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詔書許天下以吏為師 學室無一條除吏之律
令下第三十一天，學室門口來了個人。
他行的禮是對的，對得過分——兩隻手疊得整整齊齊，腰彎下去停一停才起來。學室這一個月見過三四個這樣的人，個個都行得比本地人標準，因為都是照著攻略區那張圖學的。
他要拜師。他說他認得字，讀過書，願意從雜事做起，掃地、磨墨、擔水都行。手裡捧著一卷簡，是自己寫的自陳：姓名、籍貫、想學法令，字寫得不算難看。
他已經摸到一半門道了——這個帝國認紙不認人，求一件事，先得把自己寫成文書。他沒摸到的是另一半：紙也要有資格寫。
老吏沒接。
劉毋害在廊下磨墨，祿坐在他旁邊。那天以後祿的話就少了。
「他進不來。「劉毋害說。
「為什麼。「
「因為收他的人有罪。「
---
院子裡，老吏先說的是律：
「非史子殹，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不是史的兒子，不許進學室。真進來了，有罪的不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背了一段話，一個字不差：
「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詔書是這麼寫的。我要學法令，你們是吏。「
廊下幾個人停了手。這話挑不出毛病。
老吏看了他一會兒。
「詔書讓你拜吏為師，「他說，「沒讓你做吏。「
「你要學法令，去問就是了。街上撞見哪個吏，你問一條，他答你一條，這就叫以吏為師。學室不是學法令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
「是出吏的地方。「
詔書讓全天下的人拜吏為師。至於這些吏本身是從哪兒來的，詔書沒提。
那人不說話了。過了一息又抬起頭。
「那我現在就問。這算不算。「
老吏點頭。
「我要當吏，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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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斬首一級，賜爵一級。「
「我不會打仗。「
「那就攢家資，夠數了可以貲選。「
「要多少。「
老吏頓了一下。
「不知道。不是我這兒的律。「
那人還站著。老吏低頭蘸墨，又問了三句，問得很平：家裡有家資嗎。有爵嗎。有人保嗎。
「我認識——「
「我問的是，有沒有人肯替你擔著。「
那人張了張嘴，沒出聲。
「路一共這幾條。「老吏說，「三條你都沒有。最後一條是你爹，你爹不是史。「
三句話，三扇門，問一句關一扇。第四扇不用問，寫在他籍上。
那人在院子當中站了挺久。他沒鬧，也沒罵，把那捲自陳收回懷裡，收得很仔細，邊角捋平了才塞進去。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考中了的，就是吏？「
「考中了，叫史。「老吏說，「史是個身份，不是個位子。「
「位子有幾個。「
老吏沒有答他。
那人等了一會兒，走了。
---
劉毋害把硯台擱下，跟出去半條巷子。那人站在牆根下發愣，看見他，眼神先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大概以為是來趕人的。
「吏曹在縣廷東頭，從這道牆根繞過去，第三間。「劉毋害說，「裡頭有四個令史。你問一條，他得答你一條。詔書上寫著的，他不能不答。「
那人看了他幾息。
「你為什麼告訴我。「
「你問的那句話，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說完就回去了。那人沒道謝。
回到廊下，慶嘟囔了一句：「他要是史子，今天就能坐下。「說完自己也覺得沒意思，閉了嘴。賜問那他往後怎麼辦，沒人答。
---
學室一天兩件事：寫字，背律。
寫字不是練字。上午照著抄的是格式——受書怎麼起頭，上行文書怎麼落款，爰書怎麼記問話，日期寫在哪一行。學室發給每個人的頭一樣東西不是筆，是刀：抄錯一個字，整枚簡削了重寫。
那天上午抄的是爰書。問的人寫在前，答的人寫在後，一問一答分行，中間不許空。慶把問答寫串了行，老吏走過去，指頭在簡上敲了兩下。
「這一枚，往後進的是獄。「老吏說，「你寫串了行，獄裡讀出來的就是另一個人的話。「
慶削了重寫。刀刃過去，木屑落在他膝上。
下午背。背的是斷獄的條、連坐的條、文書稽留的條，都是往後天天要用的。老吏坐在上首聽，聽錯了不罵，只讓你再背一遍，一直背到對。結業要考，老吏提過一次，往後再沒提：諷書九千字。
賜背得最快，他從來不問為什麼。慶背一半睡一半，他爹在縣裡有熟人，他說考不上也沒事，縣裡總缺人抄。祿那天以後背得比誰都狠，一天到晚嘴唇都在動。
十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問那個外鄉人問的那句話。
位子有幾個。
---
那天下午劉毋害先自己找了一遍。
三年抄下來的簡都在。他把自己那幾束從頭翻到尾，像清點一筆別人留下的帳——繭也是帳里的，人進來才三十來天。又去翻公用的那幾束。斷獄有，連坐有，倉稟有幾條，文書稽留有整整一束。徭役那一束也在，他解開看了一眼：遲到幾日怎麼罰，遲到十日又怎麼罰，天下雨算不算數——瑣碎條文，抄的時候抄過，背的時候背過，眼下用不上。他把繩重新捆好塞了回去。
除人為吏的律，一條也沒有。
他去問老吏。
「我想看《置吏律》。「
老吏抬起眼。
「除人為佐，要滿多少歲。「劉毋害說，「誰能保。保了擔什麼。「
老吏放下筆。
「這兒沒有。「
「學室不是教律。「
「教你用得著的律。「老吏說，「縣裡的規矩是——「
**「縣各告都官在其縣者，寫其官之用律。「**
縣裡通知設在本縣的各個官署，各署自己抄自己用得上的那些律。倉有倉的，廄有廄的，尉有尉的。學室抄的是學室用得上的那幾種。
除吏的律，學室用不上。
「那在哪兒。「
「吏曹。令史那兒。「
「我能去看嗎。「
老吏笑了一下，很短。
「你去了，憑什麼翻。「
劉毋害沒答上來。
「文書各歸各署。「老吏說，「你要看不屬你這兒的律，得有個由頭。由頭就是差事。有差事才有由頭，有由頭才看得著。「
想弄明白怎麼當上吏，得先當上吏。
這個帝國把自己的規矩拆成幾十份，一份擱一間屋子，誰也不許多看一眼。這不是沒想周全。一個把全部抄齊了的人，太難辦。
劉毋害沒走，又想了一層。
「那要是有一卷送錯了署，「他說，「送到我案上來了呢。「
老吏抬頭看他，看了大概兩息。
「那你就抄。「老吏說，「抄完歸檔。別多看一個字。「
書府在縣廷最裡頭，離他坐的地方不到三十步。他進去過一次，取空簡；老吏那天交代過三句，第二句是「取完就出來，別在裡頭翻別的「。全縣的文書都碼在那間屋子裡，一層一層，編繩的頭朝外垂著，一排一排。
那些屋子沒有鎖。守門的是差事。
他又問了一句：
「令史有幾個。「
「四個。「
「四個人，多久換一個。「
老吏想了想。
「我在這院子裡十九年。換過三個。「
劉毋害沒再問。
---
傍晚，東成里的里典壯托人捎了半囊粟來，說給學室的孩子們添一點。學室里東成里的有三個：祿、慶，還有他。壯年年捎，從他爹那輩起就捎。
半囊。不多不少，年年都是半囊——多了要記帳，少了不像話。
他道了謝，把粟提回屋，擱在箱子後頭。
夜裡躺下，他把今天的幾個數在心裡過了一遍。
十一。四。十九。三。
他沒有寫下來。寫在簡上的東西，誰都能看。
還差一個：全服選這條路的，一共多少人。這個他數不出來，他沒法去數別人。
那天夜裡，有人替他數了。
他行的禮是對的，對得過分——兩隻手疊得整整齊齊，腰彎下去停一停才起來。學室這一個月見過三四個這樣的人，個個都行得比本地人標準，因為都是照著攻略區那張圖學的。
他要拜師。他說他認得字，讀過書，願意從雜事做起，掃地、磨墨、擔水都行。手裡捧著一卷簡，是自己寫的自陳：姓名、籍貫、想學法令，字寫得不算難看。
他已經摸到一半門道了——這個帝國認紙不認人，求一件事，先得把自己寫成文書。他沒摸到的是另一半：紙也要有資格寫。
老吏沒接。
劉毋害在廊下磨墨，祿坐在他旁邊。那天以後祿的話就少了。
「他進不來。「劉毋害說。
「為什麼。「
「因為收他的人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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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老吏先說的是律：
「非史子殹，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不是史的兒子，不許進學室。真進來了，有罪的不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背了一段話，一個字不差：
「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詔書是這麼寫的。我要學法令，你們是吏。「
廊下幾個人停了手。這話挑不出毛病。
老吏看了他一會兒。
「詔書讓你拜吏為師，「他說，「沒讓你做吏。「
「你要學法令，去問就是了。街上撞見哪個吏，你問一條，他答你一條，這就叫以吏為師。學室不是學法令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
「是出吏的地方。「
詔書讓全天下的人拜吏為師。至於這些吏本身是從哪兒來的，詔書沒提。
那人不說話了。過了一息又抬起頭。
「那我現在就問。這算不算。「
老吏點頭。
「我要當吏，該怎麼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從軍。斬首一級，賜爵一級。「
「我不會打仗。「
「那就攢家資，夠數了可以貲選。「
「要多少。「
老吏頓了一下。
「不知道。不是我這兒的律。「
那人還站著。老吏低頭蘸墨，又問了三句，問得很平：家裡有家資嗎。有爵嗎。有人保嗎。
「我認識——「
「我問的是，有沒有人肯替你擔著。「
那人張了張嘴，沒出聲。
「路一共這幾條。「老吏說，「三條你都沒有。最後一條是你爹，你爹不是史。「
三句話，三扇門，問一句關一扇。第四扇不用問，寫在他籍上。
那人在院子當中站了挺久。他沒鬧，也沒罵，把那捲自陳收回懷裡，收得很仔細，邊角捋平了才塞進去。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考中了的，就是吏？「
「考中了，叫史。「老吏說，「史是個身份，不是個位子。「
「位子有幾個。「
老吏沒有答他。
那人等了一會兒，走了。
---
劉毋害把硯台擱下，跟出去半條巷子。那人站在牆根下發愣，看見他，眼神先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大概以為是來趕人的。
「吏曹在縣廷東頭，從這道牆根繞過去，第三間。「劉毋害說，「裡頭有四個令史。你問一條，他得答你一條。詔書上寫著的，他不能不答。「
那人看了他幾息。
「你為什麼告訴我。「
「你問的那句話，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說完就回去了。那人沒道謝。
回到廊下，慶嘟囔了一句：「他要是史子，今天就能坐下。「說完自己也覺得沒意思，閉了嘴。賜問那他往後怎麼辦，沒人答。
---
學室一天兩件事：寫字，背律。
寫字不是練字。上午照著抄的是格式——受書怎麼起頭，上行文書怎麼落款，爰書怎麼記問話，日期寫在哪一行。學室發給每個人的頭一樣東西不是筆，是刀：抄錯一個字，整枚簡削了重寫。
那天上午抄的是爰書。問的人寫在前，答的人寫在後，一問一答分行，中間不許空。慶把問答寫串了行，老吏走過去，指頭在簡上敲了兩下。
「這一枚，往後進的是獄。「老吏說，「你寫串了行，獄裡讀出來的就是另一個人的話。「
慶削了重寫。刀刃過去，木屑落在他膝上。
下午背。背的是斷獄的條、連坐的條、文書稽留的條，都是往後天天要用的。老吏坐在上首聽，聽錯了不罵，只讓你再背一遍，一直背到對。結業要考，老吏提過一次，往後再沒提：諷書九千字。
賜背得最快，他從來不問為什麼。慶背一半睡一半，他爹在縣裡有熟人，他說考不上也沒事，縣裡總缺人抄。祿那天以後背得比誰都狠，一天到晚嘴唇都在動。
十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問那個外鄉人問的那句話。
位子有幾個。
---
那天下午劉毋害先自己找了一遍。
三年抄下來的簡都在。他把自己那幾束從頭翻到尾，像清點一筆別人留下的帳——繭也是帳里的，人進來才三十來天。又去翻公用的那幾束。斷獄有，連坐有，倉稟有幾條，文書稽留有整整一束。徭役那一束也在，他解開看了一眼：遲到幾日怎麼罰，遲到十日又怎麼罰，天下雨算不算數——瑣碎條文，抄的時候抄過，背的時候背過，眼下用不上。他把繩重新捆好塞了回去。
除人為吏的律，一條也沒有。
他去問老吏。
「我想看《置吏律》。「
老吏抬起眼。
「除人為佐，要滿多少歲。「劉毋害說，「誰能保。保了擔什麼。「
老吏放下筆。
「這兒沒有。「
「學室不是教律。「
「教你用得著的律。「老吏說，「縣裡的規矩是——「
**「縣各告都官在其縣者，寫其官之用律。「**
縣裡通知設在本縣的各個官署，各署自己抄自己用得上的那些律。倉有倉的，廄有廄的，尉有尉的。學室抄的是學室用得上的那幾種。
除吏的律，學室用不上。
「那在哪兒。「
「吏曹。令史那兒。「
「我能去看嗎。「
老吏笑了一下，很短。
「你去了，憑什麼翻。「
劉毋害沒答上來。
「文書各歸各署。「老吏說，「你要看不屬你這兒的律，得有個由頭。由頭就是差事。有差事才有由頭，有由頭才看得著。「
想弄明白怎麼當上吏，得先當上吏。
這個帝國把自己的規矩拆成幾十份，一份擱一間屋子，誰也不許多看一眼。這不是沒想周全。一個把全部抄齊了的人，太難辦。
劉毋害沒走，又想了一層。
「那要是有一卷送錯了署，「他說，「送到我案上來了呢。「
老吏抬頭看他，看了大概兩息。
「那你就抄。「老吏說，「抄完歸檔。別多看一個字。「
書府在縣廷最裡頭，離他坐的地方不到三十步。他進去過一次，取空簡；老吏那天交代過三句，第二句是「取完就出來，別在裡頭翻別的「。全縣的文書都碼在那間屋子裡，一層一層，編繩的頭朝外垂著，一排一排。
那些屋子沒有鎖。守門的是差事。
他又問了一句：
「令史有幾個。「
「四個。「
「四個人，多久換一個。「
老吏想了想。
「我在這院子裡十九年。換過三個。「
劉毋害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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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東成里的里典壯托人捎了半囊粟來，說給學室的孩子們添一點。學室里東成里的有三個：祿、慶，還有他。壯年年捎，從他爹那輩起就捎。
半囊。不多不少，年年都是半囊——多了要記帳，少了不像話。
他道了謝，把粟提回屋，擱在箱子後頭。
夜裡躺下，他把今天的幾個數在心裡過了一遍。
十一。四。十九。三。
他沒有寫下來。寫在簡上的東西，誰都能看。
還差一個：全服選這條路的，一共多少人。這個他數不出來，他沒法去數別人。
那天夜裡，有人替他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