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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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天降橫財太過順遂。

  背後必定藏著不為人知的枷鎖與陷阱。

  不過他此時並沒有太過於糾結和空想。

  而直接拿起座機,撥通了陳平安常駐日本的私人號碼。

  電話接通極快。

  周卿雲沒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題:

  「陳叔,幫我打探一下日本最近出版社圈子裡的消息。」

  「重點查文藝春秋近期的動靜。」

  「山田正雄今天來找我了。」

  「給我開了一份極其反常的天價合約。」

  「重金逼我提前交《解憂雜貨鋪》稿件。」

  「條件好得離譜,完全不合他們的行事風格。」

  「你查查,他們最近是不是遭遇了內部動盪、或者外部競爭壓力。」

  「或是有什麼隱秘的重大布局。」

  電話那頭的陳平安沉默兩秒。

  「我懂了,這件事交給我,你千萬別急著簽字答覆。」

  「山田正雄我打了多年交道。」

  「此人精明老道、無利不起早,絕不會做虧本買賣。」

  「他這般反常急切,必然是有不得不提前鎖定你的理由。」

  「這事交給我,兩天之內。」

  「我給你摸清所有底細,給你准信。」

  「辛苦陳叔。」

  簡短兩句,掛斷電話。

  暮色漸濃,昏黃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

  將桌面稿紙染成一片溫潤的灰藍色。

  周卿雲將合約仔細摺疊,鎖進抽屜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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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敢簽,是不能急著簽。

  太急、太猛、太不合理的錢財。

  可從來都不會是福報。

  那是資本拴人的鉤子。

  當初陳念薇說過一句商場的至理名言,如今恰好應驗: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客氣謙和,都是藏刀的刀鞘。

  如今刀已遞到眼前。

  他必須先看清鋒芒與陷阱。

  才能穩穩接招、從容破局。

  收拾好滿心繁雜的算計,周卿雲走出書房。

  小院晚風習習,槐花飄香。

  齊又晴坐在石桌旁擇豆角。

  指尖翻飛利落。

  嫩綠的豆角一根根落入搪瓷盆。

  發出細碎的啪啪輕響,滿院都是踏踏實實的煙火氣。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莞爾一笑。

  眉眼溫柔乾淨,沒有半分追問:

  「忙完正事了?」

  周卿雲輕輕搖頭。

  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無奈:

  「沒,接了樁棘手的麻煩。」

  齊又晴素來通透懂事。

  從不追根究底、不添半點壓力。

  只是輕輕將搪瓷盆往他面前推了推,輕聲道:

  「棘手就先放一放。」

  「過來幫忙擇會兒豆角。」

  「手上忙活起來,心裡的亂麻自然就理順了。」

  簡簡單單一句家常話。

  沒什麼大道理。

  卻瞬間撫平了周卿雲心底所有的躁動與博弈。

  晚風卷著槐花香吹過巷口。

  撩亂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她就安安靜靜坐在煙火小院裡。

  不追問、不催促、不干預。

  只要周卿雲回到這方小院、這張石桌。

  就只剩柴米油鹽、歲月安穩。

  周卿雲心頭的重壓瞬間消散大半。

  他笑著順勢坐下,伸手拿起豆角。

  一根一根細細擇理。

  紛亂的思緒,也隨著指尖的動作慢慢沉澱、歸整。

  只是他尚且不知。

  千里之外的蘇北小鎮。

  一場小人物裹挾著執念與功利的奔赴,已經在路上。

  人情的風波,正跨越距離,朝他緩緩圍攏。

  第二天一大早。

  周建人已經踏上了這輩子最煎熬、也最寄予厚望的一趟旅途。

  天還未蒙蒙亮。

  蘇北小鎮的晨霧漫滿街巷。

  露水打濕了路面,涼絲絲的。

  周建人早早拎著公文包出門,半點不敢耽擱。

  此時的蘇北還不通火車。

  想要去上海,必須先趕中巴去縣城。

  鎮口的老式中巴車,破舊得自帶年代感。

  車窗玻璃裂著長縫,被透明膠帶層層粘著。

  鐵皮車身鏽跡斑駁。

  一開起來,車門開關哐當作響。

  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清晨的中巴擠得滿滿當當。

  全是小鎮百姓的生計煙火。

  有人背著竹編雞籠,籠里雞鴨輕鳴。

  有人抱著襁褓孩童,連夜趕路滿臉疲憊。

  有老人拎著土產,趕去縣城看病。

  還有趕集的村民,揣著零錢準備進城買賣。

  狹小的車廂里。

  汽油味、汗味、農家煙火味交織在一起。

  五味雜陳,真實又鮮活。

  周建人好不容易擠到靠窗的位置,穩穩坐下。

  雙手死死抱緊懷裡的公文包。

  中巴車在坑窪的砂石路上顛簸前行。

  老舊座椅的彈簧早已失靈。

  硬邦邦的椅面硌得人腰酸背痛。

  車窗外,五月的蘇北麥田青綠成片。

  拔節的麥穗隨風起伏,一望無際的綠意鋪向天際。

  顛簸數小時,中巴車終於抵達縣城。

  周建人顧不上喝水吃飯、休整片刻。

  拎著沉甸甸的公文包,快步直奔長途汽車站。

  八十年代的小縣城。

  去往上海的班車稀缺得很。

  全天僅有兩班,錯過就要再等一天。

  他萬幸趕上了中午的直達班次。

  說是直達,實則沿路逢村必停、逢人就載。

  司機像撿玉米棒子似的攬客。

  原本擁擠的車廂愈發侷促悶熱。

  五月的天氣日漸燥熱,車廂沒有空調,密不透風。

  悶熱的空氣混雜著各種異味,熏得人頭昏腦脹。

  周建人本就暈車,一路顛簸搖晃。

  胃裡翻江倒海,臉色慘白、額頭冒汗。

  死死咬著牙強忍噁心,硬是撐著沒吐。

  客車行至長江渡口。

  恰逢輪渡高峰期,密密麻麻的車輛排隊過江。

  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鋪滿江面。

  滔滔江水鍍上一層耀眼的赤金色。

  渡輪悠長的汽笛聲在暮色里迴蕩,遼闊又蒼茫。

  周建人靜坐車內,望著奔騰江水。

  一遍遍彩排著明日登門的話術與姿態。

  第一句該怎麼說?

  是追憶往昔、敘舊寒暄。

  還是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太溫和,顯得卑微討好。

  太強硬,怕徹底鬧僵、斷了念想。

  太懷舊,又像是刻意賣慘討債。

  琢磨許久,他才猛然醒悟:

  不是他的話術不夠完美。

  是兩人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別、不再對等。

  他是困於鄉土、半生平庸的小鎮幹部。

  而周卿雲是名揚中外、身居高處的時代翹楚。

  層級不同。

  自己所有的鋪墊、算計與討好。

  都透著小人物的窘迫與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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