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進屋先喝湯
飛機落地太平機場的時候，沈楠楓在舷窗外面看到了一片白。從S市起飛的時候地面還是灰色的冬天，三個小時之後舷窗下方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機場跑道兩邊的雪堆得有半人高。機艙里響起了提示音，旁邊的乘客開始活動身體收拾行李。
顧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從舷窗上收回來，低頭扣安全帶的時候沈楠楓注意到他手指的力氣比平時大了一些。
"緊張？"她問。
顧城把安全帶扣好："沒緊張。就是冷。"
沈楠楓往窗外看了一眼，停機坪的雪反射著正午的陽光，白得晃眼。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哈爾濱機場的暖氣燒得足，等出去才冷。你先別慌。"
下飛機的時候廊橋里的暖風確實很足，走到行李轉盤的這段路兩個人甚至覺得有點熱。沈楠楓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顧城也把圍巾鬆開了。等行李的間隙沈楠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她媽發了三條語音，點開聽第一條是"到了沒我讓飯店師傅燉了排骨"，第二條是"你爸在停車場等你們"，第三條是"顧城穿沒穿那件羽絨服"。
沈楠楓把手機舉到顧城面前讓他看最後一條，顧城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從行李箱裡拿出來套上了。拉鏈拉到頂的時候他呼出一口氣："你媽盯著呢。"
沈楠楓笑了一聲，把自己的外套也穿好。
出了到達大廳的門，哈爾濱十二月底的冷空氣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迎面撞上來。沈楠楓被嗆得眯了一下眼睛，旁邊的顧城整個人明顯頓了一拍。他站在原地沒動，呼出的白氣在面前飄散成一片霧。
"……這也太冷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沈楠楓伸手幫他緊了緊圍巾："這才哪到哪，零下十度都不到。過幾天降溫才叫冷。走，我爸車在那邊。"
她爸的車停在停車場一個顯眼的位置，沈楠楓遠遠就看到她爸站在車旁邊搓手。走近了之後她爸先跟沈楠楓點了個頭，然後目光落在顧城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眼，伸出手："顧城是吧？上車，你阿姨在店裡等著呢。"
顧城握了一下她爸的手："叔叔好。"
車裡的暖風開得很足，沈楠楓坐進後排的時候整個人從骨頭裡暖過來。她爸在前面開車，後視鏡里能看到他時不時瞄一眼後排的兩個人。沈楠楓靠進座背，偏頭看顧城。他正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雪覆蓋的街道、穿著厚羽絨服的行人、路邊堆起來的雪堆和凍得發硬的樹枝，每一樣都跟S市完全不一樣。
"跟S市不一樣吧。"沈楠楓說。
顧城收回目光："路都不一樣寬。"
"哈爾濱的路比S市的寬。冬天雪大，路窄了掃雪車進不來。"
她爸在前面接了一句："這你都知道？"顧城說："查過。"
沈楠楓低頭藏了一下嘴角。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飯店門口。她爸媽開了十幾年的老店，門臉不大但招牌紅底金字，在雪地里格外顯眼。沈楠楓推門進去的時候一陣熱氣和飯菜香一起湧出來。店裡坐著幾桌客人，有人在吃燉菜有人面前擺著餃子。她媽從後廚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看到他們進門就擦了擦手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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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快進來坐。冷不冷？我燉了排骨湯先喝一碗暖暖。"她媽一邊說一邊拉著沈楠楓往裡走，又回頭招呼顧城，"小顧你把外套脫了掛那邊，店裡熱。"
顧城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露出裡面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沈楠楓注意到那件毛衣沒見過——大概也是提前買的。她媽的目光在顧城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穿著精神。坐，我去盛湯。"
沈楠楓帶著顧城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汽，看不清楚外面的街景，但能隱約看到路過的人影和雪地上踩出來的黑色腳印。沈楠楓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外面的世界在劃開的水痕里短暫地清晰了一瞬。
她媽端著兩碗排骨湯過來，湯碗冒著白氣，碗沿燙得她媽放下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趁熱喝。裡面放了姜，驅寒的。"
沈楠楓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的熱度和排骨的肉香一起湧進喉嚨，她整個人都踏實下來了。顧城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他臉上那個"活過來了"的表情很明顯。
她媽在旁邊坐下，端著一杯熱茶看著他們兩個喝湯。隔了一會兒她開口："小顧，你冷不冷？要是覺得哈爾濱的冬天受不了，晚上屋裡暖氣燒得足，比外面高三十度。"
顧城放下碗："阿姨，不冷。羽絨服穿著夠厚。"
"那就好。晚上給你倆包餃子吃。你沈叔剁的肉餡，我調的面。"
沈楠楓端著湯碗看了一眼她媽又看了一眼顧城。她媽對顧城說話的口氣熟稔得像是已經認識了好幾年。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湯，覺得這個畫面比自己想像中更自然——她媽坐在對面燙著熱茶問顧城冷不冷，顧城穿著她媽挑的毛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卡座里。這個卡座她從小到大坐過無數次，但今天的角度和光線跟以前都不一樣。
喝完湯她媽讓他們上樓歇會兒。樓上就是他們家在飯店二樓的住處，兩間臥室一間小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沈楠楓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客房床頭放著一雙新的棉拖鞋和一套洗漱用品，連毛巾都是新拆的。顧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個房間，然後偏頭看了看旁邊的沈楠楓。
"你媽把什麼東西都準備了。"他說。
"她開飯店的，照顧人習慣了。"沈楠楓靠在門框上，"你歇會兒還是下去轉轉？外面雪停了。"
顧城把外套放好："下去轉轉。來都來了。"
兩個人重新裹上厚衣服出了門。飯店門口的人行道上雪被清理過，但旁邊的小路上還留著厚厚的積雪，踩上去的聲音是那種細密的嘎吱聲。沈楠楓走在前面，顧城跟在旁邊，兩個人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並排的腳印。
"你以前在S市很少能走雪地吧？"沈楠楓低頭看著自己踩出來的印子。
"S市也下雪，但第二天就化了。這種厚的一整個冬天不化的沒見過。"
沈楠楓停在一個路口指了指遠處："那邊是中央大街。晚上燈亮起來比白天好看。明天帶你去。"
顧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點了點頭。他的圍巾邊緣沾了一片很細的雪花，還沒化。沈楠楓伸手幫他撣掉了，動作很輕，顧城轉頭看了她一眼。沈楠楓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走了，回去包餃子，我媽等會兒該喊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爸從店裡出來倒垃圾，遠遠看到他們兩個從街口方向過來。沈爸站在門口看了看他們的方向，然後轉身進了店。沈楠楓不知道她爸看到他們兩個並肩走在雪地里的樣子是什麼表情，但她爸進去之後她媽從窗口探頭出來朝他們喊了一聲"快回來面醒好了"。
沈楠楓應了一聲，快步走回去。顧城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在雪地上發出緊密的嘎吱聲。
晚上包餃子的時候店裡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她媽把麵團和肉餡擺在廚房的檯面上，沈楠楓洗了手過來幫忙。她擀皮的動作還跟小時候一樣麻利，顧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媽遞給他一個擀麵杖："會嗎？"
顧城接過來試著擀了一個，形狀不太圓但邊薄厚還算均勻。她媽看了一下說"還行，比我閨女第一次擀得好"，沈楠楓在旁邊瞪了她媽一眼。
三個人在廚房裡圍著台麵包餃子，窗外飄起了細細的雪。她爸在旁邊燒水，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沈楠楓把包好的餃子一個個碼在案板上，她媽在旁邊跟顧城聊哈爾濱冬天去哪兒玩、哪家店的糖葫蘆最好吃、松花江上能走人不能走車。
顧城認認真真地一個個答著，偶爾還會反問一兩句"松花江上的冰多厚""中央大街走到頭是不是那個防洪紀念塔"。沈楠楓一邊捏餃子皮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覺得整個廚房裡暖和得不像冬天。
水開了她爸把餃子下鍋，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她媽在旁邊調蘸料碗，醋和醬油的比例是沈楠楓從小吃到大的配方。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沈楠楓夾了一個咬開，豬肉白菜餡，汁水燙了一下舌尖，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顧城也夾了一個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後他說了一句"比S市那家東北菜館正宗多了"。她媽一聽這話就笑起來了："那當然，那家館子師傅是吉林的，跟我做法不一樣。"
沈楠楓低頭吃餃子，聽著她媽和顧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裡的燈光把飄落的雪花照得像碎銀子一樣閃。她夾起第二個餃子的時候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S市基地的食堂里吃速凍餃子的樣子，那時候她完全想不到一年後的冬天會是現在這樣。
吃完餃子她媽讓他們早點歇著。沈楠楓把顧城領到客房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暖氣把整個房間熏得暖融融的。床上的被子是新曬過的，帶著一股乾淨的陽光氣味。顧城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然後轉頭看向她："替我跟你媽說聲謝謝。"
沈楠楓靠在門框上："你自己說。明天早上你起來就能看到她。"
顧城點了點頭。沈楠楓沒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窗戶外面雪在路燈的照映下簌簌地落著，房間裡很安靜，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她忽然說了一句："這兒跟基地不一樣。"
顧城轉過來面對她："哪兒不一樣？"
"這兒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沈楠楓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的窗戶上，雪影在玻璃外面晃動，"你住的這個房間我小時候住到上初中。窗外那棵樹是我上小學那年我爸種的。"
顧城也轉身去看那扇窗戶。雪落在樹枝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枝幹在路燈下投出黑色的剪影。他看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小時候會坐在窗邊看外面嗎？"
"會。冬天看雪，夏天看葉子。"沈楠楓收回目光，"行了，你早點睡。明早我媽肯定六點就起來包餛飩。"
她幫他把門帶上，走回自己的房間。走廊里暖氣燒得足，她穿著一件薄毛衣也不覺得冷。推開自己房門的時候窗外的雪還在下，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雪越積越厚。樹上的雪層比剛來的時候厚了一截，樹枝被壓得微微彎下去。
她拉上窗簾躺進床里，被子裡有陽光的味道。手機亮了一下，顧城發來一條消息："你媽做飯比S市食堂好吃多了。"
沈楠楓笑了一聲打字："那當然。你就等著把你吃胖回去吧。"
顧城回了一個句號，隔了五秒又發來一條："窗戶外面雪還在下。"
沈楠楓看著這條消息，又看了一眼窗簾的方向。隔著窗簾她能聽到雪落的聲音——其實聽不到，但她知道雪在外面一直一直往下落。她回了一條："哈爾濱的冬天雪特別多。你待一個星期就習慣了。"
顧城回："不用習慣。看一個星期就夠了。"
沈楠楓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燈。黑暗裡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路燈的暖黃色。她閉上眼，想著窗外那棵她爸種的樹和樹上的雪，想著隔壁房間裡顧城大概也在看同一扇窗戶外面的雪花。
她彎著嘴角翻了個身，沒多久就睡著了。
顧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從舷窗上收回來，低頭扣安全帶的時候沈楠楓注意到他手指的力氣比平時大了一些。
"緊張？"她問。
顧城把安全帶扣好："沒緊張。就是冷。"
沈楠楓往窗外看了一眼，停機坪的雪反射著正午的陽光，白得晃眼。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哈爾濱機場的暖氣燒得足，等出去才冷。你先別慌。"
下飛機的時候廊橋里的暖風確實很足，走到行李轉盤的這段路兩個人甚至覺得有點熱。沈楠楓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顧城也把圍巾鬆開了。等行李的間隙沈楠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她媽發了三條語音，點開聽第一條是"到了沒我讓飯店師傅燉了排骨"，第二條是"你爸在停車場等你們"，第三條是"顧城穿沒穿那件羽絨服"。
沈楠楓把手機舉到顧城面前讓他看最後一條，顧城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從行李箱裡拿出來套上了。拉鏈拉到頂的時候他呼出一口氣："你媽盯著呢。"
沈楠楓笑了一聲，把自己的外套也穿好。
出了到達大廳的門，哈爾濱十二月底的冷空氣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迎面撞上來。沈楠楓被嗆得眯了一下眼睛，旁邊的顧城整個人明顯頓了一拍。他站在原地沒動，呼出的白氣在面前飄散成一片霧。
"……這也太冷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沈楠楓伸手幫他緊了緊圍巾："這才哪到哪，零下十度都不到。過幾天降溫才叫冷。走，我爸車在那邊。"
她爸的車停在停車場一個顯眼的位置，沈楠楓遠遠就看到她爸站在車旁邊搓手。走近了之後她爸先跟沈楠楓點了個頭，然後目光落在顧城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眼，伸出手："顧城是吧？上車，你阿姨在店裡等著呢。"
顧城握了一下她爸的手："叔叔好。"
車裡的暖風開得很足，沈楠楓坐進後排的時候整個人從骨頭裡暖過來。她爸在前面開車，後視鏡里能看到他時不時瞄一眼後排的兩個人。沈楠楓靠進座背，偏頭看顧城。他正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雪覆蓋的街道、穿著厚羽絨服的行人、路邊堆起來的雪堆和凍得發硬的樹枝，每一樣都跟S市完全不一樣。
"跟S市不一樣吧。"沈楠楓說。
顧城收回目光："路都不一樣寬。"
"哈爾濱的路比S市的寬。冬天雪大，路窄了掃雪車進不來。"
她爸在前面接了一句："這你都知道？"顧城說："查過。"
沈楠楓低頭藏了一下嘴角。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飯店門口。她爸媽開了十幾年的老店，門臉不大但招牌紅底金字，在雪地里格外顯眼。沈楠楓推門進去的時候一陣熱氣和飯菜香一起湧出來。店裡坐著幾桌客人，有人在吃燉菜有人面前擺著餃子。她媽從後廚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看到他們進門就擦了擦手迎出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來了來了，快進來坐。冷不冷？我燉了排骨湯先喝一碗暖暖。"她媽一邊說一邊拉著沈楠楓往裡走，又回頭招呼顧城，"小顧你把外套脫了掛那邊，店裡熱。"
顧城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露出裡面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沈楠楓注意到那件毛衣沒見過——大概也是提前買的。她媽的目光在顧城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穿著精神。坐，我去盛湯。"
沈楠楓帶著顧城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汽，看不清楚外面的街景，但能隱約看到路過的人影和雪地上踩出來的黑色腳印。沈楠楓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外面的世界在劃開的水痕里短暫地清晰了一瞬。
她媽端著兩碗排骨湯過來，湯碗冒著白氣，碗沿燙得她媽放下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趁熱喝。裡面放了姜，驅寒的。"
沈楠楓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的熱度和排骨的肉香一起湧進喉嚨，她整個人都踏實下來了。顧城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他臉上那個"活過來了"的表情很明顯。
她媽在旁邊坐下，端著一杯熱茶看著他們兩個喝湯。隔了一會兒她開口："小顧，你冷不冷？要是覺得哈爾濱的冬天受不了，晚上屋裡暖氣燒得足，比外面高三十度。"
顧城放下碗："阿姨，不冷。羽絨服穿著夠厚。"
"那就好。晚上給你倆包餃子吃。你沈叔剁的肉餡，我調的面。"
沈楠楓端著湯碗看了一眼她媽又看了一眼顧城。她媽對顧城說話的口氣熟稔得像是已經認識了好幾年。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湯，覺得這個畫面比自己想像中更自然——她媽坐在對面燙著熱茶問顧城冷不冷，顧城穿著她媽挑的毛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卡座里。這個卡座她從小到大坐過無數次，但今天的角度和光線跟以前都不一樣。
喝完湯她媽讓他們上樓歇會兒。樓上就是他們家在飯店二樓的住處，兩間臥室一間小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沈楠楓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客房床頭放著一雙新的棉拖鞋和一套洗漱用品，連毛巾都是新拆的。顧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個房間，然後偏頭看了看旁邊的沈楠楓。
"你媽把什麼東西都準備了。"他說。
"她開飯店的，照顧人習慣了。"沈楠楓靠在門框上，"你歇會兒還是下去轉轉？外面雪停了。"
顧城把外套放好："下去轉轉。來都來了。"
兩個人重新裹上厚衣服出了門。飯店門口的人行道上雪被清理過，但旁邊的小路上還留著厚厚的積雪，踩上去的聲音是那種細密的嘎吱聲。沈楠楓走在前面，顧城跟在旁邊，兩個人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並排的腳印。
"你以前在S市很少能走雪地吧？"沈楠楓低頭看著自己踩出來的印子。
"S市也下雪，但第二天就化了。這種厚的一整個冬天不化的沒見過。"
沈楠楓停在一個路口指了指遠處："那邊是中央大街。晚上燈亮起來比白天好看。明天帶你去。"
顧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點了點頭。他的圍巾邊緣沾了一片很細的雪花，還沒化。沈楠楓伸手幫他撣掉了，動作很輕，顧城轉頭看了她一眼。沈楠楓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走了，回去包餃子，我媽等會兒該喊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爸從店裡出來倒垃圾，遠遠看到他們兩個從街口方向過來。沈爸站在門口看了看他們的方向，然後轉身進了店。沈楠楓不知道她爸看到他們兩個並肩走在雪地里的樣子是什麼表情，但她爸進去之後她媽從窗口探頭出來朝他們喊了一聲"快回來面醒好了"。
沈楠楓應了一聲，快步走回去。顧城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在雪地上發出緊密的嘎吱聲。
晚上包餃子的時候店裡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她媽把麵團和肉餡擺在廚房的檯面上，沈楠楓洗了手過來幫忙。她擀皮的動作還跟小時候一樣麻利，顧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媽遞給他一個擀麵杖："會嗎？"
顧城接過來試著擀了一個，形狀不太圓但邊薄厚還算均勻。她媽看了一下說"還行，比我閨女第一次擀得好"，沈楠楓在旁邊瞪了她媽一眼。
三個人在廚房裡圍著台麵包餃子，窗外飄起了細細的雪。她爸在旁邊燒水，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沈楠楓把包好的餃子一個個碼在案板上，她媽在旁邊跟顧城聊哈爾濱冬天去哪兒玩、哪家店的糖葫蘆最好吃、松花江上能走人不能走車。
顧城認認真真地一個個答著，偶爾還會反問一兩句"松花江上的冰多厚""中央大街走到頭是不是那個防洪紀念塔"。沈楠楓一邊捏餃子皮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覺得整個廚房裡暖和得不像冬天。
水開了她爸把餃子下鍋，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她媽在旁邊調蘸料碗，醋和醬油的比例是沈楠楓從小吃到大的配方。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沈楠楓夾了一個咬開，豬肉白菜餡，汁水燙了一下舌尖，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顧城也夾了一個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後他說了一句"比S市那家東北菜館正宗多了"。她媽一聽這話就笑起來了："那當然，那家館子師傅是吉林的，跟我做法不一樣。"
沈楠楓低頭吃餃子，聽著她媽和顧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裡的燈光把飄落的雪花照得像碎銀子一樣閃。她夾起第二個餃子的時候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S市基地的食堂里吃速凍餃子的樣子，那時候她完全想不到一年後的冬天會是現在這樣。
吃完餃子她媽讓他們早點歇著。沈楠楓把顧城領到客房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暖氣把整個房間熏得暖融融的。床上的被子是新曬過的，帶著一股乾淨的陽光氣味。顧城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然後轉頭看向她："替我跟你媽說聲謝謝。"
沈楠楓靠在門框上："你自己說。明天早上你起來就能看到她。"
顧城點了點頭。沈楠楓沒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窗戶外面雪在路燈的照映下簌簌地落著，房間裡很安靜，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她忽然說了一句："這兒跟基地不一樣。"
顧城轉過來面對她："哪兒不一樣？"
"這兒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沈楠楓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的窗戶上，雪影在玻璃外面晃動，"你住的這個房間我小時候住到上初中。窗外那棵樹是我上小學那年我爸種的。"
顧城也轉身去看那扇窗戶。雪落在樹枝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枝幹在路燈下投出黑色的剪影。他看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小時候會坐在窗邊看外面嗎？"
"會。冬天看雪，夏天看葉子。"沈楠楓收回目光，"行了，你早點睡。明早我媽肯定六點就起來包餛飩。"
她幫他把門帶上，走回自己的房間。走廊里暖氣燒得足，她穿著一件薄毛衣也不覺得冷。推開自己房門的時候窗外的雪還在下，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雪越積越厚。樹上的雪層比剛來的時候厚了一截，樹枝被壓得微微彎下去。
她拉上窗簾躺進床里，被子裡有陽光的味道。手機亮了一下，顧城發來一條消息："你媽做飯比S市食堂好吃多了。"
沈楠楓笑了一聲打字："那當然。你就等著把你吃胖回去吧。"
顧城回了一個句號，隔了五秒又發來一條："窗戶外面雪還在下。"
沈楠楓看著這條消息，又看了一眼窗簾的方向。隔著窗簾她能聽到雪落的聲音——其實聽不到，但她知道雪在外面一直一直往下落。她回了一條："哈爾濱的冬天雪特別多。你待一個星期就習慣了。"
顧城回："不用習慣。看一個星期就夠了。"
沈楠楓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燈。黑暗裡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路燈的暖黃色。她閉上眼，想著窗外那棵她爸種的樹和樹上的雪，想著隔壁房間裡顧城大概也在看同一扇窗戶外面的雪花。
她彎著嘴角翻了個身，沒多久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