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百七十件也打得出 打不出放他出來的紙
郡里的回文隨郵傳的一束一起到縣。
郵人把束交到門下，束上封著泥，泥上一個印。收束要當面拆：先驗封，驗完把封敲下來收進小囊，再解繩，把裡頭的牘一枚一枚點出來，點完在郵傳簿上落一行——某日某時到，幾枚，誰收的，收的人寫自己的名。
那一束里有七枚牘。掾把其中一枚抽出來，看完遞過案。
回文只有兩行：所報無籍鐵器一案，依律論，具狀上。
意思是郡里不替縣裡定，縣裡自己定，定完把狀寫上去。狀上要落兩處名：署的人一處，寫的人一處。
劉毋害把那一枚牘擱在案頭，另取兩樣東西並排擺開。
左邊一份是十七件的清單，件數、形制、刻記，一件一行，末尾留著一格沒填。右邊一份是那個人的名籍抄件和兩頁問話，兩頁騎縫上有他的押，押畫得一半在這頁，一半在那頁。
---
距那一天第三百六十九天。
「這案子你辦到底。「掾說，「狀我署，底下的字你寫。寫之前把話想清楚——一案兩樣東西，你打算怎麼擺。「
「我要分兩處擺。「
「講。「
在講之前劉毋害先去書府調了兩卷舊的。一卷是前年一樁無籍的，一卷是去年一樁托人販售的。兩卷攤開比，比的是處置那一節怎麼落筆：前年那一卷物人並作一處論，寫得很長，郡里回過一次要補；去年那一卷分了兩節寫，郡里沒回。
去年那一卷壓在手邊，劉毋害回到堂上。
「貨是物。物要論的是這物合不合籍。十七件在市南列擺開賣，市籍上十九家的名一家一家對過，沒有這一家。這一條不問人也成立——物在那兒，籍上沒這個名，兩下一對就完了。「
掾沒說話，示意他往下講。
「人是人。要論人，得論他是不是主，知不知情，得沒得利。三樣都要有證。「
「證呢。「
「一樣也沒有。「
他把右邊那一疊推過去。
「他不識字，刻記他念不出來。他身上沒有市籍，也沒有分利的券。最要緊的是第三樣——貨主自己來認過貨，說了三句話，都記在卷里：貨是我的；我給他的；我沒說不許賣。「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掾把那兩頁翻到有押的那一面，看了一會兒。
「貨主認了貨是他的。「
「認了。所以物這一頭，坐得實。「
「他還說沒交代過不許賣。「
「所以人那一頭，坐不實。「掾把紙放回去，「他要撇的是自己，撇出來的話把那個人也撇乾淨了。「
「他撇的是罪。撇罪要先認物。物一認，貨就沒了。「
掾看了劉毋害一眼，沒有再問。
「照你說的寫。兩份，分開寫，不許並成一份。寫完先給我看物那一份。「
物那一份劉毋害先寫。
寫好了送去給掾看。掾從頭看到尾，看得不快，看到中間停了一處。
「'貨主自認'四個字改掉。「
「改成什麼。「
「改成'某自言'。他說那三句話的時候是來認貨的，不是來認罪的，你寫'自認'，郡里讀著像是他招了。招和自言在狀上不是一回事——自言只管他說過，自認要管他認了什麼。這一案人那一頭你打算寫'無證'，物這一頭就不能借他的嘴借得太重。「
劉毋害照改。改完那一份重謄一遍，舊的那一枚削掉字面，收進待削的筐里。
「人那一份寫完一併送來。「掾說，「兩份的日子要一樣。「
---
估值先做。
物沒入之前要估值，估的人不能是收物的人，也不能是本曹的人。縣裡傳了兩個市上的行人來，一個打鐵的，一個收鐵料的。傳人要出票，票上寫傳誰、哪一日、到哪一處，兩個人各拿一張，到了把票交回。
兩個人分開估，估的時候不許對看。各估各的，估完各自報數，各自在冊上落名。兩個數擺在一處，取低的那個。
鐮九，鍤四，削四。行人一件一件過手，掂重，彈刃聽聲，用指甲刮背面那一處刻記，刮完抬頭問：「這兩個字算不算成色。「
「不算。「劉毋害說。
「照理該算。「打鐵的說，「認這兩個字的人肯多給。「
「那不是名。冊上只記名，記不了記號。「
兩個數報上來，差得不遠。取低的那個入冊。
封庫那一格開封要兩個人在場：一個開，一個看著。繩解開，泥敲掉，十七件抬到堂上，當著兩個行人的面點一遍數，點完抬回去，重封。泥要重按一回，四角看得出印文才算。
冊上末一欄原先空著，現在填了：沒入。填完那一行末了寫收的人的名。沒入的東西不歸本曹，另有去處，去處要另出一份文書，文書上再落一次名。這一件今日辦不完，冊上先空著那一欄，注一個「待」字。
那一欄填完，這十七件東西就不再是任何人的了。
---
貨主來聽發落，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進來。
他還是那身粗褐。這一回他沒有先遞驗，進門先看的是案上——十七件不在案上，案上只有清單。
聽發落有聽發落的樣子：立在堂下，由佐當堂念一遍，念完問一句有無異同，答完落名。念的是物那一份，從查得念到估值，從估值念到沒入，一句不減。
念完他問：「有無異同。「
「無。「
那兩個字答得很平。
他在冊上落了名，落完把筆擱回，隔了幾息才開口。
「一件都不還？「
「沒入。「
案上攤著那份清單，十七件，一件一行。
「我認了貨是我的。「
「是。「
他臉上的東西這才動了一下。沒有喊，也沒有拍案。眼皮往下壓了壓，手指在袖口捏住一塊褶子，捏得指節發白。
「我認，是為了把話說清楚。「
「話說清楚了。「
他站在那兒。堂上抄卷的沒抬頭，門邊站著的也沒動。
過了一陣，他鬆開手，把袖子上那道褶撫平。
「那個人呢。「
「放。「
他抬起眼。
「什麼時候。「
「文書走完就放。「
---
放人的程序比沒入長。
先銷押。押處那邊把人交回來，交的時候要報一遍：關了幾日，中間出過什麼事——醫來過一次，用過一隻釜，釜已歸還，煎藥的柴記了三束。一條一條念，念完兩邊各落名。
再發還驗和傳。驗從封中取出，攤平，當著他的面逐條對：姓名、里、年、爵，還是那一行不缺。傳上多了一處簽，是他被扣那一日補的，簽的人寫了自己的名。
再是那兩頁問話。按規矩要念一遍給他聽，問他有無異同。他聽完搖頭。念的人問了第二遍，問他聽清楚了沒有，他說聽清楚了。這一句也要記，記在兩頁末了，註明念過、問過、答過。
最後是放的那一份，四欄：某日某時放某人，因何放，誰放的，誰看著放的。後兩欄落的都是名。寫「因何放「那一欄時，劉毋害停了停，照寫：無證。
這一份寫完要當他的面念。念到那一欄，念的是兩個字：無證。
他抬了一下頭。
「那一欄上，還能寫別的麼。「
「能。「
他沒有再問。過了幾息，他自己說了一句：「寫'販'也寫得。「
「寫不得。證不夠。「
「證不夠，是我運道好。「
「證不夠，就是不夠。「
發還隨身寄下的東西時，門房報數：傘一把，履一雙，帶一條。
他沒有立刻收。三樣在案上擺開，自己又數了一遍，數完才伸手。帶子是解開收的，他重新繞好，繞的圈數和他被扣那日一樣。
門房說：「數沒錯。「
「我知道。我數慣了。「
那人換回自己的衣裳。衣裳在押處疊了一個月，疊痕壓得很深，抖了兩回也沒抖平。他把腰帶繫上，束了兩回才束好。
---
貨主沒有走。
他在廊下等著，等那個人從裡頭出來。兩個人在院子當中照了個面。
那人先彎了腰。貨主抬手把他扶了一把，扶得很快，扶完就鬆開了。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院子裡風一過就散了，堂上聽不真。
隔了一會兒，貨主一個人回到門口。
他看著案上那份清單，看了很久。
「我算過了。「他說。
案上那支筆沒有動。
「我進這門那天說了三句。第一句認了貨是我的，第二句說貨是我給他的，第三句說我沒交代過不許賣。三句裡頭，頭一句把貨送進去了，後兩句把人撈出來了。「
「是。「
「我進來的時候想的是保貨。「
「嗯。「
「我保住的是他。「
他把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是要記住這個案子的高矮。
「我打得出十七件，一百七十件也打得出。「他說，「打不出一張放他出來的紙。「
「打得出的東西上頭能刻名。紙上不能。紙上落的名，是落的人擔著。「
貨主沒有接這句。
「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份狀上會寫。「
他笑了一下，這一回笑得比上次久。
「那我等著看狀。「
他走了。走到院門口回過一次頭，看了一眼門上掛的木牌，牌上寫著這一間是哪一曹。
---
那天夜裡頻道上冒出三條。
第一條只有四個字：「沛縣，辦完。「
第二條更短，兩個字加一個數：「十七。「
第三條是一張圖。圖上是一件鐵器的背面，靠柄那一處，兩個字。圖底下沒有一個字的說明。
三條挨著發，隔了三息。三條都沒有落款，也沒有一句多的話。發完再沒有第四條。
這個樓主從前不是這樣。前幾天那個掛價的樓，第一樓是他開的，價寫得清清楚楚，底下有人問他就答，答得也細：幾時能到，走哪條道，壞了怎麼換。那時候他一天回過三十幾層。
底下有人問怎麼回事，有人問是哪一件，有人貼上前幾天那個掛價的樓問是不是同一批，有人認出了圖上那兩個字，問是不是他自己的東西。
三條帖子的樓主一條也沒回。
那一晚那個樓主再沒有說過話。
---
狀要連夜謄。
謄到末一節，押處那邊送來一條補錄。
看守報的是：那人在門房收東西的時候，跟門房搭了句話。搭話不在訊里，可門房照例要報——凡在押處進出所說，一概報，報了由本曹自定錄不錄。
他說的是：「那記號不是東家刻的。作坊里一個老工刻的，一天刻五十件，刻了六年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門房正把那三樣在冊上銷掉。筆沒停。
劉毋害把這一句謄進狀的末一節，前頭加了七個字：據門房所報，某言。
十七件鐵器上的那兩個字，是一個一天刻五十件、刻了六年的人刻上去的。這個人姓什麼，在哪一個作坊，狀上沒有，卷里也沒有。籍上更不會有：他刻在鐵上的那兩個字，是東家的記號。
狀的末了兩欄落名。署的那一欄是掾的名，寫的那一欄劉毋害寫自己的。貨主問的那個名，就落在這一欄上。
貨主那一句打不出紙的話，狀上沒有寫。
狀明日一早發。發之前還要謄一份留底，留底那一份也照抄這一句，一個字不改。謄留底不比謄正本省事：正本要看筆畫齊不齊，留底要看行數對不對，兩份並排攤開，一行一行點過去，點到末一行才算完。
點到那一句的時候劉毋害停了一下，又點了一遍。兩份上都在。
從今往後，這一句在兩個地方各存著一份。說它的那個人已經出了城門，不知道自己說過的話進了這一卷，也不知道它還要再被人抄一遍。
郵人把束交到門下，束上封著泥，泥上一個印。收束要當面拆：先驗封，驗完把封敲下來收進小囊，再解繩，把裡頭的牘一枚一枚點出來，點完在郵傳簿上落一行——某日某時到，幾枚，誰收的，收的人寫自己的名。
那一束里有七枚牘。掾把其中一枚抽出來，看完遞過案。
回文只有兩行：所報無籍鐵器一案，依律論，具狀上。
意思是郡里不替縣裡定，縣裡自己定，定完把狀寫上去。狀上要落兩處名：署的人一處，寫的人一處。
劉毋害把那一枚牘擱在案頭，另取兩樣東西並排擺開。
左邊一份是十七件的清單，件數、形制、刻記，一件一行，末尾留著一格沒填。右邊一份是那個人的名籍抄件和兩頁問話，兩頁騎縫上有他的押，押畫得一半在這頁，一半在那頁。
---
距那一天第三百六十九天。
「這案子你辦到底。「掾說，「狀我署，底下的字你寫。寫之前把話想清楚——一案兩樣東西，你打算怎麼擺。「
「我要分兩處擺。「
「講。「
在講之前劉毋害先去書府調了兩卷舊的。一卷是前年一樁無籍的，一卷是去年一樁托人販售的。兩卷攤開比，比的是處置那一節怎麼落筆：前年那一卷物人並作一處論，寫得很長，郡里回過一次要補；去年那一卷分了兩節寫，郡里沒回。
去年那一卷壓在手邊，劉毋害回到堂上。
「貨是物。物要論的是這物合不合籍。十七件在市南列擺開賣，市籍上十九家的名一家一家對過，沒有這一家。這一條不問人也成立——物在那兒，籍上沒這個名，兩下一對就完了。「
掾沒說話，示意他往下講。
「人是人。要論人，得論他是不是主，知不知情，得沒得利。三樣都要有證。「
「證呢。「
「一樣也沒有。「
他把右邊那一疊推過去。
「他不識字，刻記他念不出來。他身上沒有市籍，也沒有分利的券。最要緊的是第三樣——貨主自己來認過貨，說了三句話，都記在卷里：貨是我的；我給他的；我沒說不許賣。「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掾把那兩頁翻到有押的那一面，看了一會兒。
「貨主認了貨是他的。「
「認了。所以物這一頭，坐得實。「
「他還說沒交代過不許賣。「
「所以人那一頭，坐不實。「掾把紙放回去，「他要撇的是自己，撇出來的話把那個人也撇乾淨了。「
「他撇的是罪。撇罪要先認物。物一認，貨就沒了。「
掾看了劉毋害一眼，沒有再問。
「照你說的寫。兩份，分開寫，不許並成一份。寫完先給我看物那一份。「
物那一份劉毋害先寫。
寫好了送去給掾看。掾從頭看到尾，看得不快，看到中間停了一處。
「'貨主自認'四個字改掉。「
「改成什麼。「
「改成'某自言'。他說那三句話的時候是來認貨的，不是來認罪的，你寫'自認'，郡里讀著像是他招了。招和自言在狀上不是一回事——自言只管他說過，自認要管他認了什麼。這一案人那一頭你打算寫'無證'，物這一頭就不能借他的嘴借得太重。「
劉毋害照改。改完那一份重謄一遍，舊的那一枚削掉字面，收進待削的筐里。
「人那一份寫完一併送來。「掾說，「兩份的日子要一樣。「
---
估值先做。
物沒入之前要估值，估的人不能是收物的人，也不能是本曹的人。縣裡傳了兩個市上的行人來，一個打鐵的，一個收鐵料的。傳人要出票，票上寫傳誰、哪一日、到哪一處，兩個人各拿一張，到了把票交回。
兩個人分開估，估的時候不許對看。各估各的，估完各自報數，各自在冊上落名。兩個數擺在一處，取低的那個。
鐮九，鍤四，削四。行人一件一件過手，掂重，彈刃聽聲，用指甲刮背面那一處刻記，刮完抬頭問：「這兩個字算不算成色。「
「不算。「劉毋害說。
「照理該算。「打鐵的說，「認這兩個字的人肯多給。「
「那不是名。冊上只記名，記不了記號。「
兩個數報上來，差得不遠。取低的那個入冊。
封庫那一格開封要兩個人在場：一個開，一個看著。繩解開，泥敲掉，十七件抬到堂上，當著兩個行人的面點一遍數，點完抬回去，重封。泥要重按一回，四角看得出印文才算。
冊上末一欄原先空著，現在填了：沒入。填完那一行末了寫收的人的名。沒入的東西不歸本曹，另有去處，去處要另出一份文書，文書上再落一次名。這一件今日辦不完，冊上先空著那一欄，注一個「待」字。
那一欄填完，這十七件東西就不再是任何人的了。
---
貨主來聽發落，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進來。
他還是那身粗褐。這一回他沒有先遞驗，進門先看的是案上——十七件不在案上，案上只有清單。
聽發落有聽發落的樣子：立在堂下，由佐當堂念一遍，念完問一句有無異同，答完落名。念的是物那一份，從查得念到估值，從估值念到沒入，一句不減。
念完他問：「有無異同。「
「無。「
那兩個字答得很平。
他在冊上落了名，落完把筆擱回，隔了幾息才開口。
「一件都不還？「
「沒入。「
案上攤著那份清單，十七件，一件一行。
「我認了貨是我的。「
「是。「
他臉上的東西這才動了一下。沒有喊，也沒有拍案。眼皮往下壓了壓，手指在袖口捏住一塊褶子，捏得指節發白。
「我認，是為了把話說清楚。「
「話說清楚了。「
他站在那兒。堂上抄卷的沒抬頭，門邊站著的也沒動。
過了一陣，他鬆開手，把袖子上那道褶撫平。
「那個人呢。「
「放。「
他抬起眼。
「什麼時候。「
「文書走完就放。「
---
放人的程序比沒入長。
先銷押。押處那邊把人交回來，交的時候要報一遍：關了幾日，中間出過什麼事——醫來過一次，用過一隻釜，釜已歸還，煎藥的柴記了三束。一條一條念，念完兩邊各落名。
再發還驗和傳。驗從封中取出，攤平，當著他的面逐條對：姓名、里、年、爵，還是那一行不缺。傳上多了一處簽，是他被扣那一日補的，簽的人寫了自己的名。
再是那兩頁問話。按規矩要念一遍給他聽，問他有無異同。他聽完搖頭。念的人問了第二遍，問他聽清楚了沒有，他說聽清楚了。這一句也要記，記在兩頁末了，註明念過、問過、答過。
最後是放的那一份，四欄：某日某時放某人，因何放，誰放的，誰看著放的。後兩欄落的都是名。寫「因何放「那一欄時，劉毋害停了停，照寫：無證。
這一份寫完要當他的面念。念到那一欄，念的是兩個字：無證。
他抬了一下頭。
「那一欄上，還能寫別的麼。「
「能。「
他沒有再問。過了幾息，他自己說了一句：「寫'販'也寫得。「
「寫不得。證不夠。「
「證不夠，是我運道好。「
「證不夠，就是不夠。「
發還隨身寄下的東西時，門房報數：傘一把，履一雙，帶一條。
他沒有立刻收。三樣在案上擺開，自己又數了一遍，數完才伸手。帶子是解開收的，他重新繞好，繞的圈數和他被扣那日一樣。
門房說：「數沒錯。「
「我知道。我數慣了。「
那人換回自己的衣裳。衣裳在押處疊了一個月，疊痕壓得很深，抖了兩回也沒抖平。他把腰帶繫上，束了兩回才束好。
---
貨主沒有走。
他在廊下等著，等那個人從裡頭出來。兩個人在院子當中照了個面。
那人先彎了腰。貨主抬手把他扶了一把，扶得很快，扶完就鬆開了。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院子裡風一過就散了，堂上聽不真。
隔了一會兒，貨主一個人回到門口。
他看著案上那份清單，看了很久。
「我算過了。「他說。
案上那支筆沒有動。
「我進這門那天說了三句。第一句認了貨是我的，第二句說貨是我給他的，第三句說我沒交代過不許賣。三句裡頭，頭一句把貨送進去了，後兩句把人撈出來了。「
「是。「
「我進來的時候想的是保貨。「
「嗯。「
「我保住的是他。「
他把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是要記住這個案子的高矮。
「我打得出十七件，一百七十件也打得出。「他說，「打不出一張放他出來的紙。「
「打得出的東西上頭能刻名。紙上不能。紙上落的名，是落的人擔著。「
貨主沒有接這句。
「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份狀上會寫。「
他笑了一下，這一回笑得比上次久。
「那我等著看狀。「
他走了。走到院門口回過一次頭，看了一眼門上掛的木牌，牌上寫著這一間是哪一曹。
---
那天夜裡頻道上冒出三條。
第一條只有四個字：「沛縣，辦完。「
第二條更短，兩個字加一個數：「十七。「
第三條是一張圖。圖上是一件鐵器的背面，靠柄那一處，兩個字。圖底下沒有一個字的說明。
三條挨著發，隔了三息。三條都沒有落款，也沒有一句多的話。發完再沒有第四條。
這個樓主從前不是這樣。前幾天那個掛價的樓，第一樓是他開的，價寫得清清楚楚，底下有人問他就答，答得也細：幾時能到，走哪條道，壞了怎麼換。那時候他一天回過三十幾層。
底下有人問怎麼回事，有人問是哪一件，有人貼上前幾天那個掛價的樓問是不是同一批，有人認出了圖上那兩個字，問是不是他自己的東西。
三條帖子的樓主一條也沒回。
那一晚那個樓主再沒有說過話。
---
狀要連夜謄。
謄到末一節，押處那邊送來一條補錄。
看守報的是：那人在門房收東西的時候，跟門房搭了句話。搭話不在訊里，可門房照例要報——凡在押處進出所說，一概報，報了由本曹自定錄不錄。
他說的是：「那記號不是東家刻的。作坊里一個老工刻的，一天刻五十件，刻了六年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門房正把那三樣在冊上銷掉。筆沒停。
劉毋害把這一句謄進狀的末一節，前頭加了七個字：據門房所報，某言。
十七件鐵器上的那兩個字，是一個一天刻五十件、刻了六年的人刻上去的。這個人姓什麼，在哪一個作坊，狀上沒有，卷里也沒有。籍上更不會有：他刻在鐵上的那兩個字，是東家的記號。
狀的末了兩欄落名。署的那一欄是掾的名，寫的那一欄劉毋害寫自己的。貨主問的那個名，就落在這一欄上。
貨主那一句打不出紙的話，狀上沒有寫。
狀明日一早發。發之前還要謄一份留底，留底那一份也照抄這一句，一個字不改。謄留底不比謄正本省事：正本要看筆畫齊不齊，留底要看行數對不對，兩份並排攤開，一行一行點過去，點到末一行才算完。
點到那一句的時候劉毋害停了一下，又點了一遍。兩份上都在。
從今往後，這一句在兩個地方各存著一份。說它的那個人已經出了城門，不知道自己說過的話進了這一卷，也不知道它還要再被人抄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