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都不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今天你也喝的太多了。」

  齊又晴把周卿雲喝完的碗接過來,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用熱毛巾幫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毛巾擦過皮膚的時候幾乎沒有觸感。

  「你平時不這么喝的。」

  「米酒。村里自家釀的,甜,不知不覺就多了。」

  周卿雲靠在枕頭上,嘴角還掛著酒意未消的笑意。

  「老俞頭那個人,面冷心熱。一杯酒能拉近我和他之間的距離。」

  「畢竟我是要徵用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禮節上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來。」

  「村里人都簽了嗎?」

  「大部分都表態了。有幾戶還在猶豫,說想再看一遍協議條款。」

  「正常,這麼大的事……幾畝地,一家的命根子……誰也不可能當場拍板。」

  「老俞頭說了,他帶頭簽。簽完了幫我們做其他人的工作。」

  「他是村裡的老人,從土改那會兒就當村幹部,說話有分量。」

  「村里人信他。」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酒意在這一刻重新湧上來,把他的話頭拉慢了一拍。

  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夢。

  「等過幾天大家都簽完了,陳威廉那邊的圖紙也該到了。」

  「到時候就可以開始招標施工單位了。速度快的話,奠基儀式元旦前後就能辦。」

  「朱市長說了,他要來鏟第一鍬土……」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周卿雲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經聽不清在說什麼了。

  只有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夢裡還在繼續算那些還沒算完的帳。

  「空中花園……這是我經手的最大的項目。」

  「做成了,我的社會地位和財富就能上一個全新的台階。」

  「一個能讓我真正進入這個社會最頂層的台階……」

  最後幾個字已經含糊得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聲音。

  米酒的後勁終於湧上來,把他徹底拽進了睡夢。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胸口平穩地起伏著。

  臉上那種在清醒時始終繃著的冷靜和銳利全部卸了下來。

  露出底下一個二十歲青年本該有的、安靜的睡相。

  齊又晴坐在床沿上,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著他的臉。

  他睡著了,眉頭卻微微皺著……

  即使在夢裡,那根弦也沒有完全鬆開。

  嘴角是上揚的,但眉間還留著幾道淺淺的豎紋。

  像是剛才在想什麼事情想得太用力,睡著了還沒來得及撫平。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把他額前的一縷頭髮撥開。

  那縷頭髮被風吹了一整天,有點硬。

  但她的手指很輕,輕到他在睡夢中沒有任何感覺。

  然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齊又晴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醒酒湯的空碗放在床頭柜上。

  把熱毛巾疊好擱在碗旁邊……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停在檯燈開關上。

  她沒有立刻關燈,而是借著最後這點光又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睡熟了,呼吸很輕很勻,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像是在夢裡還在說什麼。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關掉了檯燈。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輪月亮還在盡職盡責地照著。

  她拿起碗和毛巾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周卿雲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夢話。

  聽起來像是一個人的名字……

  她站在門口停了片刻,沒有刻意去分辨,也沒有走回去確認。

  她只是輕輕地把門帶上,留了一道縫。

  讓走廊里的夜燈光線漏進去一小束,落在他床腳的地板上。

  像一枚安靜的、掉在地上的月亮。

  ……

  而在浦東那個被夜色和稻田環繞的小村落里,張全有家的白熾燈還亮著。

  那盞燈是整個村子裡唯一還亮著的燈。

  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紙滲出來,在泥路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

  像一片被泥水污染的月光。

  夜幕壓得很低,深藍色的天穹上沒有雲,只有密密麻麻的寒星。

  屋裡的討論聲漸漸大起來了。

  從最初的竊竊私語變成了七嘴八舌的爭吵……

  有人說「差不多就行了,太貪了會遭報應」。

  立刻有人反駁「差不多是差多少,你說個數」。

  有人說「萬一他不讓步呢,我們總不能一輩子不搬吧」。

  馬上有人接「他不讓步我們就去報社,去電視台,去找記者來,我就不信他不怕!」。

  有人說「張哥說得對,我們是光腳的,怕什麼」。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點得像搗蒜。

  張全有坐在桌子正中間,把每個人的話都聽在耳朵里。

  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其中意味的笑意。

  他不參與爭吵,只是在爭吵快要平息的時候適時地加一句……

  「你們想想,他一棟樓值多少錢?我們要的那點門面在他眼裡算什麼?九牛一毛。」

  「他要是真像他自己說的那麼有良心,為什麼不能多給我們一點?」

  然後爭吵又重新燃起來,火苗比剛才更高。

  五十塊錢一天。

  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摸了摸那張昨天在磚廠門口收到的鈔票。

  鈔票是新版的人民幣,紙面挺括,折在兜里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從來沒有覺得日子過得像現在這麼有盼頭。

  以前他不是過日子……

  是熬日子,熬到每一天在繁重的勞動中結束,他才感覺到自己屬於自己。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每一天過去。

  他的兜里就會多一張鈔票。

  離那個叫「另一種人生」的東西更近一步。

  他甚至在心裡列了一個時間表:

  如果能拖一個月,就是一千五。

  拖三個月,四千五。

  拖半年,將近一萬。

  到時候加上可能的「受傷獎金」,他去南方的路費和本錢就全有了。

  他可以把這一切都扔在身後……

  稻田、磚廠、窯口的火、冬天漏風的房子。

  那雙被磚頭鹼蝕得永遠好不了的手。

  至於村里這些人最後能分到幾間門面,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們簽不簽字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門面。

  他的目標是那五十塊錢一天。

  還有那個虛無縹緲但想起來就讓人渾身發熱的一萬塊。

  「行了,今天也不早了,先散了。」

  「明天都別急著去簽……誰要是第一個簽了,那就是害了大家。」

  「大家回去以後給家裡人做做工作。記住,我們不是求他多給點錢。」

  「我們是拿回我們自己的東西。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地,我們的祖業。」

  「他有錢是他的事,但想用這麼一點點錢就把我們打發了,就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掃出去……門都沒有。」

  昏暗的燈光下,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說「我們自己的東西」時。

  嘴角那個一閃而逝的弧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