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三樣是道上人看見的 第四樣是他自己見過
北道亭上的人辰時到的時候，案頭正中那一枚已經擺了半個多月。
一束里只有一件。繩解開，牘擺在案上，他先點了一遍，來人自己也點了一遍。
「一件。「
「一件。「來人說。一件東西點兩遍，點得快，兩個人都沒說話。
「先辦這一枚。今日要發出去。「劉毋害說，「你等一等。式上填不滿的，我當著你問。「
牘面上是這麼寫的：某日，有人在道上見著一個人，問他往哪兒去，他答的是訪人。名、里、年三樣寫全了。末一欄形貌，寫三樣：身長七尺三寸，色白，左眉上有痕。
劉毋害把案頭正中的牘移過來，與新來的並排擱著，兩枚抬頭朝著同一邊。
兩枚上的形貌三樣一字不差。
不同的是去向。先來的只寫了向北。後來的寫的是過了哪一處亭、上了哪一條道、往哪個方向去的。
「兩處見著的，是不是一個人。「
「亭上說是。「來人說，「後一處的人還說，那人問過他往前幾里有沒有亭。「
收件簿上他落了一行：日子、北道亭、一件，底下兩格分寫交來的人和接下的人。兩格寫滿，各在末尾畫一道。
---
逐捕的式在架上第二格，壓在同一疊的當中。上頭兩卷要先取下來擱在案角，取下來的先後不能亂，回頭照著倒過來碼回去。
式攤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數了一遍：抬頭一行，何以逐捕一行，名一行，里一行，年一行，形貌一行，去向一行，見者一行，末一行寫發文的日與出自何曹。九行。另有兩行是隨情形加的：一行寫有無同行者，一行寫身上帶的東西。
加上是十一行。
他從頭再數了一遍。第二遍也是十一。
數完他把兩枚牘上現成的東西對著式點：名、里、年、形貌、去向，都填得上。同行者一行填不上——兩處見著都說是一個人獨行。帶的東西一行也填不上。
見者那一行要寫兩處。兩處不能並寫，要分先後：先見著的在前，後見著的在後，中間隔的日子也要寫出來，隔幾日就是幾日，不許寫約。兩枚牘上的日子對了一遍，先的那一處在前七日。
同行者一行和帶的東西一行都填不上。
填不上的不許空著。空一行，到了郡里就是漏一行，漏一行要回來問。式上留了寫法：查不著的寫「不知」，確無的寫「毋」。這兩樣分得很細。「毋」要查過才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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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見著都說是一個人獨行。他在同行者一行上寫了「毋」。
身上帶的東西沒有一處說得上來。他寫的是「不知」。
寫完這兩行他又看了一遍。「毋」那一行寫錯了是他的事。
末一行等日子。
---
寫到形貌那一行，劉毋害停了筆。
式上形貌一行寫三樣至五樣，有幾樣寫幾樣，不許湊。
亭上給的是三樣。三樣都是道上見著的人說的——道上的人隔著幾步看，看得見的就是高矮、臉色，和眉上那一道。
劉毋害起身去架子最下一格。里側收著他自己那一卷，外頭拿兩卷廢的擋著，要伸手進去把廢的撥到一邊才夠得到。
繩松，一抽就開。他沒有攤關名那一列，直接往後翻，翻到寫滿的最末一處。
最末一處只有兩行，都是同一日落的。頭一行記的是一張紙：四道摺痕，攤開來自己往回卷，前幾段的墨舊，後幾段的新。次一行記的是一隻手：那隻手在保那一欄的五個窄格上頭，從左邊挪到右邊，一格一格挪過去。
次一行的末尾另綴了五個字：中指外側硬。
卷收攏，繩照原樣一道，塞回里側，廢的兩卷撥回來擋上。
回到案前，他取了一枚空簡，先在空簡上排。三樣照抄，第四樣另起。
第四樣他寫的是：右手中指第一節外側，磨出一塊硬的。
排完謄到牘上。形貌一行四樣並排，字距一樣寬，末了沒有留空。
筆上的墨多了，他在硯唇上順了兩下才接著寫下一行。
---
呈上去的時候欣正在看別的東西。牘擱在案角。他退開半步等著。案角上原有一摞，他沒有摞上去，另擱一處，抬頭朝著欣。
欣看完手上的，反扣了，才拿起這一份。從抬頭一路看下去，看得不快。看到中段他把牘側了側，就著窗邊的光看形貌那一行。
「十一行。「
「十一行。「
「形貌那一欄。「
「四樣。「
欣的指頭停在那一行上。
「第四樣哪兒來的。「
「我見過他。「
欣沒有再問。牘翻到末尾一面，落了批。批是兩行，頭一行寫准逐捕，次一行寫下發何處。
取印按上去。按之前他先把牘在案上抹平了，按下去停了一息才起手。起手看了一眼，印面四角都實，沒有偏。
「日子那一行你自己填。「
「填今日。「
「填今日就今日走。「欣把牘推回來，「走之前那一行不許改。「
---
由緊接在抬頭下面。署急的都要有由，寫不出由的不許署，署了也不作數。
他寫的是：兩處見著，去向已明，行遲則失其所在。
十四個字。留的地方只夠十五六個，多一個就要擠到下一行去。寫完他數了一遍，十四。
寫由不許寫緣由之外的東西。他把「行遲則失其所在」這一句看了兩遍——這一句寫的是事，不是他要什麼。
寫完他把發件簿翻開。
第三欄窄，只有旁邊兩格的一半寬。前頭一路翻過去，行行都是空的。他翻了半個月的量，一格有字的也沒有。窄是因為它本來就只填一個字。
筆尖在硯上按了按，在今日一行的第三格上寫了一個急字。
一個字占滿一格。旁邊兩格還是照舊的寫法。
申時門房來。
「今日一束幾件。「
「九件。另有一件不在束里。「單遞過去，「這一份署了急。「
「急的由呢。「
「寫在牘上了。「
「我不看由。走哪一路。「
「北道。「
門房把束抱在臂上，沒有走。自己的單子攤在案沿，翻到今日那一頁，筆尖懸在第三欄上頭。
「幾時交到我手上的。「
「日中後。「
筆尖沒有落下去。
「日中後到莫，中間半日。「門房說，「這一欄注錯了是我的事。「
「日中後，日頭在階上第三塊磚。「
門房把這一句注了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寫，寫完在末尾落了自己的名。
「這一份不進束。「牘單獨夾在臂彎里，束換到另一隻手，「署急的不能壓在底下。「
他抱著走了。
---
夜裡樓里還在說會稽。
攻略區置頂的還是那一篇長文。走到哪一段該歇腳、哪一道關問什麼、哪幾段夜裡能走，一段一段排著，段與段之間空一行，空行里還留著當初寫的時候標的小字：此段未驗。
底下這幾日又多了兩百來層。
多半是道謝的。有人說照著走的，走到第三段歇了一夜，第二日果然趕得上；有人把第五段抄下來帶在身上，說那一句救了他一回；有人回了一句「已到」，兩個字，底下跟著七八層賀的。
也有人在補。有人把第二段的水改了，說今年那一段的水淺，能徒涉；有人添了一段新的路，編在第七段後頭，編次接得上，寫法學的也是上頭那一套。
再往下有一層問：寫這個的人後來到了沒有。
底下沒有人回。
再往下三十來層說的是別的事——有人在道上丟了錢，有人問會稽的魚腥不腥，有人拼車拼到第九個還差一個，有人在講第六段關上的人換了。
他一層一層翻到底。翻到最末一層，說的是明日誰跟誰一路。
沒有一層提他。
置頂還在最上頭。抬頭那一句是那個人自己起的：這一路我走了兩遍，第二遍是替不認得的人走的。
他退了出去。
---
接下去幾日，會稽道的回文陸續下來了。
七十九件是他自己編的次。回文不按編次回，按各處辦完的先後回，一日三五件，一日七八件，到的次序全亂。
核回文有核回文的走法：先看回的是哪一件——回文上只寫編次，不寫名。編次記在空簡上，一件對一件劃掉。劃到第二十來件的時候空簡寫滿了，另起一枚。
回的內容大半是同一句：查無此人，或者人已在里中，家人所報不實。這兩樣都不用再往下走，歸入已回一格就完了。
有三件回的是別的：一件說人已還里，還的日子比報的還早兩日；一件說人在鄰縣傭作，有主人具名；還有一件回的是亭上沒有這個名，請再核。
請再核的他退了回去。退的時候另起一行寫明何以退：所報之名與本縣籍上的寫法差一個字，差的是哪一個字他也寫上了。
第八日欣從屋外過。
「回了多少。「
「六十一。「
「退過沒有。「
「一件。名差一個字，籍上是一種寫法，報上來的是另一種。「
「兩處是不是一個人。「
「說不上來。「
欣站了一息，走了。
七十九件，第八日核到六十一件。剩下十八件還沒有回。
案頭正中那一處是空的。那兩枚在署急當日隨文附了出去，附的是抄件，正本歸了存檔那一格，兩枚編在一處，中間不隔別的。
---
那幾日發件簿上的行還是舊寫法。
收幾，畢幾，明日發幾。留的那一欄有一日寫過一次，第二日就銷了。
門房每日申時來，數編次，在單子上寫一個數，第二欄那兩個字照舊：憑目。
第三欄他沒有再寫過。
那兩格的墨色一日一日往下續，第三格那一豎窄格從今日往前數，只有一行有字。
---
第十二日辰時，郵件里有一件是回來的。
這一件比別的厚。繩繞了三道，泥補在兩處繩結上。驗封要兩個人，門房站在案側，他先把牘立起來，兩處的泥面挨著看過去，印文四角都在，一處也沒有蹭花。看完他把牘放平。
「印全。「
門房應了一聲。繩才挑斷。
抬頭寫的是本縣，底下綴著發文的日子和出自何曹。兩樣都對得上——這一份是他自己那一份的回。
裡頭一行：
>逐捕文書到，亡人一名，獲於北道亭部。
底下另有一行，寫的是所獲之人與文書所載相對。名、里、年三樣都合。形貌那一欄另寫了一句：四樣皆合。
再底下一行寫的是獲的日子。
他把這一行看了兩遍。第二遍他伸手取了空簡，把日子算了一遍：文書是日頭在階上第三塊磚的時候交出去的，署了急，出門就走，不等束。當日到第一處亭，次日轉下一處。獲的那一日，是發出之後的第四日。
四日。他把這兩個字寫在空簡上，寫完沒有往哪兒謄。
回文的末尾還有一行，是北道亭上落下的。式上這一欄該落的只有職，職底下還綴了一個名，多出來一樣。
這一枚歸進已回那一格。格里前頭壓著的都是別的事，牘擱在最上頭，抬頭朝外。
歸完他把空簡上那兩個字颳了。颳得不深，簡上留著一道淺痕，再寫別的還寫得上。
存檔那一格里，編在一處的那兩枚上頭，從今日起多壓著一枚。
---
申時門房又來。
今日一束十件。他數了編次，從末一行往上，數到頭一行，在單子上寫了個十。第二欄他照舊寫那兩個字，憑目。
第三欄空著。他沒有落筆。
一束里只有一件。繩解開，牘擺在案上，他先點了一遍，來人自己也點了一遍。
「一件。「
「一件。「來人說。一件東西點兩遍，點得快，兩個人都沒說話。
「先辦這一枚。今日要發出去。「劉毋害說，「你等一等。式上填不滿的，我當著你問。「
牘面上是這麼寫的：某日，有人在道上見著一個人，問他往哪兒去，他答的是訪人。名、里、年三樣寫全了。末一欄形貌，寫三樣：身長七尺三寸，色白，左眉上有痕。
劉毋害把案頭正中的牘移過來，與新來的並排擱著，兩枚抬頭朝著同一邊。
兩枚上的形貌三樣一字不差。
不同的是去向。先來的只寫了向北。後來的寫的是過了哪一處亭、上了哪一條道、往哪個方向去的。
「兩處見著的，是不是一個人。「
「亭上說是。「來人說，「後一處的人還說，那人問過他往前幾里有沒有亭。「
收件簿上他落了一行：日子、北道亭、一件，底下兩格分寫交來的人和接下的人。兩格寫滿，各在末尾畫一道。
---
逐捕的式在架上第二格，壓在同一疊的當中。上頭兩卷要先取下來擱在案角，取下來的先後不能亂，回頭照著倒過來碼回去。
式攤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數了一遍：抬頭一行，何以逐捕一行，名一行，里一行，年一行，形貌一行，去向一行，見者一行，末一行寫發文的日與出自何曹。九行。另有兩行是隨情形加的：一行寫有無同行者，一行寫身上帶的東西。
加上是十一行。
他從頭再數了一遍。第二遍也是十一。
數完他把兩枚牘上現成的東西對著式點：名、里、年、形貌、去向，都填得上。同行者一行填不上——兩處見著都說是一個人獨行。帶的東西一行也填不上。
見者那一行要寫兩處。兩處不能並寫，要分先後：先見著的在前，後見著的在後，中間隔的日子也要寫出來，隔幾日就是幾日，不許寫約。兩枚牘上的日子對了一遍，先的那一處在前七日。
同行者一行和帶的東西一行都填不上。
填不上的不許空著。空一行，到了郡里就是漏一行，漏一行要回來問。式上留了寫法：查不著的寫「不知」，確無的寫「毋」。這兩樣分得很細。「毋」要查過才敢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處見著都說是一個人獨行。他在同行者一行上寫了「毋」。
身上帶的東西沒有一處說得上來。他寫的是「不知」。
寫完這兩行他又看了一遍。「毋」那一行寫錯了是他的事。
末一行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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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形貌那一行，劉毋害停了筆。
式上形貌一行寫三樣至五樣，有幾樣寫幾樣，不許湊。
亭上給的是三樣。三樣都是道上見著的人說的——道上的人隔著幾步看，看得見的就是高矮、臉色，和眉上那一道。
劉毋害起身去架子最下一格。里側收著他自己那一卷，外頭拿兩卷廢的擋著，要伸手進去把廢的撥到一邊才夠得到。
繩松，一抽就開。他沒有攤關名那一列，直接往後翻，翻到寫滿的最末一處。
最末一處只有兩行，都是同一日落的。頭一行記的是一張紙：四道摺痕，攤開來自己往回卷，前幾段的墨舊，後幾段的新。次一行記的是一隻手：那隻手在保那一欄的五個窄格上頭，從左邊挪到右邊，一格一格挪過去。
次一行的末尾另綴了五個字：中指外側硬。
卷收攏，繩照原樣一道，塞回里側，廢的兩卷撥回來擋上。
回到案前，他取了一枚空簡，先在空簡上排。三樣照抄，第四樣另起。
第四樣他寫的是：右手中指第一節外側，磨出一塊硬的。
排完謄到牘上。形貌一行四樣並排，字距一樣寬，末了沒有留空。
筆上的墨多了，他在硯唇上順了兩下才接著寫下一行。
---
呈上去的時候欣正在看別的東西。牘擱在案角。他退開半步等著。案角上原有一摞，他沒有摞上去，另擱一處，抬頭朝著欣。
欣看完手上的，反扣了，才拿起這一份。從抬頭一路看下去，看得不快。看到中段他把牘側了側，就著窗邊的光看形貌那一行。
「十一行。「
「十一行。「
「形貌那一欄。「
「四樣。「
欣的指頭停在那一行上。
「第四樣哪兒來的。「
「我見過他。「
欣沒有再問。牘翻到末尾一面，落了批。批是兩行，頭一行寫准逐捕，次一行寫下發何處。
取印按上去。按之前他先把牘在案上抹平了，按下去停了一息才起手。起手看了一眼，印面四角都實，沒有偏。
「日子那一行你自己填。「
「填今日。「
「填今日就今日走。「欣把牘推回來，「走之前那一行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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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緊接在抬頭下面。署急的都要有由，寫不出由的不許署，署了也不作數。
他寫的是：兩處見著，去向已明，行遲則失其所在。
十四個字。留的地方只夠十五六個，多一個就要擠到下一行去。寫完他數了一遍，十四。
寫由不許寫緣由之外的東西。他把「行遲則失其所在」這一句看了兩遍——這一句寫的是事，不是他要什麼。
寫完他把發件簿翻開。
第三欄窄，只有旁邊兩格的一半寬。前頭一路翻過去，行行都是空的。他翻了半個月的量，一格有字的也沒有。窄是因為它本來就只填一個字。
筆尖在硯上按了按，在今日一行的第三格上寫了一個急字。
一個字占滿一格。旁邊兩格還是照舊的寫法。
申時門房來。
「今日一束幾件。「
「九件。另有一件不在束里。「單遞過去，「這一份署了急。「
「急的由呢。「
「寫在牘上了。「
「我不看由。走哪一路。「
「北道。「
門房把束抱在臂上，沒有走。自己的單子攤在案沿，翻到今日那一頁，筆尖懸在第三欄上頭。
「幾時交到我手上的。「
「日中後。「
筆尖沒有落下去。
「日中後到莫，中間半日。「門房說，「這一欄注錯了是我的事。「
「日中後，日頭在階上第三塊磚。「
門房把這一句注了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寫，寫完在末尾落了自己的名。
「這一份不進束。「牘單獨夾在臂彎里，束換到另一隻手，「署急的不能壓在底下。「
他抱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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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樓里還在說會稽。
攻略區置頂的還是那一篇長文。走到哪一段該歇腳、哪一道關問什麼、哪幾段夜裡能走，一段一段排著，段與段之間空一行，空行里還留著當初寫的時候標的小字：此段未驗。
底下這幾日又多了兩百來層。
多半是道謝的。有人說照著走的，走到第三段歇了一夜，第二日果然趕得上；有人把第五段抄下來帶在身上，說那一句救了他一回；有人回了一句「已到」，兩個字，底下跟著七八層賀的。
也有人在補。有人把第二段的水改了，說今年那一段的水淺，能徒涉；有人添了一段新的路，編在第七段後頭，編次接得上，寫法學的也是上頭那一套。
再往下有一層問：寫這個的人後來到了沒有。
底下沒有人回。
再往下三十來層說的是別的事——有人在道上丟了錢，有人問會稽的魚腥不腥，有人拼車拼到第九個還差一個，有人在講第六段關上的人換了。
他一層一層翻到底。翻到最末一層，說的是明日誰跟誰一路。
沒有一層提他。
置頂還在最上頭。抬頭那一句是那個人自己起的：這一路我走了兩遍，第二遍是替不認得的人走的。
他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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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幾日，會稽道的回文陸續下來了。
七十九件是他自己編的次。回文不按編次回，按各處辦完的先後回，一日三五件，一日七八件，到的次序全亂。
核回文有核回文的走法：先看回的是哪一件——回文上只寫編次，不寫名。編次記在空簡上，一件對一件劃掉。劃到第二十來件的時候空簡寫滿了，另起一枚。
回的內容大半是同一句：查無此人，或者人已在里中，家人所報不實。這兩樣都不用再往下走，歸入已回一格就完了。
有三件回的是別的：一件說人已還里，還的日子比報的還早兩日；一件說人在鄰縣傭作，有主人具名；還有一件回的是亭上沒有這個名，請再核。
請再核的他退了回去。退的時候另起一行寫明何以退：所報之名與本縣籍上的寫法差一個字，差的是哪一個字他也寫上了。
第八日欣從屋外過。
「回了多少。「
「六十一。「
「退過沒有。「
「一件。名差一個字，籍上是一種寫法，報上來的是另一種。「
「兩處是不是一個人。「
「說不上來。「
欣站了一息，走了。
七十九件，第八日核到六十一件。剩下十八件還沒有回。
案頭正中那一處是空的。那兩枚在署急當日隨文附了出去，附的是抄件，正本歸了存檔那一格，兩枚編在一處，中間不隔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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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發件簿上的行還是舊寫法。
收幾，畢幾，明日發幾。留的那一欄有一日寫過一次，第二日就銷了。
門房每日申時來，數編次，在單子上寫一個數，第二欄那兩個字照舊：憑目。
第三欄他沒有再寫過。
那兩格的墨色一日一日往下續，第三格那一豎窄格從今日往前數，只有一行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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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日辰時，郵件里有一件是回來的。
這一件比別的厚。繩繞了三道，泥補在兩處繩結上。驗封要兩個人，門房站在案側，他先把牘立起來，兩處的泥面挨著看過去，印文四角都在，一處也沒有蹭花。看完他把牘放平。
「印全。「
門房應了一聲。繩才挑斷。
抬頭寫的是本縣，底下綴著發文的日子和出自何曹。兩樣都對得上——這一份是他自己那一份的回。
裡頭一行：
>逐捕文書到，亡人一名，獲於北道亭部。
底下另有一行，寫的是所獲之人與文書所載相對。名、里、年三樣都合。形貌那一欄另寫了一句：四樣皆合。
再底下一行寫的是獲的日子。
他把這一行看了兩遍。第二遍他伸手取了空簡，把日子算了一遍：文書是日頭在階上第三塊磚的時候交出去的，署了急，出門就走，不等束。當日到第一處亭，次日轉下一處。獲的那一日，是發出之後的第四日。
四日。他把這兩個字寫在空簡上，寫完沒有往哪兒謄。
回文的末尾還有一行，是北道亭上落下的。式上這一欄該落的只有職，職底下還綴了一個名，多出來一樣。
這一枚歸進已回那一格。格里前頭壓著的都是別的事，牘擱在最上頭，抬頭朝外。
歸完他把空簡上那兩個字颳了。颳得不深，簡上留著一道淺痕，再寫別的還寫得上。
存檔那一格里，編在一處的那兩枚上頭，從今日起多壓著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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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門房又來。
今日一束十件。他數了編次，從末一行往上，數到頭一行，在單子上寫了個十。第二欄他照舊寫那兩個字，憑目。
第三欄空著。他沒有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