腕上的胎記。
沈妙音為什麼忽然不再討好嫡母？
前世她在尚書府里，對嫡母的殷勤從來沒有斷過，那是她立足內宅的根基。
直到她搭上三皇子那條線，有了更大的靠山，才一點一點收回對嫡母的討好。
這一世她提前收了手，說明她已經夠上了賢妃那邊。
夠上賢妃，便等於夠上三皇子。
三皇子的人正在查顧家，沈妙音也在往三皇子那邊靠。
這兩件事偏偏撞在一處，是趕巧，還是沈妙音已經把什麼消息遞到了三皇子手裡？
顧晚寧把這個念頭暫且按回去，沒有立刻往更深處追。
沈妙音手裡能有什麼？
她又能遞出去什麼？
前世沈妙音知道的事並不多。
她知道顧明軒的性子軟肋，知道顧家內宅的一些零碎舊事，卻不知道顧晚寧在外頭做過什麼生意，更不可能知道囤糧的整盤安排。
除非，有人先告訴了她。
顧晚寧把紅帕收回暗屜，把屜板推合，木頭入槽的響動短促清楚。
這件事還不到掀開的時候。
先讓沈婉清盯住沈妙音進宮請安的頻次和時辰，等碧桃把信送出去，下一封回信里應當會有更細的消息。
窗外天色已經亮透，棗樹枝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跳來跳去，把細枝壓得上下晃動。
顧晚寧站起身，將桌面上的碗碟收到一旁，又從櫃中取出一卷書，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本《四時月令》，講節氣與農事，去年秋天從書鋪買回來的，封面上落著她自己的名字。
若有人來查知秋院，推門之後該看見的，便只有一個讀書繡花的十四歲姑娘。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該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