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驚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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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00字章節)

  猴腦甫一入口,嘗起來像是青草味道的豆腐。

  轉瞬間,一股涼意就順著林妄的胃,竄入他的五臟六腑,進而周轉四肢百態。

  果真如【山海令】所言,食其腦髓只為引。

  獲取其能力,一勺足以。

  「能力獲取中......」

  「【山海旅人】林妄,獲得技能『驚蟬』。」

  「『驚蟬』(被動技能):源自山海異獸【舉父】血脈遺種,結合旅人自身特質,演化而生。」

  「技能擁有者將長期維繫一種對「殺機」的模糊感知。」

  「此感知範圍與清晰度,與殺機強度、距離、的精神狀態相關。如夏蟬未驚時,便知風動。」

  竟然是一個被動技能,林妄瞳孔中精光微微閃爍。

  光看其先祖【舉父】的名字和介紹,以及剛才老猿拿著巨石、石板亂砸的樣子。

  林妄本以為這次的技能會是「膂力」「拋砸」相關,可誰知來了一個被動技能「驚蟬」。

  想來多半是「特徵說明」中,那句「料危機於先」,更符合自己所習拳法靈活敏捷的特性吧。

  看著林妄吃猴腦吃的呆呆入神,劉百橋再也忍不住了,再一次開口問道。

  「林妄,你剛才究竟是用何手段......」

  關於「燃燈符咒」的事情,林妄本想胡亂搪塞過去,但看著劉百橋疑惑的表情,又靈光一閃。

  便微微歪頭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

  「早年間,我曾遇一高人。贈我此符,說在危機時刻以血為引可保性命。我從未信以為真,只將符咒帶在身上,也算圖個吉利平安。」

  見劉百橋聽進去了,林妄繼續編道。

  「方才生死一線,我也顧不得許多,便嘗試一番。結果......劉祝公你也看見了。」

  林妄深知劉百橋既曾為錦衣衛偵緝千戶,也許是個爛好人,但絕不是好糊弄的。

  可眼下,事實就擺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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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未免......」

  劉百橋皺著眉頭,覺得林妄的說辭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劉祝公,我想問你,你的香......以前濕過麼?」

  「只此一次。前日瓦片破損我沒來得及修,昨夜雨水便漏了進來,恰巧滴在了......」

  「你的香,若是不濕,你會去村中採買麼?」

  沒等劉百橋回答,林妄便搶先說道。

  聽到林妄的這一聲質問,劉祝公頓時起了半身雞皮疙瘩。

  若是未去村中採買,便不會順手助林妄殺倭,更不會讓林妄夜宿天后廟。

  那時候,便是更多的倭寇,在謝涵萱的配合下,襲殺自己。自己則孤立無援,還要面對外面那一隻老猿。

  「興許......天后娘娘承百萬香火,能看到的,不只是我們靖海衛這一畝三分地。」

  林妄想到媽祖廟中老猿被壓制的場景,以及臨死前它口中所說的話,也覺得有些微妙。

  這些本用來糊弄劉百橋的說辭......現在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玄乎。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荒唐。

  媽祖娘娘再神,總不會算到自己帶著本想去【山海碎片】「蒼問」用符咒吧?

  忽悠人,切記不要把自己也忽悠瘸。

  可陡然間,灶房中的劉百橋放下碗筷,朝著媽祖像的方向作揖深深鞠了一躬,轉過來,又朝著林妄做了個揖。

  「林兄弟,受教。」

  ......

  夜已深。

  靖海衛千戶所中,胡千戶挑燈夜讀,比起大明朝的千戶,倒是更像一個文官。

  吏目陳鐵坐在一旁,時而給燈添油,時而躬身回答胡千戶的問詢。

  「啪嗒!」

  一不小心,一本書冊被陳鐵碰落在地。

  陳鐵慌忙俯身去撿,恭恭敬敬地放回案邊原處。

  「大人恕罪,卑職一時不慎。」

  胡千戶的目光從手中卷宗上移開,落在陳鐵低垂的臉上。

  「無妨。」

  胡千戶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陳吏目,你隨我也有五年了吧?」

  「回大人,五年零三個月。」

  「嗯。」

  胡千戶點點頭。

  「五年零三個月。你向來仔細,今夜卻接連走神,方才添油過量,剛剛又失手碰落書冊,可是心中有事?」

  陳鐵抬頭,張了張嘴,最終深深吸了口氣。

  「不瞞大人您說,關於今日第六所總旗所報之事......還望大人深思。」

  胡千戶放下手中書卷,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你是說,你懷疑第七所被倭寇全剿之事另有隱情?甚至趙百戶乃至整個六所已經......」

  「卑職不敢妄加揣測。」

  「哈哈哈。」

  胡千戶笑了幾聲,隨後拍了拍陳鐵的肩膀。

  「老陳,偌大的一個千戶所,就你敢說實話。」

  陳鐵猛的一下把頭抬起。

  「大人,您?」

  「第七所遇倭,全部戰歿。這麼大一檔子事兒,那姓趙的不來親自和我請罪,只是讓手下總旗來報,已是明牌。」

  胡千戶收起笑容,用手撥弄著書頁,面無表情的說道。

  「目的,無非是想看我能否被拉攏。」

  陳鐵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大人,您是打算......」

  「別說我們靖海千戶所,就是整個平海衛,乃至整個福建,有多少千戶百戶通倭?你以為咱們福建的總兵不知道麼?無非是三個字,沒法管。」

  胡千戶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繼續說道。

  「都說山東那個戚繼光為兵仙臨凡,天縱之才。但饒是他這等人物,沒了朝堂的支持,也不會有如今的成就。可朝堂又為什麼支持他?」

  陳鐵雙眼一縮,壯著膽子說道。

  「因為倭寇太兇,動了那些大人物的私產。」

  胡千戶雙目中露出讚許。

  「只有吃了疼,那些大人物們才知道去打。現在沒重視我們福建,不過就是不夠疼罷了。倭寇之患,從來不在海上。」

  一旁的陳鐵點了點頭。

  「那眼下,大人又該如何?」

  「拖。拖到讓朝堂之上的那些人真的疼了。」

  胡千戶一邊隨意翻開一本書冊,一邊說道。

  「和趙百戶,含糊其辭即可。前幾日,你不是有暗線匯報,那倭賊頭目請來了日本的陰陽師麼,傳的邪乎的很,據說他下可通妖物,上可通鬼神?」

  「是!不過,我大明各地自有香火庇佑,他一個日本陰陽師折騰不起什麼風浪。更何況,我們這兒的劉祝公曾經還是......」

  陳鐵話說到一半,胡千戶就搖了搖頭。

  「咱們那個劉祝公,是個好人。可好人,靖不了海,更擋不了倭。如果我沒猜錯,倭寇這次折騰的這一回,為的就是劉百橋。」

  胡千戶把手中的書遞給陳鐵,封面上則是《靖海縣山水志》幾個大字。

  「你好好看看,等劉百橋死了,廟沒了。那陰陽師和這上面記的那東西,就足夠那些大人物們肉疼了。」

  書中,在幾根線條和些許墨跡的勾勒下。一隻臂生斑紋的凶厲老猿躍然紙上。

  單單是看此畫像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陳鐵順著看下去。

  「山中袁公,喜食人腦。逢月晦之夜,以長臂探窗,取人腦髓而食,悄無聲息,唯留顱上之孔。遇壯丁持械相抗,則擲巨石如彈丸,盡數屠之。村落經其所過,十不存一。」

  「元末,閩粵共四十九位天后廟祝,以人丹為引,集媽祖香火之力,鎮壓其于靖海崇山之中。」

  陳鐵看著窗邊那位頗具書生氣的胡千戶,一股惡寒襲來。

  都說胡千戶早年追隨總兵劉顯從江西來到福建,有「攜刀書生」的美譽。

  但,誰又知。

  書生硃批一點墨,城下白骨一川錯。

  ......

  一番風捲殘雲後,老猿的腦髓已被吃盡,還餘下部分猿肉。

  劉百橋起初覺得噁心,但見林妄一口接一口吃得認真,竟也被勾起食慾,跟著吃了幾口。

  猿腦與肉一入口,他立刻覺察出不同,並非力氣驟復或傷口癒合,而是胸腹間那早已乾涸如枯井的氣血,竟似被滴入了一點水。

  雖只一絲,流動緩慢,卻真切地在動。

  他低頭看自己握刀的手。

  指節寒意稍退,掌心麻木漸散,胸腹那口氣也不再似漏風的破囊。

  對常人而言,氣血易損難養。對他這般負傷難練的武夫更是如此。

  此刻氣血雖微,卻像快塌的牆被臨時塞進幾塊硬磚,雖仍殘破,至少暫不至傾覆。

  若幾日內將這老猿吃完,他甚至有望恢復至兩三年前的狀態。

  只是……

  「這猿肉猿腦確是寶物,能補我氣血。」

  劉百橋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林妄。

  「但殺這畜生你用掉了保命符咒,今夜殺局也是我牽連你進來。我不能再吃了。」

  他狀態回升肉眼可見,話音中氣亦足了些,林妄自然聽得明白。

  不過林妄年方二十,舊疾已愈,氣血正盈,雖比不得王虹燕那般習得樁功的武人,卻遠勝普通人。

  身上的傷口,連傷筋動骨都算不上。

  這猿肉於他,除卻果腹並無大益。

  「你留著吧,我吃了也沒用。」

  林妄抹了抹嘴角,語氣隨意。

  「我只要它臂上那根筋便夠。」

  原本他還在為「百年猿臂筋」這翻子釣蟾功的藥引發愁,未料剛入此方山海,這等可遇不可求的寶貝就送上了門來。

  「多謝。」

  見林妄推辭,劉百橋只是點了點頭輕咬嘴唇,沒再多說什麼。

  林妄把倭刀刀在石上磕了一下,蹲到猿屍旁邊,沿著肩胛下刀。

  老猿的皮肉極緊,筋則更緊一分。

  刀口進去像切舊牛皮,往裡走一寸,要靠手腕一點點擰。

  林妄順著骨縫剖開,臂筋露出。除了血色外,還帶點青灰,油亮,貼著骨走,一拉就繃。

  他把這條筋從頭到尾扯出來,繞了兩圈,用布纏緊,放到身邊。

  翻子釣蟾功上寫的很明白了,內勁為基,藥石為引,氣血自生。

  通三關後,練內勁,這是個辛苦活兒,看天賦,也看努力。

  氣血生出之後,精煉凝實,不斷壯大,也一樣得靠自己練。

  唯獨這藥石的說法,秘籍里單獨提了一嘴。

  「藥引陳久者,其力愈醇。蓋歲月所萃,精華內蘊,如酒之愈陳愈冽。其所引氣血,亦愈精純也。」

  根據這老猿的自述,這臂筋起碼兩百年了,效果總歸要更好一些吧。

  林妄一邊取筋,嘴裡也沒閒著。

  「老劉,今晚都這樣了,你也別藏著掖著了,不如和我說說,你到底算哪門子廟祝?」

  劉百橋靠牆坐著。

  慢慢咀嚼後又把猿肉咽下去,過了會兒,才開口。

  「其實,這也根本算不得什麼秘密。只是普通人不知道罷了。」

  劉百橋無奈搖搖頭。

  「你知道,我們大明,一年要花多少銀子去修繕那些道觀,寺廟麼?」

  林妄手上沒停。

  「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大明很窮。窮到衛所軍人們,得去偷,得去搶,得去變成倭。」

  「窮歸窮,真要花的時候,也捨得花。不然你以為這廟裡牌匾上的『敕建』是怎麼來的?」

  劉百橋繼續說道。

  「我們東南沿海的香火,供的是媽祖娘娘。自然是靠娘娘保我們平安,壓制崇山中的妖邪之物。而中原內陸,要麼供佛祖,要麼供三清,花的錢,要比我們這裡多的多。」

  「那那些廟裡的和尚道士,也會刀法?」

  林妄的眼中露出一絲調侃的味道。

  「林兄弟,你就別取笑我了。」

  劉百橋露出一絲苦笑。

  「我這點微末本事,若放在從前,或許還算個人物。可如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受的是大傷,根基已損,能守住這小廟,靠娘娘餘蔭庇護一方平安,已是僥倖。」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咱們福建多山臨海,香火供奉媽祖,鎮的是這一隅的妖祟風浪。可中原腹地,那些敕建的大寺名觀,裡頭的坐鎮的人物,都是遠強於我的高手。」

  「那些人,才是朝廷真正願意花大銀子養著的『根』。他們鎮守的是大明的氣運脈絡,應對的恐怕也不是尋常山精野怪。平日裡,幾乎從不出手。」

  他望向廟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見遙遠中原那些巍峨殿宇的影子。

  「我這樣的,不過是因著同鄉之誼,又因公受傷,才被安排回來,守著這麼個小地方,了此殘生罷了。」

  林妄已將那青灰油亮的臂筋完全取下,正用布細細擦拭刀刃。

  他聽著劉百橋的話,手上動作未停,只是臉上若有所思。


  不管是哪個世界,不管是什麼歷史。

  終究還是那一小撮人的天下啊。

  ps:甲流了,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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