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太學門前問兩句,回院針停半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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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四,午後。

  顧明軒從太學出來時,日頭正烈。

  太學的月課每月逢四交一次,侯府子弟的規矩,外面再忙這份功課都落不下。他今天交的是一篇策論,寫的漕運改制。通篇就是「應當如何如何」,到底怎麼改他自己也說不清,湊了三百字交差。

  教諭翻了兩下扔回來了。

  「再改,措辭粗疏,論據空泛。」

  顧明軒把卷子塞回袖子,心想我整天忙著倒糧食,哪有閒心琢磨漕運。嘴上沒吭聲,應了聲「是」,轉身出了講堂。

  太學的前院是一片青磚方地,兩排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都不夠。樹下有石凳,坐了三五個學生在聊天。顧明軒從他們旁邊過,沒搭話,徑直往門口走。

  走到第二棵槐樹底下時,前面有人從側門那邊出來。

  月白的直裰,腰間一條暗紋絛帶,手裡攏著兩本書冊。步子不緊不慢,像散步。

  蕭衍之。

  顧明軒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跟這位五殿下打過照面,但沒說過什么正經話。太學裡蕭衍之掛了個旁聽的名頭,不定時來,來了也不跟其他學生扎堆。多半時候他坐在講堂最後一排,聽完就走。

  兩人迎面碰上。

  顧明軒拱了拱手。

  「五殿下。」

  蕭衍之停了步子,點了個頭。

  「顧公子。」

  這就夠了。禮到了,各走各的。顧明軒正要邁步。

  「最近在忙什麼?」

  蕭衍之開了口,語氣隨意得跟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差不多。

  「氣色不太好。」

  顧明軒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了把自己的臉,這幾天確實沒睡好,糧價一跌他心裡就翻來覆去,鏡子也不照,臉色差到什麼程度他自己都不知道。

  「忙生意。」

  話出口那一瞬他就後悔了。跟皇子說這個?腦子進水了吧?

  但已經收不回來了。

  蕭衍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個笑很淡,很正常,就是社交場合里最標準的溫和弧度。

  「做生意辛苦,保重身體。」

  說完,點了個頭,抬步走了。

  從頭到尾不超過三句話。停下來,問了一句,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十息。連旁邊石凳上聊天的那幾個學生都沒注意到這邊有人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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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軒站在槐樹底下看著蕭衍之的背影走遠。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想了兩息,沒想出來哪裡不對。

  算了。

  他把袖子裡的策論卷子掏出來看了一眼,措辭粗疏論據空泛,教諭紅字批的,跟打巴掌差不多。

  回家再說吧。

  傍晚回到侯府。

  顧明軒先去換了身衣裳,吃了半碗點心墊肚子,然後拐腳去了知秋院。

  院子裡碧桃在收被褥。曬了一天的棉被疊得方方正正,棉花蓬鬆了不少,拍起來噗地響。

  顧晚寧在廊下縫棉襖。還是那件棉襖,袖口那條口子,縫了好些天了。他每回來都看見她坐在那縫,進度肉眼可見地慢。

  「妹。」

  「嗯。」

  顧明軒在她對面蹲下來,兩條胳膊搭在欄杆上。

  「今天在太學碰見五殿下了。」

  顧晚寧手裡的針穿過布面,抽了一下線。

  「嗯。」

  「他跟我說話了。」

  這回針沒動。手懸在半空,線拉到一半停住了。

  停了不到一息,又繼續穿了過去。

  「說什麼?」

  「問我最近在忙什麼,說我氣色不好。」

  顧明軒兩隻手撐著下巴,回憶了一下。

  「就這兩句。我回了句忙生意,他說注意身體,然後就走了。」

  顧晚寧把線頭咬斷,換了一根新線穿針。

  「你跟他熟?」

  「不熟啊,以前沒怎麼說過話。今天他主動開口的,挺突然。」

  「他在太學裡常來?」

  「不一定,有時候一旬來兩三回,有時候半個月不露面。來了也是坐最後面聽課,不跟人扎堆。」

  顧晚寧把針扎進布面,沒說話。

  顧明軒等了等,沒等到下文,自己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人說話挺客氣的,不端架子。我看太學裡其他幾個勛貴子弟跟他也處得不遠不近,沒人上趕著巴結,也沒人敢怠慢。」

  顧晚寧的手指在袖口的縫隙上按了一下,把棉花塞回去。

  「以後碰見了正常應對就行,不必刻意迴避,也別主動湊上去。」

  「我知道。」

  顧明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就是隨口跟你說一聲。」

  他走了兩步,又退回來。

  「對了,他還說了句挺奇怪的話。」

  顧晚寧抬了下眼皮。

  「他說做生意辛苦。」

  顧明軒撓了撓後腦勺。


  顧晚寧低下頭去,繼續縫她的棉襖。針腳比前幾天齊整了一些,至少不往歪里跑了。

  「興許是隨口客氣話。」

  「也是。」

  顧明軒不再糾結,揮了揮手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碧桃抱著最後一床被子進了屋,腳步聲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顧晚寧坐在廊下,手裡的針停了。

  她沒在縫了。針扎在布面上不動,線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他問她哥氣色不好。

  這句話拆開來看,每一個字都正常。關心同窗,問一句近況,再正常不過的寒暄。

  但他不是同窗。他是五皇子。

  五皇子不會無緣無故跟一個侯府少年搭話。更不會在太學門口,那種人來人往誰都看得見的地方,特意停步說上兩句。

  除非他想讓人看見。

  看見什麼?看見五殿下跟鎮北侯府的嫡子關係還不錯,能聊上幾句。

  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誰看見。他只是想知道顧明軒最近好不好。

  想知道顧明軒好不好,等於想知道顧家最近好不好。

  想知道顧家好不好……

  顧晚寧把針從布面上拔出來。

  別想了。

  她把棉襖疊好,放回屋裡。天色暗了,西邊的雲被太陽燒得紅彤彤,但那紅裡面透著一層灰。雲層比昨天厚了,風向也變了,從南風轉成了西北風。

  暖了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

  她拿起桌上的筆,在紙角上記了一行字。

  正月二十四,風向轉西北,雲層加厚。

  這是給自己看的。前世的時間線在她腦子裡很清楚,但她仍然需要眼前的天氣一點一點地驗證那些記憶。每驗證一步,她的底氣就多一分。

  至於蕭衍之在太學門口那兩句話。

  這筆帳她暫時不知道往哪裡記。

  記在債那一欄太重了。記在無關那一欄又不對。

  算了,不記了。

  她把紙翻過去,露出另一面,那面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

  就當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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