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一家又一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俞頭拿出一疊皺巴巴的承包合同和公糧繳納記錄。

  把紙張攤在槐樹根下,用一塊鵝卵石壓住被風吹起的邊角。

  一張一張壓平。

  周卿雲沒有坐在村委會辦公室里聽匯報。

  村委會辦公室他進去看過一眼……

  一間磚瓦房。

  牆上貼著去年的計劃生育宣傳畫。

  桌上放著一台搖把電話機,窗戶玻璃碎了一角,用報紙糊著。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走了出來。

  讓老俞頭從村委會搬了張條凳出來,放在老槐樹下。

  他就坐在那張條凳上,對著那一疊發黃的合同紙。

  一戶一戶地問。

  第一家是一對老夫妻。

  家裡種了四畝二分水田,一年兩季稻。

  好的年份能打三千斤穀子。

  老頭的耳朵不太好了。

  周卿雲問一句,老俞頭要湊到他耳朵邊上再大聲重複一遍。

  第二家是個年輕媳婦。

  她丈夫在上海的一家磚瓦廠做臨時工,半個月才回來一次。

  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種了三畝水田,還養了兩頭豬。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娃娃。

  另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抱著她的腿。

  從她腿後面露出半張臉偷偷看周卿雲。

  周卿雲從書包里掏出幾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條凳邊上。

  那個孩子看了半天。

  ⓉⓌ看書📕ⓢⓗⓤ.ⓣⓦ

  等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飛快地把糖抓走了。

  第三家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

  皮膚曬得跟老槐樹皮一個顏色,手掌上全是老繭。

  他把鋤頭靠在槐樹根上,蹲在條凳對面。

  說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地面。

  像是在跟那片他種了十幾年的土地說話。

  周卿雲問得很慢。

  每家有幾口人,種了幾畝水田。

  一年兩季收成大概多少斤稻穀。

  扣除口糧和種子以後能賣多少。

  家裡有沒有人在外面打工。

  有沒有常年吃藥的老人。

  孩子在哪個學校讀書,離家多遠。

  每一個問題都不急,每一個數字都讓陳念薇記在本子上。

  問到第三戶的時候,周卿雲忽然停下來。

  側過身對老俞頭說:

  「老伯,每家的安置意願咱們分開記。」

  「願意搬到鎮上去的單獨列一欄。」

  「願意留在浦東等我們統一建房的也單獨列。」

  「不是一刀切,讓每家人自己選。」

  「統一建房?」

  老俞頭把耳朵上那半根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那根煙已經在他耳朵上夾了一個上午。

  煙紙都被汗浸得有點發軟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像是在問一個自己不太敢相信能成真的事。

  「小周同志,你這得花多少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把條凳上的文件挪了挪,給老俞頭騰出半個位置。

  「但地是你們祖祖輩輩種的。征地不是割韭菜,割完就不管了。」

  「征地是讓你們換個地方過更好的日子。」

  「不是讓你們拿著錢沒地方去。」

  「願意留的,我們在附近找塊宅基地,統一建新房。」

  「水電氣都接通,房子比現在的大。」

  「孩子有自己的房間寫作業。」

  「願意搬到鎮上去的,補償金在標準基礎上再往上浮。」

  「讓你們在鎮上買得起房、開得起店。」

  老俞頭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風從稻田盡頭吹過來。

  把老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得沙沙響。

  旁邊那個扎沖天辮的小丫頭蹲在槐樹根底下撿槐角。

  小手凍得通紅,撿了一衣兜的槐角。

  衣兜鼓得像個小沙包。

  她仰頭看看她爺爺,又看看周卿雲,在旁邊小聲說了句……

  「要是真的就好了。」

  「我媽說以後不用去鎮上上學了。鎮上太遠了,走路要兩個小時。」

  「冬天走到學校,眉毛都結冰了。」

  她說完就把臉埋進兜起的衣擺里。

  只露出兩隻凍紅的小手和頭頂那個歪歪扭扭的沖天辮。

  周卿雲低下頭,從衣兜里又掏出幾顆大白兔奶糖。

  蹲下來放在她的衣兜邊上。

  小丫頭從衣擺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

  然後飛快地把糖抓進兜里,和槐角混在了一起。

  走訪持續了一整個上午。

  太陽從槐樹東邊的枝椏移到了正當空。

  曬得稻草垛上的霜全化了。

  空氣里那股燒稻草的味道也慢慢淡了。

  陳念薇的本子記滿了大半本。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畝數、斤數、人口數、特殊需求。

  她在記到最後一戶的時候,筆忽然停了一下。

  那戶人家裡有個癱瘓在床的老人。

  老俞頭說這家人已經欠了半年的醫藥費。

  兒子在鎮上的建築工地做小工,一個月掙的錢只夠買藥。

  陳念薇在「特殊困難」那一欄里畫了一個星號。

  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周卿雲身邊,低聲說了幾個字。

  周卿雲聽完,沒有猶豫。

  「這戶的單列。醫藥費從公司的安置基金里出。」

  「另外……」

  他轉頭看了一眼老俞頭,聲音提高了一點。

  「老伯,村里像這樣有特殊困難的人家,還有沒有?」


  老俞頭把嘴上那根始終沒點著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拇指在菸捲上搓了好幾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又動了一下,才說出話來。

  「有。還有兩家。」

  「一家是孤兒寡母,男人去年在江對岸的工地上出事故沒了。」

  「廠里賠了點錢,但錢都還了男人生前建房子欠的債。」

  「還有一家……」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還有個孤老頭子,兒子當兵走了以後就沒回來。」

  「一個人在村尾住了十來年了。」

  「他那兩間土坯房,一下雨就往屋裡灌水。」

  「記上。」周卿雲對陳念薇說。

  陳念薇已經在本子上記了。她的筆沒有停過。

  走訪結束後,太陽已經偏西了。

  村里人非要留他們吃飯。

  周卿雲沒有推辭。

  在槐樹底下跟老俞頭和幾個老人圍坐在一起。

  一人倒了一碗米酒。

  酒是濁的,碗底沉著糯米粒,入口甜。

  順著喉嚨滑下去以後,胃裡都是暖烘烘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