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人心需要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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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徹底沉落,院內蟬鳴漸弱。

  只剩晚風掠過槐樹葉梢的細碎聲響。

  齊又晴早已睡下,小屋燈火靜謐。

  整座小院歸於沉沉寂靜,唯有書房一盞孤燈明亮。

  暖黃的光暈圈出一方小小天地,也映亮了周卿雲眼底深藏的沉鬱。

  他沒有急著休息,而是獨坐燈下,指尖摩挲著薄薄的招商草稿紙。

  白日裡被其強行壓下的紛亂心緒,此刻終於盡數翻湧上來。

  安靜的深夜最能放大人心深處的清醒與悵然。

  他一遍遍在腦海中不斷復盤過往的種種細節。

  終於後知後覺看清,人心的偏移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背叛。

  只有日積月累的疏遠。

  這一切都是他走得太快、飛得太遠的緣故。

  這兩年他紮根上海、深耕實業、闖蕩文壇。

  從白石村的一介鄉村少年一步步走出黃土坡,踏足繁華都市。

  周旋於商圈、文壇與各界人脈之間。

  他的眼界越來越寬,格局越來越大,手頭的產業也越來越多。

  歸鄉的腳步,卻越來越少。

  酒廠每一次開工、每一次擴建、每一次分紅,他都不曾出現。

  他不曾和村民同吃同住。

  不曾和滿倉叔朝夕相伴。

  以往彼此知根知底、心意相通都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的情義,是黃土坡的風一點點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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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摸爬滾打的苦一點點熬出來的。

  純粹又牢固。

  可自從自己奔赴上海發展,他把核心精力盡數放在了遠方的事業上。

  酒廠交給滿倉叔託管,村裡的事務交由老人打理。

  他只管兜底投資、保障收益。

  漸漸少了朝夕相處的溫情,多了層層相隔的距離。

  村民富了,日子好了,再也不用為溫飽發愁、為生計奔波。

  人心一旦脫離了苦寒的磨礪,就容易滋生浮躁與欲望。

  曾經同舟共濟的患難情義,在日復一日的安穩富足里。

  慢慢被名利、話語權、人情世故悄悄稀釋。

  滿倉叔也是普通人。

  他守著村子、守著酒廠,日日接受村民的恭維敬重。

  手握實打實的管理權與話語權,常年獨斷村內大小事務。

  漸漸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滋味。

  人心最難得的是守得住初心。

  最難熬的是日復一日的權勢薰陶。

  久而久之,心態難免悄然偏移。

  他清楚,換做任何人,常年身居高位、受人敬仰。

  都會慢慢生出底氣與野心。

  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只求村民溫飽、一心幫扶晚輩的淳樸老書記。

  陸二哥恰恰是掐准了這一點。

  他深知周卿雲遠在千里、疏于歸鄉。

  深知滿倉叔手握實權、心態早已悄然而變。

  深知白石村是他的軟肋亦是根基。

  所以一紙風波、一次登門,便精準撬動了日積月累的人心鬆動。

  這是比商業打壓更可怕的算計。

  商業博弈輸了可以重來、虧了可以再賺。

  可人與人之間的情義一旦有了裂痕、信任一旦有了縫隙,修補起來比登天還難。

  周卿雲整個人窩在椅子上。

  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悵然漸漸褪去。

  他忽然徹底想通了,世間所有關係,從來不是一勞永逸的堅守。

  再深的情義、再牢的信任,都需要時時維繫、步步經營。

  他從前以為,自己傾盡心血帶全村致富、傾盡真心善待長輩。

  便是最好的守護。

  如今才懂,距離會沖淡溫情,閒置會消磨信任。

  故土根基從不是一成不變的避風港。

  人心更是世間最需要用心守護的底氣。

  他現在要做的,是重新站穩自己的根,重新收攏散落的人心。

  重新築牢故土的根基。

  他可以容忍人心有慾念,卻絕不容忍有人利用情義背叛根基。

  他可以接受世事有變遷,卻絕不容忍外人插手自己的故土,算計自己的親人。

  這一趟回去,不管發生什麼,周卿雲都決定,有些事,該定下來了。

  周卿雲這人,打小就有股利落性子。

  最煩拖泥帶水、心裡揣著事卻還磨磨蹭蹭不敢付之於行動。

  昨夜他把利弊捋得透亮,心裡就已經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天剛蒙蒙泛白,他便叫醒齊又晴。

  簡單收拾了兩件換洗衣物,倆人沒多耽擱。

  徑直踏上了回陝北的路。

  千里路途,風物迥然。

  從上海暑氣氤氳的摩登街巷一路向北。

  高樓漸次褪去,滿眼儘是鋪開的山河黃土。

  等飛機落在西安機場,踏出艙門的那一刻。

  一股乾熱的風迎面撞來,粗糲、厚重。

  裹著獨屬於西北黃土的土腥味。

  不像上海的風,黏膩潮濕、纏人肌膚。

  這裡的風敞亮坦蕩,吹在臉上。

  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滋味。

  半年沒見父母,齊又晴心裡未必不惦念。

  周卿雲想得周全,轉頭看向身側的姑娘。

  語氣溫和:

  「先拐去你家看看叔叔阿姨吧。」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過門不入,心裡終究過意不去。」

  可齊又晴輕輕搖了搖頭。

  她眉眼溫順,笑意淺淺,但態度卻十分堅定。

  「先回白石村,你這次回來是辦正事的。」

  「家事都是小事,能往後挪。」

  「等你把村里、廠里的事捋平順了。」

  「咱們回上海之前再過來,一樣的。」

  齊又晴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擱置自己的思鄉、推後探望親人的念想。

  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沒有刻意懂事的委屈,沒有故作大度的鋪墊。

  她是打心底里把他的難處、他的前路。

  擺在了自己的私心前面。

  周卿雲靜靜看著她,心頭一暖。

  千言萬語最後都化作一個輕柔的動作。

  他抬手,穩穩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的手很軟,細細嫩嫩的。

  掌心卻磨著一層薄薄的繭子。

  是長年累月洗菜燒飯、收拾家務、打理瑣碎磨出來的痕跡。

  機場外,一輛墨綠色大切諾基早早就候著了。

  車身沾著一層薄薄的黃土,是連夜趕路奔赴過來的痕跡。

  孫經理站在車旁張望,見兩人走來。

  連忙快步上前接過行李,手腳麻利,態度周全:

  「周總,齊姑娘,一路辛苦了。」

  簡單寒暄兩句,車子駛離西安城區。

  一路往陝北深處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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