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酒廠出事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延安路高架。

  陳念薇坐在副駕駛,一直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輪廓上。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我爸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周卿雲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濕漉漉的馬路上,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開口。

  「你爸說得對。有些事,確實是這個理。」

  陳念薇轉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落下輕輕的一聲「嗯」。

  車子拐進廬山村巷口的時候,雨勢漸小。

  他在巷口停了車,沒有急著熄火,而是側頭看了一眼陳念薇。

  「念薇。」

  「嗯?」

  「我答應你的事,不會忘。」

  陳念薇微微一怔,隨即眼眶一熱,卻硬生生忍住了。

  她沒有追問「什麼事」,也沒有說「我等你」之類的話。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開車門,撐開傘,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里。

  周卿雲坐在車裡,看著她撐傘的背影在雨霧中漸漸變小。

  最後消失在院門之後。

  他熄了火,拔了鑰匙,坐在黑暗的車廂里,靜了很久。

  良久之後,周卿雲推門下車,徑直走進書房。

  寫作這門營生,最欺懶不欺勤。

  一日不動筆,思路就容易卡殼。

  鋪了許久的故事脈絡,說斷就能斷。

  眼下《解憂雜貨鋪》已經摸到收尾的關口。

  雜貨店老闆一封封回信,寫盡普通人藏在柴米油鹽里的煩惱。

  文字看著是家長里短的絮叨,像裹了一層蜜糖。

  可剝開那層甜,裡面藏著戳人心窩的良藥。

  昨夜他改稿到凌晨三點,最後一段來回磨了三遍。

  改完直接歪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夢裡漫天都是小樽的白雪,雜貨店門口立著舊舊的牛奶箱。

  遠處站著個模糊女人,手裡捏著一封沒拆的信,靜靜朝他揮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朦朧又悵然。

  早上送陳父他們回程,再加上車上和陳念薇說上那兩句後。

  周卿雲只感覺自己心中頓時又冒出不少新的想法。

  不留在稿紙之上他渾身不自在。

  就這樣,他連中飯都沒下去吃,直接便在書房內待了整整一天。

  滬市秋末,天黑得早。

  四點剛出頭,天光就慢慢沉下去,屋裡暗得快。

  周卿雲抬手擰開檯燈,暖黃的光圈鋪開,罩住桌上潔白稿紙和舊鋼筆。

  又寫完一張稿紙,他放下鋼筆準備起身活動一下。

  桌上座機突然「叮鈴鈴」響起來。

  知道這個號碼的都是親近之人,周卿雲也沒多想。

  直接拿起聽筒貼到耳邊。

  一道沙啞乾澀、耗到極致疲憊的聲音鑽進來。

  粗糲得如同砂紙摩擦耳膜。

  「卿雲……」

  周卿雲握話筒的指尖猛地收緊,心口往下一沉。

  他認識滿倉叔這麼多年,太熟悉他的語氣。

  白石村的滿倉書記,一輩子嗓門亮,底氣足。

  就像黃土坡上穿崗而過的西北風。

  再棘手的難事,他一張嘴,村委會的土屋子都震得嗡嗡響。

  當年白石酒廠頭一回釀出新酒。

  他站在車間門口扯開嗓子一喊「出酒嘍!」,房梁積了十幾年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就算是趕自己走的那一刻,滿倉叔的語氣中也沒這麼失落過。

  可今天電話里的聲音,像一條徹底乾涸的河床。

  奔騰的水流早沒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硌人的亂石。

  每一個字都費著力氣。

  「滿倉叔,怎麼了?」

  周卿雲穩住心神開口。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像是滿倉叔抬手抹臉上的冷汗,又或是在口袋摸索旱菸袋。

  想尋一點支撐,卻連點菸的力氣都快耗光。

  許久,他才慢慢開口,語速拖得極慢。

  每吐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酒廠……出事了。」

  「出事了」三個字輕飄飄掉出聽筒,卻沉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緊隨其後,是粗重的喘息。

  周卿雲心底那點僥倖,碎得乾乾淨淨。

  滿倉叔慢慢把前因後果,一樁樁講給他聽。

  灌裝線出故障趴窩之後,滿倉叔急紅了眼。

  一門心思要保住酒廠,保住全村人的指望。

  掏空酒廠全部流動資金不算,還挪用了上海銷售公司提前打來的預付貨款。

  最後咬牙拿酒廠抵押,又從銀行貸了一千萬。

  這麼多錢,放在八九年的鄉下,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一輩子守著黃土過日子的滿倉叔,這輩子都沒親眼見過這麼多現金。

  但為了自己心中的野望,也為了老書記說的那美好的未來。

  硬著頭皮簽下貸款文書。

  紙上一筆簽名看著簡單,壓在肩上,是半輩子的分量。

  這些錢中,絕大部分都是投資去做其他的工廠的建設了。

  但還有一部分是專門給酒廠用的。

  可拿著這筆錢,酒廠難題依舊沒能解開。

  滿倉叔沒有海外的渠道,沒有外匯額度,買不到日本原廠配套配件。

  病急亂投醫,聽了老書記找來的專家的話,採購一批國產配件湊合用。

  周卿雲聽到這裡,閉上眼,心裡已經料到結局。

  國產配件和進口設備本就適配不足,勉強裝上,隱患埋在機器骨頭裡。

  第一批大批量釀出來的白酒全部發酸變質,口感徹底垮掉。

  灌裝速度折損一半,機器出錯的概率翻好幾倍。

  剛灌裝完的一批貨,被經銷商整單退回。

  退貨理由簡簡單單兩個字:變味。

  訂單簽好了,定金收了,廠里幾百號工人靠著這份工錢養家。

  滿倉叔退無可退。

  被逼到絕境,他搬出大集體時代「人定勝天」的老法子。

  指望用人力補上機器的窟窿。

  他搬來長條木桌,站在食堂門口開動員大會。

  對著底下黑壓壓的工人高聲喊話。

  「早年咱們土窯子都能釀出好酒,現在有廠房有機器,還跨不過這道坎?」

  台下掌聲稀稀拉拉,藏著壓不住的惶惑。

  大夥心裡清楚,人的力氣再大,拗不過機器的規矩。

  蠻幹救不了酒廠。

  可沒人敢站出來潑冷水,只能咬著牙連軸加班。

  無休止的熬夜,超負荷的勞作,終究釀出大禍。

  一名工人連續加班將近一個月,身心熬到極限。

  在凌晨三點,一頭栽進運轉的傳送帶。

  旁邊工友慌忙拉人,卻已經晚了。

  聽見這句話,周卿雲握著聽筒的指節泛白,心裡五味翻湧。

  他還記得當初離開白石村時,心裡曾憋著一口氣。

  那時候被鄉親裹挾、被滿倉叔辜負,被迫交出一手創辦的酒廠。

  他私下想過,總有一天這群人會走投無路,登門求他出手。

  可當這一幕真的到來,他沒有半分揚眉吐氣的快意。

  只剩下沉甸甸的無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