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周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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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卿雲這邊和母親通著電話。

  而在蘇北的小鎮上。

  傍晚六點出頭,鎮上機關單位準時下班。

  周建人夾著舊公文包,慢悠悠走出鄉政府大門。

  踩著鋪滿碎石的土路往家趕。

  八十年代末的鄉鎮小鎮。

  沒有柏油馬路,沒有霓虹燈火。

  路邊儘是低矮的磚瓦房、歪脖子白楊樹。

  晚風卷著塵土,混著家家戶戶灶台飄出的炊煙。

  樸實又破敗。

  回到自家狹小的平房小院。

  他抬手脫下身上的藏青色滌卡外套。

  隨手搭在斑駁的木椅背上。

  這件外套,是他去年咬牙在鎮供銷社置辦的行頭。

  算是他這輩子最體面的一件衣裳。

  滌卡面料厚實耐磨。

  是體制內基層幹部最常見的款式。

  耐髒、抗造、撐場面。

  可再結實的衣裳,也架不住常年清貧拮据。

  捨不得換新的日子。

  左肩位置,磨破了一塊不小的窟窿。

  沒錢裁新布替換,也捨不得送去裁縫店花錢修補。

  他便自己找了點暗紅色碎布,穿針引線親手縫補。

  針腳縫得歪歪扭扭、疏密不均。

  一道補丁橫在肩頭,像一隻醜陋的蜈蚣死死趴在衣服上。

  格外扎眼。

  這道補丁,縫的是他十幾年紮根基層、原地踏步的窘迫。

  也是他心裡藏了半輩子的不甘。

  周建人癱坐在老舊的人造革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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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發皮面早已開裂,邊角掉皮、內裏海綿塌陷。

  坐上去軟塌塌的沒個形狀。

  是家裡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他摸出上衣內袋皺巴巴的煙盒。

  盒子被捏得扁扁塌塌,裡面只剩寥寥幾根廉價捲菸。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劃亮一根火柴。

  呲啦一聲輕響,火柴頭燃起火光。

  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屋子裡晃了兩下。

  風從窗縫鑽進來,輕輕一吹便滅了。

  他耐著性子,接連劃廢兩根火柴。

  第三根才總算穩住火苗,點燃了嘴裡的菸捲。

  辛辣的煙霧入喉,順著鼻腔緩緩溢出。

  稍稍壓下了他心底翻湧的煩躁。

  這已經是他今天抽的第八根煙。

  屋裡光線昏暗。

  頭頂那盞老式日光燈是前年裝的舊款。

  燈管兩頭早已熏得發黑,通電後便嗡嗡作響。

  像是老舊機器超負荷運轉,疲態盡顯。

  光線昏黃微弱,勉強照亮狹小的客廳。

  連人的眉眼都照不清晰。

  煙霧裊裊升起,在昏黃燈光下層層擴散。

  很快鋪滿整間屋子,籠起一層灰白薄霧。

  把周建人的眉眼遮得晦暗不明。

  一如他此刻陰翳自私的心思。

  他坐在煙霧裡,指尖夾著煙,目光放空。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昨天那通千里長途電話。

  電話那頭,是多年未曾聯繫的弟妹。

  是周家早已邊緣化的孤兒寡母。

  時隔十幾年,他主動低頭攀附。

  換來的卻是一句不冷不熱、疏離至極的答覆:

  「這事我不好做主,得問卿雲自己。」

  沒有熱絡寒暄,沒有體諒為難。

  沒有一句「我幫你說說情」。

  全程客氣、生疏、公事公辦。

  像對待一個毫無干係的陌生外人。

  就是這句平淡的話。

  讓周建人憋屈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活了五十多年。

  在鄉鎮官場摸爬滾打半輩子。

  最看重的就是輩分臉面、長幼尊卑。

  他是誰?

  他是周家嫡生長子,是周文軒的親大哥。

  是名正言順的周家大伯。

  老話講,長兄如父。

  弟弟早逝,按老祖宗的規矩。

  他就是周家晚輩最大的長輩。

  是壓得住場子、說得上話的大家長。

  弟妹是晚輩,侄兒更是小輩。

  長輩拉下臉面主動聯繫、開口求助。

  晚輩別說推脫,理應感恩戴德、主動分憂、盡心盡力。

  可昨天那通電話。

  他放低姿態噓寒問暖、鋪墊半天。

  刻意裝出多年牽掛、手足情深的模樣。

  結果對方輕飄飄一句推脫。

  直接把他的情面彈得一乾二淨。

  周建人越想越氣,胸腔里堵著一股無名火。

  指尖的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嗆得他眉眼發緊。

  真是翅膀硬了、出息了,連長輩都不放在眼裡了!

  他心裡憤憤不平。

  全然忘了自己十幾年的冷漠絕情、落井下石。

  只顧著糾結自己丟失的那點長輩體面。

  思緒翻湧。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多年前那個寒冬。

  陝北下放歸來、滿身狼狽的弟妹。

  抱著年幼的周卿雲,站在他家大門外的模樣。

  彼時弟弟周文軒蒙冤落難,一夜跌落塵埃。

  發配陝北受苦。

  弟妹走投無路、四處求人。

  千里迢迢奔赴蘇北,只求他這個親大哥伸手搭救,打探一句風聲。

  可他怎麼做的?

  他直接緊閉大門,連面都不肯露。

  只讓妻子王蘭隔著門縫。

  冷冰冰丟下一句推脫的話。

  硬生生將求助的孤兒寡母攔在門外。

  換做任何一個有良心、懂親情的人。

  時隔多年回想起來,多少會心生愧疚、略有不安。

  可周建人不一樣。

  他不僅不愧疚,反倒在心底給自己找足了冠冕堂皇的藉口。

  把自己的涼薄無情,徹底合理化、正義化。

  他抿了抿嘴,心底暗自辯解:

  當年那種風聲鶴唳的年代,誰不是趨利避害、明哲保身?

  官場之上,站穩腳跟本就不易。

  一步錯就是滿盤皆輸。

  弟弟周文軒就是太書呆子氣。

  一輩子埋頭治學、不懂人情世故,清高孤傲。

  才會得罪人、被扣帽子、落得下放受難的下場。

  那是他自己的性格使然、命運註定,怪不得任何人。

  反觀自己,兢兢業業、謹小慎微。

  好不容易在基層熬出一點根基、站穩腳跟。

  憑什麼要為一個已經被定性、徹底失勢的弟弟。

  賭上自己半生打拼的仕途前程?

  再說難聽點。

  他當時只是個小小的科員,困在蘇北鄉鎮。

  一沒實權、二沒人脈、三沒財力。

  就算心軟想幫,也是有心無力、鞭長莫及。

  幫不上的忙,強行逞強只會引火燒身。

  既然無能為力,關門避嫌、劃清界限。

  就是最穩妥、最正確的選擇。

  念頭至此,周建人心裡那點僅存的不安徹底消散。

  只剩下理直氣壯的篤定。

  不僅當年沒錯,他甚至覺得自己當年足夠仁慈。

  至少他沒有落井下石、主動檢舉揭發。

  沒有踩著弟弟的苦難往上爬。

  已經對得起這層血脈親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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