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上得微難獄
午前一班郵到縣，兩枚囊，同一個郵人，同一匹馬。
按式，郵到先驗封，封驗過才拆，驗封的不是收件那一曹。丞在階上驗。兩枚囊上都寫著本縣的名，印不是一個印——一枚是郡府的，另一枚劉毋害沒有見過，泥色也不同，比郡府那一枚深。
「這一枚是哪裡來的。「書佐問。
「上頭。「丞說。
「上頭是哪一處。「
丞看了看印，讓他去取對印的冊子來。冊子翻到第三頁。第三頁上有這個印，印下頭注著發件的官署，名很長，抄冊子的人拆成兩行寫，第二行往裡縮了兩個字。旁邊另注一行小字，寫的是本縣往年收到此印的日子，一共兩回，一回在很多年前，一回在前年。事由記得很簡：一回改元，一回大赦。書佐把冊子拿遠些看，看完自己念了一遍那個官署的名，念到一半停住，又從頭念一遍。
拆封要把繩從泥底下抽出來。泥一碎就收不回原樣，碎的收在小碟里，日後對印用。丞抽繩抽得慢，抽完看一眼碟里的碎泥，把碟子推到一邊。
一枚囊里一枚簡，另一枚囊里兩枚。
劉毋害站在階下，離得四五步。按式，未拆的郵件在驗封的人手上，收件的曹不上前。他等著。
丞先看沒有見過印的那一枚。看完沒有說話，把它反扣在案上，扣得很平，簡背朝上。
然後才拆另一枚。
◇
那一枚囊里是他們那份狀發上去的回。
批語不另起簡，寫在狀的末尾空處，與正文同一枚。寫批語的手寫得緊，字比正文小，擠在末行下頭一條窄邊上。
丞念了一遍。
「上得微難獄。「
五個字，念完就完了。底下沒有另一行，沒有落款以外的字，也沒有說往後如何。
階上站著四五個人，一時沒有人說話。
書佐先問的：「就這五個字。「
「就這五個字。「
「這五個字，「書佐說，「是好是歹。「
丞把狀拿高些，讓他也看得見那一條窄邊。
「批語落在狀上，不另起簡，是不駁。「丞說，「不駁的多，寫這五個字的少。「
「少到什麼地步。「
「我在本縣做了十一年，見過兩回。「丞說，「一回是二十年前那一件，一回是今日。「
「那是給縣的，還是給人的。「書佐問。
丞把狀翻到前頭，指了指中間那一段——裡頭一條一條列著日子與件數，一件配一個日子，末了一行是承辦者的名、曹、職。
「批語落在狀上。「丞說，「狀上寫著誰，這五個字就落在誰頭上。落在縣上頭的那一份，郡里另有簿，不發回來。「
書佐低頭看那一行，看完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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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從旁邊過，腳步慢下來又快起來，走過去了。
按式，郡府批語須抄入簿。書佐把狀攤開，先量末行下頭那條邊有多寬，再照著抄——批語怎麼落的，簿上就怎麼記，連擠字的樣子也照寫，不許攤開寫寬。
抄畢，狀發還本曹存底。
「這一份存哪一格。「書佐問。
「他收著。「丞說。
劉毋害把狀接過來。狀比交出去的時候重一點，末尾多了那條窄邊上的五個字。他尋一片素帛把它包上，收進案下第二格——那一格里原本只有殘墨的紙包。
包好把格子推回去。格子澀了一下，他抬起再放，第二回順了。
◇
反扣在案上那一枚，丞過了一會兒才翻過來。
發喪。
文書很短，短到他站在階下也看得見上頭沒有幾行字。丞看完交給書佐，讓抄三份：一份留縣，一份分送諸鄉，一份貼在廷門外。
按式，縣接發喪文書，做事有次第：先罷樂，次素服，次告諸鄉，各有日數。日數寫在文書上，一樣一樣列著。
丞照次第往下交代。
「樂先收。本縣那幾件，收起來鎖上，鑰歸值房。「
「素服呢。「
「本廷各曹先著，衙役次之。諸鄉照告鄉的牘上寫的日子辦。「
「告鄉的牘走常班郵麼。「
「急件。今日就發。「
交代到最後一樣，丞停了停。
「哭有定日。「他說，「過了日數，止。「
書佐問過了日數還哭的怎麼辦。
「文書上沒有寫。「
「那我抄什麼。「
「抄'止'。「丞說，「它寫什麼你抄什麼，一個字不添。「
書佐就把那個字照原樣抄了進去。
樂當日就收。本縣那幾件放在東廂一隻舊櫃裡，櫃門年久合不嚴，每回開都要抬一下才動。衙役兩個人抬，一件一件搬進去：磬、鼓、還有兩支不知多少年沒人吹過的管。磬上落了灰，抬的人拿袖子抹一下，抹出一道亮的，另一個人說別抹了，進了櫃也是黑的。櫃門合上，加一把鎖。鎖是新領的，鑰交值房——按式，下鎖的與記鎖的不是同一個人，這一條本廷從來照辦。
◇
告鄉的牘申時前發出去。到申末，街上已經不一樣了。
先動的是布。素服要白麻，麻在市上。頭一家午後把價抬了三成，第二家跟著抬，第三家沒抬，門口排的人比前兩家加起來還多。
抬價那兩家的人到廷門口來問。
「縣裡管不管這個。「
「文書上沒有寫價。「
「那就是不管。「
「文書上沒有寫價。「劉毋害說的還是這一句。
那人站了一會兒，走了。
跟著來問幾時開市的有三個。按式，罷市有定日，日滿自開。三個人問同一件事，答的是同一句。第三個問完還站著。
「從哪一日算起。「
「從告鄉那一日算。「
那人低頭算了算。
「那我那一船貨要壓在渡口八日。「那人說。
「八日。「
「八日渡口那邊要收停船的錢。「
「要收。「
那人沒有再問下去，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一眼廷門外新貼的那一張，看完才走。
街上哭聲起來得比想的晚。先是幾家，後來連成一片，再後來分不清哪幾家。哭的人多半在門口哭，哭一陣進去，一陣再出來。有個老婦哭到一半問旁邊的人這要哭幾日，旁邊的人說不知道，看縣裡貼的那一張。
那一張午後就貼上了。貼的時候漿糊調稀了，邊角翹起一塊，衙役用手按，按不住，拿一枚小釘釘住。
掌燈時分，街上的白比早間多了不止一倍。有整幅裁的，有拿舊衣改的，有實在尋不著麻、拿本色葛充數的。酒肆的幌子早間還在，午後就取了，捲起來靠在門邊，卷得不齊，露出一角紅。有人過去替他把那一角掖進去，掖完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屠家的案板今日空著，底下的血水衝過一遍，沖得很乾淨，乾淨得反倒顯眼。
◇
敞過來時天快黑了。
他手上沒有拿東西。按式，各曹間往來遞事須持牘，空手來的不是來辦事的。他在案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案上那兩枚簡——這時並排擺著——又看了看窗外。
「郡里那五個字，你聽見了。「
「聽見了。「
「抄進簿了麼。「敞說。
「抄了。「
敞點了一下頭。簿的事他沒有再問。
「新君要立威。「
他沒有接。
「從哪一頭立，你比我清楚。「
案上那盞燈的芯短了，光晃了一下。敞等到光穩了才往下說。
「你如今坐的是個什麼位置，想過沒有。「
這一句問完，敞沒有等答，也沒有再看他，轉身出去。門檻高，敞抬腳抬得比平常高些。
案上兩枚簡還並排擺著。他把燈芯挑了一下，光亮了些，兩枚上的字都看得清。
挑完劉毋害沒有立刻做別的。案下第二格拉開，素帛取出來，裡頭那一枚也取出來，攤開在燈下。他看的是批語上頭那一行：承辦者的名、曹、職，三樣都在，字卻是別人寫的。
看畢重新包好收回原處。格子這一回沒有澀。
◇
夜裡還有一件郡下文，隨急件一併到的，壓在最底下。
魏地舊宗室戶口重造名數。文上寫明限期、造冊式樣、舊籍與新籍如何對讀，末了一句：其有名數不明者，另具。
「另具是另立一卷。「書佐說，「名數不明的另立一卷，那本縣有幾個。「
「要先出底冊才數得出來。「
書佐把一疊空冊放在案上，午後去吏曹領的，六本，繩還沒拆。
「我今日就起頭。「書佐說，「舊卷在架上，一名一名對下去，填進這六本，底冊出來再補。「
「我要那一卷今日不動。「劉毋害說，「底冊沒出就動舊卷，對岔了得挖補，挖補過的地方日後認不出是誰動的。「
「颳了我認。「
「認不了。舊卷上的字動不得，這一條不在你我身上，在文上。「
書佐把那六本收回來，繩沒拆過，抱著出去了。
他去架上抽那一卷。卷在中格靠里，繩上纏著一根乾草——去年夾進去那一根還在，草脆了，一碰斷了半截。
卷攤開，翻到摘出來那一行。那一行還在原處，名、里、所從來，三樣都在，字是他自己的字。
舊籍與新籍對讀，按文上的式樣，要一名一名地對：先對名，名同再對里，里同再對所從來。三樣都同的，新籍照舊籍寫；有一樣不同的，兩樣並存，旁註不同在哪一樣；對不上名的，不入新籍，另具一卷。名是頭一樣，名對不上，底下兩樣對得再齊也不算。
這幾句他從頭看到尾，看完伸手把卷合上。
按式，重造要先出底冊，底冊出來才動舊卷。底冊不是今日的事。他把卷合上，繩照原樣繞回去，斷了的半截乾草收在掌心，出去時丟在案下那隻舊碗上頭。
卷歸的不是原處，是待辦那一格。那一格今日多了一件。
◇
日報牘今日填兩樣。
頭一行照式先空著，日末往上填。他把兩樣並排寫在同一行的兩格里：郡府批語一，發喪文一。兩格挨著，中間一道豎線，拿尺畫的，畫得很直。
寫完他沒有立刻封。
案上那兩枚簡還並排擺著。左邊那一枚末尾窄邊上五個字，右邊那一枚上頭統共沒有幾行。兩枚一樣長，一樣厚，一樣是本縣今日收到的。
他把兩枚各拿起來掂了一下，又擺回原處，擺回去時對齊了上端。兩枚木色不一樣，左邊那一枚偏黃，右邊那一枚偏白，白的那一枚背面還留著削痕，削得急，一道壓著一道。
看了一會兒，他把左邊那一枚收進素帛，右邊那一枚交書佐去抄第三份。
日報牘收了口，壓進明日那一摞的最下頭。
◇
夜裡頻道上，攻略區置頂那一帖底下有人在改字。
那一帖掛了很久，是最早那一批里活下來的，教新到的人怎麼不在縣裡犯忌。帖里引了本地幾條規矩，連字帶句讀一併抄了上去。
改字的人不一條一條駁，是一個字一個字對。
第三條，你寫的是「勿「，原文是「毋「。
第五條，你把兩個字前後寫反了。倒回來。
第七條，你斷在第五個字後頭，該斷在第七個字後頭。斷在第五個字後頭，這句就多出一層意思，那一層不在原文裡。
底下先沒有人理。過了一陣有人回。
改這個有什麼用
意思不還是那個意思
摳字眼，裝
有病吧兄弟這帖掛了小半年了沒人說什麼就你行
改字的人只回了一句。
字不一樣。
你是幹什麼的
抄過。
抄過什麼
這一句他沒有回。
有人不服氣，自己去翻本地舊帖對了一遍，回來只發兩個字。
他對。
底下就吵起來。一撥說對不對不要緊，反正沒人真照著做；一撥說既然掛在置頂就該是對的，錯一個字就有人照錯的走。吵了幾十層。
吵到後半夜，那一樓頂得最高的一層這麼寫：
三個字改了跟沒改一個樣。明日照樣有人被攔在門口。
沒有一個人問今日那兩枚簡。也沒有人問接著數的那一棟樓今日數到幾。數樓上頭那一層這時寫的是四十五，寫完沒有人跟帖。
到天將亮，置頂那一帖的樓主上線了。他沒有跟人吵，把三處照改字的人說的改了，帖尾添一行：三處已訂，謝。
底下立刻有人說他慫。樓主沒有回。又有人翻出這一帖最早那個版本對，對完說改的不止三處，前頭還有兩處錯，一直沒人看出來。有人問那兩處在哪兒，貼對照的那個人說他也是照這三處的法子找的，找出一處，另一處拿不準。
改字那個 ID是喜。
◇
散廷已經很晚。
街上素服的人還沒散盡，門口坐著的多，走動的少。市閉著，市門上沒貼東西，只橫一根木。布鋪那三家都關了門，抬價那兩家的門板上濺了泥，第三家沒有。
出廷門的時候他帶著那一片素帛包著的東西。包得不厚，走路時貼在肋下，能感覺出那是一枚簡。
階上坐著兩個人在數日子。一個說從告鄉那一日算，一個說該從文書到縣那一日算，各算各的，差一日。差一日就要多閉一日市。
「你從告鄉算，告鄉的牘是申時前才發的。「
「發了就算發了。「
「那一日只剩半日。「先說的那個又說。
「半日也是一日。「
兩個人把這一日來回讓了幾遍，誰也沒有讓成。他從旁邊過去，兩個人只顧算，誰也沒有抬頭，聲音一直跟到街口才淡下去。
素帛包著的那一枚在肋下硌了一下，他換隻手拿，換過之後走得穩些。這一路沒有人認得他，也沒有人問他今日縣裡到了什麼東西；廷門外貼的那一張下頭站著三四個人，都在看那上頭的日數，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更上面寫的是什麼事。他從他們背後走過，一直走到自家那條巷子口，才把手上的東西又換回原來那一隻手。
按式，郵到先驗封，封驗過才拆，驗封的不是收件那一曹。丞在階上驗。兩枚囊上都寫著本縣的名，印不是一個印——一枚是郡府的，另一枚劉毋害沒有見過，泥色也不同，比郡府那一枚深。
「這一枚是哪裡來的。「書佐問。
「上頭。「丞說。
「上頭是哪一處。「
丞看了看印，讓他去取對印的冊子來。冊子翻到第三頁。第三頁上有這個印，印下頭注著發件的官署，名很長，抄冊子的人拆成兩行寫，第二行往裡縮了兩個字。旁邊另注一行小字，寫的是本縣往年收到此印的日子，一共兩回，一回在很多年前，一回在前年。事由記得很簡：一回改元，一回大赦。書佐把冊子拿遠些看，看完自己念了一遍那個官署的名，念到一半停住，又從頭念一遍。
拆封要把繩從泥底下抽出來。泥一碎就收不回原樣，碎的收在小碟里，日後對印用。丞抽繩抽得慢，抽完看一眼碟里的碎泥，把碟子推到一邊。
一枚囊里一枚簡，另一枚囊里兩枚。
劉毋害站在階下，離得四五步。按式，未拆的郵件在驗封的人手上，收件的曹不上前。他等著。
丞先看沒有見過印的那一枚。看完沒有說話，把它反扣在案上，扣得很平，簡背朝上。
然後才拆另一枚。
◇
那一枚囊里是他們那份狀發上去的回。
批語不另起簡，寫在狀的末尾空處，與正文同一枚。寫批語的手寫得緊，字比正文小，擠在末行下頭一條窄邊上。
丞念了一遍。
「上得微難獄。「
五個字，念完就完了。底下沒有另一行，沒有落款以外的字，也沒有說往後如何。
階上站著四五個人，一時沒有人說話。
書佐先問的：「就這五個字。「
「就這五個字。「
「這五個字，「書佐說，「是好是歹。「
丞把狀拿高些，讓他也看得見那一條窄邊。
「批語落在狀上，不另起簡，是不駁。「丞說，「不駁的多，寫這五個字的少。「
「少到什麼地步。「
「我在本縣做了十一年，見過兩回。「丞說，「一回是二十年前那一件，一回是今日。「
「那是給縣的，還是給人的。「書佐問。
丞把狀翻到前頭，指了指中間那一段——裡頭一條一條列著日子與件數，一件配一個日子，末了一行是承辦者的名、曹、職。
「批語落在狀上。「丞說，「狀上寫著誰，這五個字就落在誰頭上。落在縣上頭的那一份，郡里另有簿，不發回來。「
書佐低頭看那一行，看完沒有再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門房從旁邊過，腳步慢下來又快起來，走過去了。
按式，郡府批語須抄入簿。書佐把狀攤開，先量末行下頭那條邊有多寬，再照著抄——批語怎麼落的，簿上就怎麼記，連擠字的樣子也照寫，不許攤開寫寬。
抄畢，狀發還本曹存底。
「這一份存哪一格。「書佐問。
「他收著。「丞說。
劉毋害把狀接過來。狀比交出去的時候重一點，末尾多了那條窄邊上的五個字。他尋一片素帛把它包上，收進案下第二格——那一格里原本只有殘墨的紙包。
包好把格子推回去。格子澀了一下，他抬起再放，第二回順了。
◇
反扣在案上那一枚，丞過了一會兒才翻過來。
發喪。
文書很短，短到他站在階下也看得見上頭沒有幾行字。丞看完交給書佐，讓抄三份：一份留縣，一份分送諸鄉，一份貼在廷門外。
按式，縣接發喪文書，做事有次第：先罷樂，次素服，次告諸鄉，各有日數。日數寫在文書上，一樣一樣列著。
丞照次第往下交代。
「樂先收。本縣那幾件，收起來鎖上，鑰歸值房。「
「素服呢。「
「本廷各曹先著，衙役次之。諸鄉照告鄉的牘上寫的日子辦。「
「告鄉的牘走常班郵麼。「
「急件。今日就發。「
交代到最後一樣，丞停了停。
「哭有定日。「他說，「過了日數，止。「
書佐問過了日數還哭的怎麼辦。
「文書上沒有寫。「
「那我抄什麼。「
「抄'止'。「丞說，「它寫什麼你抄什麼，一個字不添。「
書佐就把那個字照原樣抄了進去。
樂當日就收。本縣那幾件放在東廂一隻舊櫃裡，櫃門年久合不嚴，每回開都要抬一下才動。衙役兩個人抬，一件一件搬進去：磬、鼓、還有兩支不知多少年沒人吹過的管。磬上落了灰，抬的人拿袖子抹一下，抹出一道亮的，另一個人說別抹了，進了櫃也是黑的。櫃門合上，加一把鎖。鎖是新領的，鑰交值房——按式，下鎖的與記鎖的不是同一個人，這一條本廷從來照辦。
◇
告鄉的牘申時前發出去。到申末，街上已經不一樣了。
先動的是布。素服要白麻，麻在市上。頭一家午後把價抬了三成，第二家跟著抬，第三家沒抬，門口排的人比前兩家加起來還多。
抬價那兩家的人到廷門口來問。
「縣裡管不管這個。「
「文書上沒有寫價。「
「那就是不管。「
「文書上沒有寫價。「劉毋害說的還是這一句。
那人站了一會兒，走了。
跟著來問幾時開市的有三個。按式，罷市有定日，日滿自開。三個人問同一件事，答的是同一句。第三個問完還站著。
「從哪一日算起。「
「從告鄉那一日算。「
那人低頭算了算。
「那我那一船貨要壓在渡口八日。「那人說。
「八日。「
「八日渡口那邊要收停船的錢。「
「要收。「
那人沒有再問下去，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一眼廷門外新貼的那一張，看完才走。
街上哭聲起來得比想的晚。先是幾家，後來連成一片，再後來分不清哪幾家。哭的人多半在門口哭，哭一陣進去，一陣再出來。有個老婦哭到一半問旁邊的人這要哭幾日，旁邊的人說不知道，看縣裡貼的那一張。
那一張午後就貼上了。貼的時候漿糊調稀了，邊角翹起一塊，衙役用手按，按不住，拿一枚小釘釘住。
掌燈時分，街上的白比早間多了不止一倍。有整幅裁的，有拿舊衣改的，有實在尋不著麻、拿本色葛充數的。酒肆的幌子早間還在，午後就取了，捲起來靠在門邊，卷得不齊，露出一角紅。有人過去替他把那一角掖進去，掖完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屠家的案板今日空著，底下的血水衝過一遍，沖得很乾淨，乾淨得反倒顯眼。
◇
敞過來時天快黑了。
他手上沒有拿東西。按式，各曹間往來遞事須持牘，空手來的不是來辦事的。他在案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案上那兩枚簡——這時並排擺著——又看了看窗外。
「郡里那五個字，你聽見了。「
「聽見了。「
「抄進簿了麼。「敞說。
「抄了。「
敞點了一下頭。簿的事他沒有再問。
「新君要立威。「
他沒有接。
「從哪一頭立，你比我清楚。「
案上那盞燈的芯短了，光晃了一下。敞等到光穩了才往下說。
「你如今坐的是個什麼位置，想過沒有。「
這一句問完，敞沒有等答，也沒有再看他，轉身出去。門檻高，敞抬腳抬得比平常高些。
案上兩枚簡還並排擺著。他把燈芯挑了一下，光亮了些，兩枚上的字都看得清。
挑完劉毋害沒有立刻做別的。案下第二格拉開，素帛取出來，裡頭那一枚也取出來，攤開在燈下。他看的是批語上頭那一行：承辦者的名、曹、職，三樣都在，字卻是別人寫的。
看畢重新包好收回原處。格子這一回沒有澀。
◇
夜裡還有一件郡下文，隨急件一併到的，壓在最底下。
魏地舊宗室戶口重造名數。文上寫明限期、造冊式樣、舊籍與新籍如何對讀，末了一句：其有名數不明者，另具。
「另具是另立一卷。「書佐說，「名數不明的另立一卷，那本縣有幾個。「
「要先出底冊才數得出來。「
書佐把一疊空冊放在案上，午後去吏曹領的，六本，繩還沒拆。
「我今日就起頭。「書佐說，「舊卷在架上，一名一名對下去，填進這六本，底冊出來再補。「
「我要那一卷今日不動。「劉毋害說，「底冊沒出就動舊卷，對岔了得挖補，挖補過的地方日後認不出是誰動的。「
「颳了我認。「
「認不了。舊卷上的字動不得，這一條不在你我身上，在文上。「
書佐把那六本收回來，繩沒拆過，抱著出去了。
他去架上抽那一卷。卷在中格靠里，繩上纏著一根乾草——去年夾進去那一根還在，草脆了，一碰斷了半截。
卷攤開，翻到摘出來那一行。那一行還在原處，名、里、所從來，三樣都在，字是他自己的字。
舊籍與新籍對讀，按文上的式樣，要一名一名地對：先對名，名同再對里，里同再對所從來。三樣都同的，新籍照舊籍寫；有一樣不同的，兩樣並存，旁註不同在哪一樣；對不上名的，不入新籍，另具一卷。名是頭一樣，名對不上，底下兩樣對得再齊也不算。
這幾句他從頭看到尾，看完伸手把卷合上。
按式，重造要先出底冊，底冊出來才動舊卷。底冊不是今日的事。他把卷合上，繩照原樣繞回去，斷了的半截乾草收在掌心，出去時丟在案下那隻舊碗上頭。
卷歸的不是原處，是待辦那一格。那一格今日多了一件。
◇
日報牘今日填兩樣。
頭一行照式先空著，日末往上填。他把兩樣並排寫在同一行的兩格里：郡府批語一，發喪文一。兩格挨著，中間一道豎線，拿尺畫的，畫得很直。
寫完他沒有立刻封。
案上那兩枚簡還並排擺著。左邊那一枚末尾窄邊上五個字，右邊那一枚上頭統共沒有幾行。兩枚一樣長，一樣厚，一樣是本縣今日收到的。
他把兩枚各拿起來掂了一下，又擺回原處，擺回去時對齊了上端。兩枚木色不一樣，左邊那一枚偏黃，右邊那一枚偏白，白的那一枚背面還留著削痕，削得急，一道壓著一道。
看了一會兒，他把左邊那一枚收進素帛，右邊那一枚交書佐去抄第三份。
日報牘收了口，壓進明日那一摞的最下頭。
◇
夜裡頻道上，攻略區置頂那一帖底下有人在改字。
那一帖掛了很久，是最早那一批里活下來的，教新到的人怎麼不在縣裡犯忌。帖里引了本地幾條規矩，連字帶句讀一併抄了上去。
改字的人不一條一條駁，是一個字一個字對。
第三條，你寫的是「勿「，原文是「毋「。
第五條，你把兩個字前後寫反了。倒回來。
第七條，你斷在第五個字後頭，該斷在第七個字後頭。斷在第五個字後頭，這句就多出一層意思，那一層不在原文裡。
底下先沒有人理。過了一陣有人回。
改這個有什麼用
意思不還是那個意思
摳字眼，裝
有病吧兄弟這帖掛了小半年了沒人說什麼就你行
改字的人只回了一句。
字不一樣。
你是幹什麼的
抄過。
抄過什麼
這一句他沒有回。
有人不服氣，自己去翻本地舊帖對了一遍，回來只發兩個字。
他對。
底下就吵起來。一撥說對不對不要緊，反正沒人真照著做；一撥說既然掛在置頂就該是對的，錯一個字就有人照錯的走。吵了幾十層。
吵到後半夜，那一樓頂得最高的一層這麼寫：
三個字改了跟沒改一個樣。明日照樣有人被攔在門口。
沒有一個人問今日那兩枚簡。也沒有人問接著數的那一棟樓今日數到幾。數樓上頭那一層這時寫的是四十五，寫完沒有人跟帖。
到天將亮，置頂那一帖的樓主上線了。他沒有跟人吵，把三處照改字的人說的改了，帖尾添一行：三處已訂，謝。
底下立刻有人說他慫。樓主沒有回。又有人翻出這一帖最早那個版本對，對完說改的不止三處，前頭還有兩處錯，一直沒人看出來。有人問那兩處在哪兒，貼對照的那個人說他也是照這三處的法子找的，找出一處，另一處拿不準。
改字那個 ID是喜。
◇
散廷已經很晚。
街上素服的人還沒散盡，門口坐著的多，走動的少。市閉著，市門上沒貼東西，只橫一根木。布鋪那三家都關了門，抬價那兩家的門板上濺了泥，第三家沒有。
出廷門的時候他帶著那一片素帛包著的東西。包得不厚，走路時貼在肋下，能感覺出那是一枚簡。
階上坐著兩個人在數日子。一個說從告鄉那一日算，一個說該從文書到縣那一日算，各算各的，差一日。差一日就要多閉一日市。
「你從告鄉算，告鄉的牘是申時前才發的。「
「發了就算發了。「
「那一日只剩半日。「先說的那個又說。
「半日也是一日。「
兩個人把這一日來回讓了幾遍，誰也沒有讓成。他從旁邊過去，兩個人只顧算，誰也沒有抬頭，聲音一直跟到街口才淡下去。
素帛包著的那一枚在肋下硌了一下，他換隻手拿，換過之後走得穩些。這一路沒有人認得他，也沒有人問他今日縣裡到了什麼東西；廷門外貼的那一張下頭站著三四個人，都在看那上頭的日數，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更上面寫的是什麼事。他從他們背後走過，一直走到自家那條巷子口，才把手上的東西又換回原來那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