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一個名他填不上去 她蹲下在土上劃三下
那一枚牘在案上立了六天。
頭兩天劉毋害每天動它一回。抬頭寫好了，第二句寫好了，寫到第三句就停。第三句是名。三十四年前的一件填得很順，一筆到底，後頭接著年若干、見在某里某家。舊牘擺在左手邊，他比著看了兩天。
第三天劉毋害試著填了。
填的是他從她那裡聽來的音，照音擇了一個字。寫完他念了一遍，念完拿刀把它削了。削的時候木屑落了一案，劉毋害用手背掃到案下。削過的地方比旁邊低，再寫字會洇。這一枚放下，另取一枚空的，從抬頭重寫。
重寫到第三句，又停了。
守門的老吏從外頭進來取燈油，看見案上擺著兩枚，一枚削過一處，一枚只寫了兩句。
「難在哪兒。「
「難在一個字。「
老吏把燈油擱下，沒有再問。
第四天劉毋害去問令史。
令史正在核自己的簿子，聽完抬頭看了他一眼，反問的是：「你打算填誰給的名。「
「她自己說的。「
「她跟你說的。「令史說，「跟你說，是跟你說。往後有人翻出它來問這個名從哪兒來的，你答什麼。「
「我答她自己說的。「
「你答不了。「令史說，「這一枚上落款是你。落款是誰，上頭每一個字就是誰寫的。你寫她說的，跟你寫你說的，紙上分不出來。「
劉毋害站著沒動。
「那我不填。「
「不填立不起來。「
「那就沒有一條路。「
令史把簿子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沒有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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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有一條。「他說，「你別寫。「
「我不寫誰寫。「
「她寫。「
他笑了一下。他是真覺得這一句好笑——一個不在縣著錄上、連里都沒有的人，去替一件官府的文書作準。他笑完就把這一句在自己那一卷上記了，記的時候一個字沒改。
「她怎麼寫。「
「自言。「令史說，「她到官府來，當面把事說一遍。鄉上作爰書，把她說的記下，往上呈。往後要問，問的是她自言過沒有，不是你填了什麼。「
「她說的話作得了准。「
「作不作得了准，是往上頭的事。「令史說，「這一層只管一樣：她說過，且記下來了。「
---
那天夜裡他把《法律答問》那幾卷裡帶「自言「兩個字的地方都翻了一遍，翻完又去書府裡屋。
裡屋那扇門這幾日仍舊沒落栓。他搬了兩趟到門口，就著外頭的光找。找的是從前有沒有婦人為自己的事自言的一件。
找著兩件。
一件是婦人自言田上的事，說某一片荒地她墾了幾年，請著錄。鄉上作了爰書，往上呈了。抬頭上寫著年月朔干支，底下「某里寡婦某自言「，再底下是所請的事，末了一行是經手的鄉吏署名。
另一件更早，是一個婦人自言她男人的債該由誰還。呈上去以後壓了很久，後頭沒有下文。
兩件的卷號他都抄了，抄完把第一件的格式一欄一欄謄在自己那一卷上：抬頭、日子、誰、自言什麼、經手的是誰、往哪兒呈。
謄完他數了一遍。六欄。
這六欄跟三十四年前的舊牘對了一次。對完發現別錄之所以立得起來，靠的是那一枚背面附著的一件更早的自言，出處寫在末了。他往前推，推到更早的一件也附著再早的一件。
他推了三層就推不動了。再往前的卷子不在架上。
---
那兩日頻道上沒有一層說到它。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四百零九。樓里在吵這個數對不對——有人說自己算的多兩天，把算法一條一條貼出來；底下有人挑出他中間少算了一段路上的日子；上頭的不認，說少算的是底下。兩邊算了半宿。
另一棟樓在傳一份新出的排名，說是按各區誰的官階高排的。排在頭一名的沒有露面，底下都在問是不是真的。有人說這種榜每隔一陣就出一份，上一份的頭名後來被人查出來是編的。
再往下是一棟新開的樓，問哪個區能種得活蜂。
四百零九那棟樓吵到後來，有人說吵這沒用，反正到了那一天大家一起知道。底下有人回：知道了又怎麼樣。
上頭的沒有再說。
他這兩天沒有點開過頻道。第三天點開的時候上頭已經翻過去三十多層，他從頭拉到底，一層一層拉過去，沒有一層提到名錄，也沒有一層提到遷虜。
他把手放下了。
---
第六天他去了城北倉下。
那一排屋前頭的空場上曬著席，比上回多。她在最裡頭，正把一捆葦往架子上搭。他到的時候她已經看見他了，手上那一捆沒有停。
「要你到縣上去一趟。「他說。
她把那一捆搭穩，才回過身。
「我去做什麼。「
「說一件事。說你是誰的女，你父親死在哪兒，你母親在哪一本上，你如今住在哪兒。「他說，「說完他們把你說的記下來。「
「記下來做什麼。「
「名錄上那一行要摘出來另立一枚。另立的一枚上要有名。「他說，「名不能是我寫上去的。得是你說的，還得有人當面聽見記下。「
她沒有馬上答。
「我要是說錯了呢。「
「說錯了改。「他說，「改的時候還是你說。「
「我不認得幾個字。「
「不用你認。你說，他們寫。寫完念給你聽，你聽著不對就說不對。「
她低頭把手上的碎葦屑撣了撣，撣完抬起頭。
「哪一日。「
「明日一早。「他說，「你從這兒出去往西，過兩個巷口是縣廷。門口有人問，你說來自言。「
「自言。「
「兩個字。「他說，「你就說這兩個字，他們知道往哪兒領你。「
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輕。念完她又低下頭去撣葦屑，撣的地方是剛才已經撣過的。
---
第二天她來了。
來得比一早還早，日頭剛過牆頭。門口的人問她做什麼，她說來自言。那人往裡指了一個方向。
鄉上受理的先問了三句：從哪兒來，住在哪兒，來說什麼。她一句一句答。答到住在哪兒那一句，她說沒有里，就在城北倉下的屋裡。問的人把筆停了停，問她算不算見在。她說她不知道。那個人自己想了一會兒，寫了「見在「兩個字。
劉毋害站在門邊上，沒有開口。這一場裡他不能開口——他一開口，事就成了他說的。
受理的往下問她父親。她說父親是吳人，死在山陰，她那時候還小。問她母親，她說母親在遷虜那一本上，跟她不在一處。問她自己叫什麼。
她說了。
受理的又問是哪一個字。
她說她會寫。案上推過來一枚空牘，連筆一併推過來。她沒有接筆，蹲下身，在門檻外頭那塊土上用手指劃了三下。
劃完她站起來。
受理的繞過案去看，看完回到案後，照著寫了。寫完他把牘舉起來給她看，問對不對。她看了一眼，說是。
「誰教你寫的。「
「我父親。「她說，「他只教了我這一個。「
受理的沒有再問。往下續著寫，續的是她說的那幾句，一句一句照原話記，中間不加。記到末尾他自己署了名，在名底下寫了日子。
寫完他念了一遍。
念到「見在城北倉下「她說了一句不對。那人抬頭。
她說她這幾日搬到最外頭去了，最裡頭漏。
鄉吏在「倉下「兩個字後頭添了「外舍「。添完又念了一遍。她沒有再說。
---
爰書成了三枚。
一枚是她自言的正文，一枚是鄉上呈縣廷的文，一枚是縣廷收著以後落的一行——某日某人送到，某人收。三枚要合在一處，對枚序。
三枚接在別錄後頭，別錄的第三句這才填得下去。填的時候他沒有自己擇字，照著爰書上那個字一筆一筆描過去。
這個字筆畫多。爰書是寬格，描下來還余著地方；別錄的第三句格窄，他描到第三筆就知道要出格，把後頭幾筆往裡收。收完字比上下兩行都矮一點，一筆沒少。
他退開半步看了一次，又湊近看了一次，比的是筆畫數。數完他把數記在自己卷上。
當初說填不下的，是名錄上那一格。
別錄那一枚的末了要附出處。他寫了兩行：一行是三十四年前的卷號，一行是更早那兩件的卷號。三行卷號底下他寫了兩個字：行事。
寫完他把這一整份從頭念了一遍。念到中間他停了一下，回頭把「某之女「改了——原來照三十四年前寫的是「某之女「，他改成了她自言裡的原話。原話里她先說的是自己，後說的是父親。
改完他又念了一遍，沒有一處再停。
---
送去掾那裡的時候，掾正在批另一摞。
文書放在案角。他說了來路：名錄上第三十七行，本縣著錄里沒有，另立別錄，附三層出處，憑她自言。
掾沒有立刻拿。他先把手上那一摞批完，才把它抽過來，從頭翻到尾，翻得不快。翻到爰書那三枚的時候他停住，把枚序對了一遍，對完往下翻。翻到出處那三行卷號，他抬頭問了一句：
「裡屋的卷子誰給你開的門。「
「門沒有落栓。「
掾看了他一會兒，翻回第一枚。
「它往後要跟著名錄走。「掾說，「名錄年年發，它年年跟著。跟到哪一年郡里回文，哪一年才算完。回文不來，它就一直跟著。「
「要是中間有人把它抽了。「
「抽了就沒了。「掾說，「所以它不能只在這一處。「
掾拿筆在別錄左上角點了一道，斜的。點完他叫人另抄兩份，一份留縣廷，一份隨下一趟郵走。
「名錄上那一行怎麼辦。「
「勾了這一行就沒了。「掾說，「名錄再發不再有它。摘出來另立一枚，這一行還在，往後年年得有人管它一次。「
這一句他記在自己卷上。
---
抄兩份的活兒掾沒有派給他。
他從掾那裡出來，在廊下遇見守門的老吏。老吏說方才有人來過書府，問裡屋那幾摞舊卷有沒有登記在冊，說是要核一核。
「誰來問的。「
「上回暫收的那個。「老吏說，「名籍上單開一行的。「
「他問這做什麼。「
「他沒說。「老吏說，「他自己拿手點了一遍數，點完寫在一張牘上，擱在門房那兒就走了。我看了一眼，寫的是哪一架多少卷，一架一行。「
劉毋害沒有再問。他去門房看了那一張牘。字寫得很大，一筆一筆分得很開。落筆那幾處墨都洇了一點。末了沒有落名。
牘收進書府裡屋的冊子裡，另開一格。開的時候他把日子寫上了，來路那一欄空著。
---
第三十七行要注兩個字。
注的人不是劉毋害。注的是抄名錄那個人的事——就是當初問過她一回、說這一格填不下的人。
那個人拿了硃筆過來，先看了一眼別錄那一枚，又把名錄攤開翻到第三十七行。這一行旁邊的空處不寬。他把硃筆在指甲上比了一比，換個方向再比一次。
「注別錄二字。「劉毋害說。
「注已問。「那個人說，「當初這一格是我問的。問過填不下，往後有人翻出來，問的是我。「
「注了你那兩個字，別錄就沒有地方落。「
「這一處只寫得下一處。「
劉毋害把自己那一枚從案上收了回來，在自己卷上另添一行，記別錄眼下擱在哪兒——名錄上沒有一處指著它。
那個人把筆換回先前的方向。筆尖離著那一處還有半寸，停在那兒。
頭兩天劉毋害每天動它一回。抬頭寫好了，第二句寫好了，寫到第三句就停。第三句是名。三十四年前的一件填得很順，一筆到底，後頭接著年若干、見在某里某家。舊牘擺在左手邊，他比著看了兩天。
第三天劉毋害試著填了。
填的是他從她那裡聽來的音，照音擇了一個字。寫完他念了一遍，念完拿刀把它削了。削的時候木屑落了一案，劉毋害用手背掃到案下。削過的地方比旁邊低，再寫字會洇。這一枚放下，另取一枚空的，從抬頭重寫。
重寫到第三句，又停了。
守門的老吏從外頭進來取燈油，看見案上擺著兩枚，一枚削過一處，一枚只寫了兩句。
「難在哪兒。「
「難在一個字。「
老吏把燈油擱下，沒有再問。
第四天劉毋害去問令史。
令史正在核自己的簿子，聽完抬頭看了他一眼，反問的是：「你打算填誰給的名。「
「她自己說的。「
「她跟你說的。「令史說，「跟你說，是跟你說。往後有人翻出它來問這個名從哪兒來的，你答什麼。「
「我答她自己說的。「
「你答不了。「令史說，「這一枚上落款是你。落款是誰，上頭每一個字就是誰寫的。你寫她說的，跟你寫你說的，紙上分不出來。「
劉毋害站著沒動。
「那我不填。「
「不填立不起來。「
「那就沒有一條路。「
令史把簿子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沒有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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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有一條。「他說，「你別寫。「
「我不寫誰寫。「
「她寫。「
他笑了一下。他是真覺得這一句好笑——一個不在縣著錄上、連里都沒有的人，去替一件官府的文書作準。他笑完就把這一句在自己那一卷上記了，記的時候一個字沒改。
「她怎麼寫。「
「自言。「令史說，「她到官府來，當面把事說一遍。鄉上作爰書，把她說的記下，往上呈。往後要問，問的是她自言過沒有，不是你填了什麼。「
「她說的話作得了准。「
「作不作得了准，是往上頭的事。「令史說，「這一層只管一樣：她說過，且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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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他把《法律答問》那幾卷裡帶「自言「兩個字的地方都翻了一遍，翻完又去書府裡屋。
裡屋那扇門這幾日仍舊沒落栓。他搬了兩趟到門口，就著外頭的光找。找的是從前有沒有婦人為自己的事自言的一件。
找著兩件。
一件是婦人自言田上的事，說某一片荒地她墾了幾年，請著錄。鄉上作了爰書，往上呈了。抬頭上寫著年月朔干支，底下「某里寡婦某自言「，再底下是所請的事，末了一行是經手的鄉吏署名。
另一件更早，是一個婦人自言她男人的債該由誰還。呈上去以後壓了很久，後頭沒有下文。
兩件的卷號他都抄了，抄完把第一件的格式一欄一欄謄在自己那一卷上：抬頭、日子、誰、自言什麼、經手的是誰、往哪兒呈。
謄完他數了一遍。六欄。
這六欄跟三十四年前的舊牘對了一次。對完發現別錄之所以立得起來，靠的是那一枚背面附著的一件更早的自言，出處寫在末了。他往前推，推到更早的一件也附著再早的一件。
他推了三層就推不動了。再往前的卷子不在架上。
---
那兩日頻道上沒有一層說到它。
數日子那棟樓的數減到四百零九。樓里在吵這個數對不對——有人說自己算的多兩天，把算法一條一條貼出來；底下有人挑出他中間少算了一段路上的日子；上頭的不認，說少算的是底下。兩邊算了半宿。
另一棟樓在傳一份新出的排名，說是按各區誰的官階高排的。排在頭一名的沒有露面，底下都在問是不是真的。有人說這種榜每隔一陣就出一份，上一份的頭名後來被人查出來是編的。
再往下是一棟新開的樓，問哪個區能種得活蜂。
四百零九那棟樓吵到後來，有人說吵這沒用，反正到了那一天大家一起知道。底下有人回：知道了又怎麼樣。
上頭的沒有再說。
他這兩天沒有點開過頻道。第三天點開的時候上頭已經翻過去三十多層，他從頭拉到底，一層一層拉過去，沒有一層提到名錄，也沒有一層提到遷虜。
他把手放下了。
---
第六天他去了城北倉下。
那一排屋前頭的空場上曬著席，比上回多。她在最裡頭，正把一捆葦往架子上搭。他到的時候她已經看見他了，手上那一捆沒有停。
「要你到縣上去一趟。「他說。
她把那一捆搭穩，才回過身。
「我去做什麼。「
「說一件事。說你是誰的女，你父親死在哪兒，你母親在哪一本上，你如今住在哪兒。「他說，「說完他們把你說的記下來。「
「記下來做什麼。「
「名錄上那一行要摘出來另立一枚。另立的一枚上要有名。「他說，「名不能是我寫上去的。得是你說的，還得有人當面聽見記下。「
她沒有馬上答。
「我要是說錯了呢。「
「說錯了改。「他說，「改的時候還是你說。「
「我不認得幾個字。「
「不用你認。你說，他們寫。寫完念給你聽，你聽著不對就說不對。「
她低頭把手上的碎葦屑撣了撣，撣完抬起頭。
「哪一日。「
「明日一早。「他說，「你從這兒出去往西，過兩個巷口是縣廷。門口有人問，你說來自言。「
「自言。「
「兩個字。「他說，「你就說這兩個字，他們知道往哪兒領你。「
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輕。念完她又低下頭去撣葦屑，撣的地方是剛才已經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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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來了。
來得比一早還早，日頭剛過牆頭。門口的人問她做什麼，她說來自言。那人往裡指了一個方向。
鄉上受理的先問了三句：從哪兒來，住在哪兒，來說什麼。她一句一句答。答到住在哪兒那一句，她說沒有里，就在城北倉下的屋裡。問的人把筆停了停，問她算不算見在。她說她不知道。那個人自己想了一會兒，寫了「見在「兩個字。
劉毋害站在門邊上，沒有開口。這一場裡他不能開口——他一開口，事就成了他說的。
受理的往下問她父親。她說父親是吳人，死在山陰，她那時候還小。問她母親，她說母親在遷虜那一本上，跟她不在一處。問她自己叫什麼。
她說了。
受理的又問是哪一個字。
她說她會寫。案上推過來一枚空牘，連筆一併推過來。她沒有接筆，蹲下身，在門檻外頭那塊土上用手指劃了三下。
劃完她站起來。
受理的繞過案去看，看完回到案後，照著寫了。寫完他把牘舉起來給她看，問對不對。她看了一眼，說是。
「誰教你寫的。「
「我父親。「她說，「他只教了我這一個。「
受理的沒有再問。往下續著寫，續的是她說的那幾句，一句一句照原話記，中間不加。記到末尾他自己署了名，在名底下寫了日子。
寫完他念了一遍。
念到「見在城北倉下「她說了一句不對。那人抬頭。
她說她這幾日搬到最外頭去了，最裡頭漏。
鄉吏在「倉下「兩個字後頭添了「外舍「。添完又念了一遍。她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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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書成了三枚。
一枚是她自言的正文，一枚是鄉上呈縣廷的文，一枚是縣廷收著以後落的一行——某日某人送到，某人收。三枚要合在一處，對枚序。
三枚接在別錄後頭，別錄的第三句這才填得下去。填的時候他沒有自己擇字，照著爰書上那個字一筆一筆描過去。
這個字筆畫多。爰書是寬格，描下來還余著地方；別錄的第三句格窄，他描到第三筆就知道要出格，把後頭幾筆往裡收。收完字比上下兩行都矮一點，一筆沒少。
他退開半步看了一次，又湊近看了一次，比的是筆畫數。數完他把數記在自己卷上。
當初說填不下的，是名錄上那一格。
別錄那一枚的末了要附出處。他寫了兩行：一行是三十四年前的卷號，一行是更早那兩件的卷號。三行卷號底下他寫了兩個字：行事。
寫完他把這一整份從頭念了一遍。念到中間他停了一下，回頭把「某之女「改了——原來照三十四年前寫的是「某之女「，他改成了她自言裡的原話。原話里她先說的是自己，後說的是父親。
改完他又念了一遍，沒有一處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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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去掾那裡的時候，掾正在批另一摞。
文書放在案角。他說了來路：名錄上第三十七行，本縣著錄里沒有，另立別錄，附三層出處，憑她自言。
掾沒有立刻拿。他先把手上那一摞批完，才把它抽過來，從頭翻到尾，翻得不快。翻到爰書那三枚的時候他停住，把枚序對了一遍，對完往下翻。翻到出處那三行卷號，他抬頭問了一句：
「裡屋的卷子誰給你開的門。「
「門沒有落栓。「
掾看了他一會兒，翻回第一枚。
「它往後要跟著名錄走。「掾說，「名錄年年發，它年年跟著。跟到哪一年郡里回文，哪一年才算完。回文不來，它就一直跟著。「
「要是中間有人把它抽了。「
「抽了就沒了。「掾說，「所以它不能只在這一處。「
掾拿筆在別錄左上角點了一道，斜的。點完他叫人另抄兩份，一份留縣廷，一份隨下一趟郵走。
「名錄上那一行怎麼辦。「
「勾了這一行就沒了。「掾說，「名錄再發不再有它。摘出來另立一枚，這一行還在，往後年年得有人管它一次。「
這一句他記在自己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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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兩份的活兒掾沒有派給他。
他從掾那裡出來，在廊下遇見守門的老吏。老吏說方才有人來過書府，問裡屋那幾摞舊卷有沒有登記在冊，說是要核一核。
「誰來問的。「
「上回暫收的那個。「老吏說，「名籍上單開一行的。「
「他問這做什麼。「
「他沒說。「老吏說，「他自己拿手點了一遍數，點完寫在一張牘上，擱在門房那兒就走了。我看了一眼，寫的是哪一架多少卷，一架一行。「
劉毋害沒有再問。他去門房看了那一張牘。字寫得很大，一筆一筆分得很開。落筆那幾處墨都洇了一點。末了沒有落名。
牘收進書府裡屋的冊子裡，另開一格。開的時候他把日子寫上了，來路那一欄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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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行要注兩個字。
注的人不是劉毋害。注的是抄名錄那個人的事——就是當初問過她一回、說這一格填不下的人。
那個人拿了硃筆過來，先看了一眼別錄那一枚，又把名錄攤開翻到第三十七行。這一行旁邊的空處不寬。他把硃筆在指甲上比了一比，換個方向再比一次。
「注別錄二字。「劉毋害說。
「注已問。「那個人說，「當初這一格是我問的。問過填不下，往後有人翻出來，問的是我。「
「注了你那兩個字，別錄就沒有地方落。「
「這一處只寫得下一處。「
劉毋害把自己那一枚從案上收了回來，在自己卷上另添一行，記別錄眼下擱在哪兒——名錄上沒有一處指著它。
那個人把筆換回先前的方向。筆尖離著那一處還有半寸，停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