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寒了人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滿倉叔是在後半夜,被全村人挨個摸排找回來的。

  深秋的陝北黃土坡,夜風刺骨,霜氣落得重。

  入夜之後連蟲鳴鳥叫都銷聲匿跡。

  白石村幾乎全員出動,酒廠工人、村里老小,摸著黑漫山遍野尋人。

  從暮色四合一直找到後半夜。

  手電筒的光柱在黃土樑上晃來晃去,將半邊黃土坡都給照亮了。

  人心惶惶飄了大半宿,沒人敢睡,也沒人敢松那口氣。

  直到找到滿倉書記,人心這才安穩一點。

  只是找到之後,所有人又犯了難。

  現在村里這情況,連滿倉叔都扛不住了。

  還有誰能扛?

  周卿雲?

  整件事從頭到尾,是村里虧欠周卿雲在先。

  貪心奪廠、盲目擴產、不聽良言,最後落得事故頻發、廠子停擺的殘局。

  一眾村民心裡藏著滿滿的愧疚與難堪。

  現在出事了,又要找他來扛。

  誰都沒臉主動給周卿雲打這通電話。

  最後還是村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合計再三,敲定了一個迂迴的法子……讓周母先傳話。

  都是鄉里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

  沒人真的忍心看著滿倉叔垮掉,更沒人敢承擔一條人命、一樁慘案徹底鬧大的後果。

  可這份求助,終究來得太過卑微。

  隔天一早,廬山村的座機響起,電話是周母從新房子打來的。

  周母的語氣異常平靜,但卻又藏著一絲壓在心底的無奈。

  她說人找到了,就在後山一處廢棄的舊窯洞裡。

  那孔窯洞是早年村里五保戶的居所,老人走後便徹底荒廢,近十年無人打理。

  半邊門板早已腐朽坍塌,窯口長滿枯黃的蒿草。

  秋霜冬雪層層堆積,陰冷潮濕,是村里最偏僻、最荒涼的地方。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滿倉叔一個人在黑燈瞎火的窯洞裡,枯坐了整整半宿。

  懷裡揣著一瓶沒喝完的白石陳釀,瓶口用半截曬乾的玉米芯草草堵住。

  酒液晃蕩,涼透了掌心,也涼透了他半生的底氣。

  「萬幸,最壞的情況沒發生。」

  「人凍得渾身發紫,手腳僵硬,愣是扛著沒走絕路。」

  「想來也是心裡牽掛太多,放不下妻兒老小。」

  「放不下一廠子等著吃飯的工人,還有那一屁股還不清的爛帳。」

  周母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咽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村里人衝進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垮了。」

  「兩眼空洞無神,跟丟了魂一樣。」

  「身上披著那件穿了好幾年的舊軍大衣,扣子一顆沒扣。」

  「衣擺拖在泥濘的地上,沾滿黃土泥水,髒得不成樣子。」

  「他媳婦和兒子撲過去抱著他,一家人蹲在窯洞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周母頓了頓,語氣里藏著幾分唏噓。

  「死者家屬也跟著去了,站在邊上看著。」

  「臉上的怨氣還沒消,卻也終究沒再說一句重話。」

  「都是土裡刨食的鄉親,仇怨再大,人命當前,也都軟了心腸。」

  「事情已經出了,人也好好找回來了。」

  「大夥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最後那句「落了地」,輕飄飄的從話筒里掉出來,聽著是寬慰,實則藏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

  周卿雲握著冰涼的話筒,後背輕輕靠在書房的青磚牆上。

  深秋的牆體沁著刺骨的寒涼,涼得人脊背發僵。

  他閉著眼,靜靜聽著母親的訴說。

  腦海里兩幅畫面劇烈重疊,狠狠撕扯著心緒。

  一幅是兩年前的盛夏,村口老槐樹下,滿倉叔挺胸抬頭、拍著胸脯。

  底氣十足地許下諾言:「咱們白石村走出去的第一位大學生。」

  「咱們就是一人少吃一口飯,也要把他供出來。」

  那時候的他,是全村的主心骨,風風火火、坦坦蕩蕩,撐起了周家最艱難的歲月。

  另一幅是此刻窯洞之中,落魄頹喪、丟魂失魄的中年男人。

  一身泥水、滿身狼狽,被現實狠狠碾碎了所有傲氣。

  新舊光影交織,恩怨拉扯糾纏,讓他眼底莫名泛起一陣酸澀。

  周母的聲音繼續傳來。

  「家裡人已經把他領回去了,二十四小時輪流守著,半點不敢離人。」

  「褲腰帶、鞋帶、刮鬍刀片,但凡能出事的東西,全都收得乾乾淨淨。」


  「市里調查組也怕鬧出人命,風波鬧大,行事低調了不少。」

  「暫時停了對他的問詢約談。」

  「現在全村上下、廠里所有人,都在等。」

  「要麼等你回來,要麼等你派的人過去兜底。」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短暫沉默。

  周母像是斟酌了許久,終究還是把那句最戳人心的話說了出來。

  「卿雲,你滿倉叔一輩子要強、愛臉面。」

  「看似風風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其實人心最窄,最扛不住事。」

  「這次的坎,他要是過不去。」

  「廠子的爛帳、工人的糾紛,反倒都是小事了。」

  「我就怕……」

  周卿雲睜開眼,打斷母親的話語,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媽,這事你知曉就行,別再摻和。」

  「我心裡有數,能處理好。」

  「媽知道你現在出息了,眼界寬了、本事大了。」

  周母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老一輩獨有的念舊與溫情。

  「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旁人庇護的小孩。」

  「但媽還是得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村里人這次糊塗、貪心、忘本,確實對不住你。」

  「可咱們周家最難熬、最熬不下去的那幾年。」

  「是白石村、是滿倉叔,硬生生幫咱們扛過來的。」

  「你爸走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是滿倉叔連夜扛著半袋高粱米送過來,讓咱們娘仨熬過了寒冬。」

  「大過年的,咱家一點葷腥沒有,是滿倉叔從自家的菜碗裡勻出半碗臘肉讓咱們過了個有葷腥的年。」

  「你讀書的學費、口糧,也是他一趟趟奔走。」

  「從大隊裡一點點湊出來的。」

  「這些恩情,媽一輩子記著。」

  「人活一世,恩怨要分明。」

  「可以不原諒過錯,但別徹底斷了情分。」

  「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別讓當年那點雪中送炭的溫情,最後盡數散在寒風裡。」

  「寒了人心,也斷了人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