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前四樣照實答就過了 第五樣問有沒有人證
劉毋害手上那一枚昨日就該退回去，今日還壓在案角。
檢上寫的是本縣，抬頭是鄰縣的名。這樣的一枚留不得，也改不得，要另起一行退回去：寫明何以退，退的日子從今日算。退回去的東西不能散著走，要重新封：繩照原樣繞，泥補在繩結上，壓印的時候印要正，壓歪了得刮平了再壓一遍。
那一行寫完，劉毋害把牘擱進退件那一格。連這一枚，格子裡是五枚。
門房來取。取之前先數，數完在自己的單子上畫一道。捆的時候繩繞兩道，繞到一半又鬆開，重新數了一遍才捆上。
「五枚。都往鄰縣。「
「五枚。「他應了一聲，在退件簿上落名。退件簿一頁四欄：日子、幾枚、何以退、誰經的手。頭三欄他寫完了，第四欄落的是自己的名。
---
上午來了個問傳的，本縣人，手裡攥著半塊乾糧，問的是往北邊去怎麼辦。
照式，先具書：從何處來、往何處去、為何事、幾人、幾時動身、身上帶什麼。六樣寫在頭六行，一樣一行，不許並作一行寫。第七行往下是保。
保是本里的人出的。里典先畫一道，另有五人以上，各具名，名要各占一格，不許一個人代寫兩個。五個名要一回寫完，隔日補的不算，補過的那一張要重具。
具書帶保送到本曹，本曹核；核過送掾；掾判；判過令史書傳，傳上用印。用完印留底一份，留在本曹這一格，正本隨人走。
這一串里缺一樣，往下就不動。缺的是保，就停在第七行；缺的是印，就停在最後一格。停在哪兒，那一份就在哪兒放著，不往下走，也不退。
劉毋害把這一串說了一遍。說到保那裡，那人不問了，站了一會兒，把乾糧揣回懷裡走了。
---
午後又來一個。這一個走到案前沒有先開口，先把一張紙攤在案上。
紙不新，邊上起了毛，摺痕有四道，攤開的時候自己往回卷。他用案上的鎮石壓住一角，另一角拿手按著。
紙上是一段一段的路：哪一段是馳道，哪一段只能走小路，過幾道關，每一道關上問什麼。字寫得密，行距一樣寬，墨色前後不一樣——前頭幾段舊，後頭幾段新，像是抄過不止一遍，隔著日子添的。
這張紙他昨夜見過。樓里那一篇長文的第六段，一字不差。
他沒有坐。案上原有兩摞牘，一摞是今日要看的，一摞是看完待歸位的。待歸位的那一摞往裡推了半尺，紙才攤得開。
那人問的也是往北邊去。
---
「我要從頭說一遍，說細的。「劉毋害說。上午來問的聽到保就走了。
「關上問五樣。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幾時動身、身上帶什麼——這四樣照實答就行。「
「第五樣呢。「
「有沒有人能證。「
「怎麼證。「
「保。本里的人出，里典畫一道，另五人具名。「他從案頭那一摞里抽出一張空白的具書樣子推過去，紙上頭六行是空的，第七行往下劃著名六個方格，頭一個格比後頭五個寬一點，「里典畫在這個寬的，另五個名落在後頭這五格里。一格一個名。「
那人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那五個空格上從左到右過了一遍。
「我在本里沒有人。「
「那這一樣辦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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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我出錢。「
「出錢的也要具名。「樣子收回來，摞回原處，「名落在保上，保隨傳走。日後查起來，查的是那五個名。「
---
那人又站了一會兒。案上那張自己寫的紙還壓在鎮石底下。
「你這兒能不能做一份。「
「做一份是犯律。「
「就一份。「
「傳上有書的人的名，有判的人的名，還有用印的那一格。「劉毋害說，「這三處都不是你，也都不是我。用完印那一份留底，留在這一格里，日後誰來查都翻得著。「
「留底那一份，多久翻一次。「
「不定。有人來查就翻。「他說，「上一回翻是去年，翻的是三年前的，繩還在。「
那人低頭看那張紙，看的是最末一段。
「那你這兒，能不能當沒見過我。「
「見過。「他說，「你進門那會兒，門房已經落了一行：某日某時，何人到，為何事。那一行在他的簿上，不在我這兒。「
---
那人把紙從鎮石底下抽出來，捲起來，卷到一半，他開口了。
「我卜過。「
那人停住。
「行，得。歸行，不得。「
「哪一天卜的。「
「不是今日。「
「什麼意思。「
「去，卦上是通的。「鎮石搬回原處，「回來那一卦不通。「
那人把紙卷完，繩繞上，收進袖裡。卷得急了，紙角在袖口外頭露出寸許，他低頭看了一眼，又往裡塞了塞，用手在袖口上壓了壓才鬆開。
「我本來也沒打算回來。「
他走了。日頭挪到案腳上，退件那一格還空著五枚的位置。
---
人走淨了，他才把自己那一卷取出來。那一卷卷得比公文松，繩只繞一道。
攤到關名那一列。六道關名一道一道排下去，每一道後頭空半格，空格里寫這道關驗的是什麼。第三道後頭那半格是空的，空格上畫著一個圈，圈裡沒有字。
硯里的墨是早起研的，稠了，劉毋害添了兩滴水，筆在硯沿上颳了一下，往圈裡寫：問有無人能證。字小，寫進圈裡正好。
寫完他沒有把圈刮掉，在圈旁邊點一個墨點。前幾日記岔的那兩個關名旁邊也各有一個點，點還在。
這一列的開頭寫著一個六。六道關名今日一道沒添，也一道沒減。
另起的那一列上還有一個圈：這一道關的傳由何人簽，簽之前經何人。這一個今日仍沒有字可填。
他把卷收起來，繩繞一道，塞回架子最下一格的里側，那一格外頭壓著兩卷廢牘。
---
到申時門房又來一趟，手裡拿著他自己那一本簿，上頭有兩行等著經手的人畫一道。那本簿比公家的退件簿窄，繩穿在左邊，翻的時候要一頁一頁往上掀，掀到有字的最末一頁，指頭壓住不放，紙才不回卷。
他一邊等著落名一邊說，這幾日退回去的，一多半都是同一樣——保上的人不夠。
「五個名。湊不齊五個的，一年到頭都是最多的一樣。「
他把簿子攤開翻到今日這一頁，指著上頭三行。三行的日子不一樣，來的人不一樣，緣由那一欄寫的是同一句。
「有的差一個，有的差三個。差一個的還回去湊，差三個的多半就不來了。「指頭往下移，移到最末一行，那一行還空著，「今日這一行，等著寫。「
他在那兩行末尾各畫一道，又各落一個名。上一行是那五枚往鄰縣的，下一行是午後來問傳的那一個。下一行的緣由欄門房早寫好了，寫的與上頭三行同一句。
門房看著他畫完，把簿子往回抽了半寸，攤在案上不合，等墨干。
「來的人我記不住。「簿子合上，繩在指頭上繞了一道，「進門問路的多。我簿上沒有路這一欄。「
檢上寫的是本縣，抬頭是鄰縣的名。這樣的一枚留不得，也改不得，要另起一行退回去：寫明何以退，退的日子從今日算。退回去的東西不能散著走，要重新封：繩照原樣繞，泥補在繩結上，壓印的時候印要正，壓歪了得刮平了再壓一遍。
那一行寫完，劉毋害把牘擱進退件那一格。連這一枚，格子裡是五枚。
門房來取。取之前先數，數完在自己的單子上畫一道。捆的時候繩繞兩道，繞到一半又鬆開，重新數了一遍才捆上。
「五枚。都往鄰縣。「
「五枚。「他應了一聲，在退件簿上落名。退件簿一頁四欄：日子、幾枚、何以退、誰經的手。頭三欄他寫完了，第四欄落的是自己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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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來了個問傳的，本縣人，手裡攥著半塊乾糧，問的是往北邊去怎麼辦。
照式，先具書：從何處來、往何處去、為何事、幾人、幾時動身、身上帶什麼。六樣寫在頭六行，一樣一行，不許並作一行寫。第七行往下是保。
保是本里的人出的。里典先畫一道，另有五人以上，各具名，名要各占一格，不許一個人代寫兩個。五個名要一回寫完，隔日補的不算，補過的那一張要重具。
具書帶保送到本曹，本曹核；核過送掾；掾判；判過令史書傳，傳上用印。用完印留底一份，留在本曹這一格，正本隨人走。
這一串里缺一樣，往下就不動。缺的是保，就停在第七行；缺的是印，就停在最後一格。停在哪兒，那一份就在哪兒放著，不往下走，也不退。
劉毋害把這一串說了一遍。說到保那裡，那人不問了，站了一會兒，把乾糧揣回懷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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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又來一個。這一個走到案前沒有先開口，先把一張紙攤在案上。
紙不新，邊上起了毛，摺痕有四道，攤開的時候自己往回卷。他用案上的鎮石壓住一角，另一角拿手按著。
紙上是一段一段的路：哪一段是馳道，哪一段只能走小路，過幾道關，每一道關上問什麼。字寫得密，行距一樣寬，墨色前後不一樣——前頭幾段舊，後頭幾段新，像是抄過不止一遍，隔著日子添的。
這張紙他昨夜見過。樓里那一篇長文的第六段，一字不差。
他沒有坐。案上原有兩摞牘，一摞是今日要看的，一摞是看完待歸位的。待歸位的那一摞往裡推了半尺，紙才攤得開。
那人問的也是往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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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從頭說一遍，說細的。「劉毋害說。上午來問的聽到保就走了。
「關上問五樣。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幾時動身、身上帶什麼——這四樣照實答就行。「
「第五樣呢。「
「有沒有人能證。「
「怎麼證。「
「保。本里的人出，里典畫一道，另五人具名。「他從案頭那一摞里抽出一張空白的具書樣子推過去，紙上頭六行是空的，第七行往下劃著名六個方格，頭一個格比後頭五個寬一點，「里典畫在這個寬的，另五個名落在後頭這五格里。一格一個名。「
那人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那五個空格上從左到右過了一遍。
「我在本里沒有人。「
「那這一樣辦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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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我出錢。「
「出錢的也要具名。「樣子收回來，摞回原處，「名落在保上，保隨傳走。日後查起來，查的是那五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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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站了一會兒。案上那張自己寫的紙還壓在鎮石底下。
「你這兒能不能做一份。「
「做一份是犯律。「
「就一份。「
「傳上有書的人的名，有判的人的名，還有用印的那一格。「劉毋害說，「這三處都不是你，也都不是我。用完印那一份留底，留在這一格里，日後誰來查都翻得著。「
「留底那一份，多久翻一次。「
「不定。有人來查就翻。「他說，「上一回翻是去年，翻的是三年前的，繩還在。「
那人低頭看那張紙，看的是最末一段。
「那你這兒，能不能當沒見過我。「
「見過。「他說，「你進門那會兒，門房已經落了一行：某日某時，何人到，為何事。那一行在他的簿上，不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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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紙從鎮石底下抽出來，捲起來，卷到一半，他開口了。
「我卜過。「
那人停住。
「行，得。歸行，不得。「
「哪一天卜的。「
「不是今日。「
「什麼意思。「
「去，卦上是通的。「鎮石搬回原處，「回來那一卦不通。「
那人把紙卷完，繩繞上，收進袖裡。卷得急了，紙角在袖口外頭露出寸許，他低頭看了一眼，又往裡塞了塞，用手在袖口上壓了壓才鬆開。
「我本來也沒打算回來。「
他走了。日頭挪到案腳上，退件那一格還空著五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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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淨了，他才把自己那一卷取出來。那一卷卷得比公文松，繩只繞一道。
攤到關名那一列。六道關名一道一道排下去，每一道後頭空半格，空格里寫這道關驗的是什麼。第三道後頭那半格是空的，空格上畫著一個圈，圈裡沒有字。
硯里的墨是早起研的，稠了，劉毋害添了兩滴水，筆在硯沿上颳了一下，往圈裡寫：問有無人能證。字小，寫進圈裡正好。
寫完他沒有把圈刮掉，在圈旁邊點一個墨點。前幾日記岔的那兩個關名旁邊也各有一個點，點還在。
這一列的開頭寫著一個六。六道關名今日一道沒添，也一道沒減。
另起的那一列上還有一個圈：這一道關的傳由何人簽，簽之前經何人。這一個今日仍沒有字可填。
他把卷收起來，繩繞一道，塞回架子最下一格的里側，那一格外頭壓著兩卷廢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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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申時門房又來一趟，手裡拿著他自己那一本簿，上頭有兩行等著經手的人畫一道。那本簿比公家的退件簿窄，繩穿在左邊，翻的時候要一頁一頁往上掀，掀到有字的最末一頁，指頭壓住不放，紙才不回卷。
他一邊等著落名一邊說，這幾日退回去的，一多半都是同一樣——保上的人不夠。
「五個名。湊不齊五個的，一年到頭都是最多的一樣。「
他把簿子攤開翻到今日這一頁，指著上頭三行。三行的日子不一樣，來的人不一樣，緣由那一欄寫的是同一句。
「有的差一個，有的差三個。差一個的還回去湊，差三個的多半就不來了。「指頭往下移，移到最末一行，那一行還空著，「今日這一行，等著寫。「
他在那兩行末尾各畫一道，又各落一個名。上一行是那五枚往鄰縣的，下一行是午後來問傳的那一個。下一行的緣由欄門房早寫好了，寫的與上頭三行同一句。
門房看著他畫完，把簿子往回抽了半寸，攤在案上不合，等墨干。
「來的人我記不住。「簿子合上，繩在指頭上繞了一道，「進門問路的多。我簿上沒有路這一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