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有一棟房子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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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村子中間那片新修的廣場上時,滿倉叔停了下來。

  他站在廣場中央,轉了一個圈,兩隻胳膊張開……

  那件軍大衣的袖子在他張臂的動作里展開來。

  像一隻老鷹將翅膀撐到了最寬處。

  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拉成了一個巨大的十字。

  然後他朝四周比劃了一圈。

  像是要把整個村子都圈進他的懷裡:

  「卿雲,咱們村現在不一樣了。」

  「家家戶戶都有收入,過年能給娃買新衣服了。」

  「老人看病也有錢抓藥了。」

  「你知道今年春節前,村委會發給每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多少錢嗎?」

  「兩百塊,是酒廠的錢,是給村里不能勞動老人的分紅。」

  滿倉叔把「分紅」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這個詞以前只屬於城裡人,只屬於國企工人。

  屬於那些有「單位」的商品糧戶口。

  但現在白石村的農民也能說「我們廠里年底分紅」了。

  「你家那個窯洞,你媽還住著。」

  「她說住習慣了,換了新房子睡不著覺。」

  「但是旁邊那塊地我們已經給你留好了,地基都劃了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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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就動工,蓋新的。」

  「你媽說不用蓋太大,夠住就行。」

  「她說『卿雲一年也回不來幾次,蓋那麼大空著也是落灰』。」

  「我說那不行……你兒子給全村人蓋了新廠房。」

  「給全村老人發了分紅,給鎮上修了路燈和柏油路。」

  「他自己老娘還住窯洞?那是我們白石村不要臉。」

  「不是周卿雲不孝順。」

  他拍了拍周卿雲的肩膀,力道大得周卿雲整個人微微歪了一下。

  那一掌拍下去,像是把他攢了半年的感激和驕傲都灌進了掌心裡。

  「卿雲娃子,你去年要建酒廠的時候跟叔說。」

  「想讓咱村的人都能在家裡掙到錢。」

  「不用背著鋪蓋卷跑到外省去打工。你做到了。」

  「那些以前在南方工地上搬磚和泥的人。」

  「在煤礦底下不見天日的人。」

  「在火車上站了好幾十個小時才回到家的人……」

  「現在他們都在自己的家門口上班。」

  「晚上下班能吃上媳婦做的熱飯。」

  「周末能陪著娃去鎮上趕集。」

  「以前過年才團圓,現在大家天天團圓。」

  「這是你做到的。」

  周卿雲站在原地,聽著滿倉叔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這不是他一個人做到的。

  想說如果沒有滿倉叔沒日沒夜地在廠里盯著。

  沒有村里人咬著牙干。

  光靠他一個寫書的人什麼也做不成。

  但滿倉叔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說了句「走,再帶你去看個地方」。

  說完便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到了村東頭的坡上。

  這裡地勢高,能俯瞰整個村子的輪廓……

  下面是星星點點的燈火。

  是酒廠新廠區那三棟燈火通明的廠房。

  廠房頂上那排紅色的航空障礙燈在一明一滅地閃爍。

  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遠處國道上流動的汽車尾燈拖成一條條紅色的細線。

  從東往西,從西往東,永不停歇。

  以前站在這個坡上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偶爾有幾盞煤油燈的微光在窯洞的窗戶紙後面晃一下就不見了。

  滿倉叔站在這片夜色里,伸手指向坡下:

  「酒廠新廠區那邊,我們選了一塊地開始建樓了。」

  「孫經理找省城的設計專家設計的,是高樓,通自來水,有下水道。」

  「還有那個城裡人說的……別墅。對對,別墅。」

  「孫經理說了,以後廠里按職位、工作年限和貢獻分房子。」

  「你的那一套是別墅,就在我隔壁。」

  他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身後指了指。

  「我已經看好了那塊地。你的那棟,我的那棟……咱倆挨著。」

  「這事你別推,你推我跟你急。」

  「這村子,是你從泥沼里硬生生拔出來的。你不住最好的那棟,誰住?」

  「你以為滿倉叔是在拍你馬屁?不是。」

  「滿倉叔是想跟你說……你把根扎在這兒了。」

  「這兒就是你的家。」

  「你以後不管走到哪兒,走到東京、走到倫敦、走到紐約。」

  「走到那些外國人排隊買你書的地方……」

  「但只要你回來。」

  「會有一棟房子是給你留著的。」


  他使勁拍了拍周卿雲的肩膀,然後轉身大步往回走,邊走邊喊:

  「行了,先回去睡覺,明天還有正事。」

  「張導他們還在村里等著你呢……殺青儀式,你不去他們不開機。」

  「那群演員在村里住了好一陣子了,把咱們村的山楂樹拍得比真的還美。」

  「演靜秋那個姑娘,為了拍一場哭戲。」

  「自己在山楂樹下坐了好幾個晚上醞釀情緒。」

  「我老伴給她送了好幾次熱水。」

  周卿雲站在原地,看著滿倉叔走回那片燈光里的背影。

  腳步聲在安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周小雲站在他旁邊,一直沒怎麼出聲。

  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走。

  看每一家新蓋的房子,看每一輛停著的摩托車。

  看在路燈下打鬧的小孩……

  那幾個小孩她不認識,大概是外來工的孩子。

  有個男孩蹲在地上用粉筆畫房子跳格子。

  旁邊幾個女孩排著隊等輪到自己。

  看路邊新開的那家供銷社。

  看供銷社玻璃櫥窗里擺著的那排白石酒……

  從原釀到陳釀到黃土情,整整擺了一排。

  瓶身擦得鋥亮。

  然後她輕輕伸出胳膊挽住了周卿雲的臂彎。

  把臉往他棉襖的袖子上靠了靠。

  說了一句聲音很輕的話:

  「哥,你真厲害。」

  周卿雲低頭看了妹妹一眼。

  目光從她的發頂移到前方那片亮著燈光的村莊。

  然後輕輕地、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她的頭髮很軟。

  和小時候他幫她梳辮子時的觸感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還沒有他的腰高。

  每次梳頭都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怕扯到頭髮又不敢說。

  現在她已經長到他的肩膀了。

  「不是哥厲害,是這片地上的人,本來就厲害。」

  周小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他胳膊上。

  和他一起看著白石村在冬夜靜謐的呼吸中漸漸延伸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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