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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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田正雄看了看陳念薇。

  又看了看走廊盡頭那兩個人。

  那個站著的年輕人和那個頭髮亂成鳥窩的父親。

  他退了回去,重新靠在牆邊。

  不說話了。

  周卿雲站在那裡。

  陳平安站在那裡。

  兩個男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但誰都沒有動。

  陳平安的眼神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周卿雲臉上。

  而周卿雲站在那裡,沒有辯解,沒有解釋。

  有些東西沒法解釋。

  他和陳安娜是什麼關係?

  不管之前周卿雲自己如何迴避。

  但這一次陳安娜為自己結結實實的擋了一刀。

  他能否認嗎?

  他還能迴避嗎?

  他還能說兩人只是同學和朋友嗎?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裡,挨這一巴掌,挨這一頓罵,然後等著。

  等那扇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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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

  不鏽鋼包邊的對開門往裡拉開半扇,門軸發出低沉的一聲悶響。

  門把手上的消毒液味和手術室里更濃烈的來蘇水味一起湧出來。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從裡面走出來。

  口罩還掛在左耳上,另一邊已經從耳朵上摘下來了。

  垂在下頜一側。

  指尖沾著縫合線殘留的石蠟。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里的每一個人。

  從靠在牆邊的山田正雄,到站在走廊中央的陳念薇。

  從陳平安,到周卿雲。

  這個年輕人離門最近。

  從聽見門軸聲響的第一秒,他的腳跟就已經離地。

  但他沒有往前邁一步。

  他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

  不是不想知道結果。

  是不敢。

  「哪位是家屬?」

  「我是。」

  陳平安往前走了半步。

  然後他頓了頓,看向周卿雲。

  那個年輕人站在他旁邊,腳跟已經離地。

  但身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住了,沒有往前挪動哪怕一寸。

  陳平安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醫生。

  「說吧。」

  「病人很幸運。」

  醫生說得很慢。

  他大概看出了走廊里這些人各自緊繃的神經,所以刻意放慢了語速。

  好讓每一個字都能被準確地接住。

  「刀口雖然比較長,但角度偏了半厘米,沒有傷及重要臟器。」

  「腹部主動脈和主要分支也都避開了。」

  「我們已經完成了清創和縫合,傷口一共縫了四十二針。」

  「患者目前生命體徵平穩……血壓偏低,心率偏快。」

  「但這在失血後的代償期是正常的。」

  「她失血比較多,術前血紅蛋白很低。」

  「我們從血庫調了四個單位的紅細胞懸液正在輸。」

  「麻醉的勁兒還沒過,人還在睡。」

  他頓了一下,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傷勢算是穩定下來了。」

  「接下來主要是輸血和觀察。」

  「人沒大礙。」

  聽完醫生的話。

  周卿雲心中有什麼東西忽然鬆了。

  走廊里所有人也同時呼出了一口氣。

  一直環繞在走廊里的低氣壓也終於是消散了一點。

  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陳安娜母親的哭聲也變了。

  不是那種壓抑在指縫裡的、小心翼翼的低泣。

  而是像大壩決了口。

  堵了大半輩子的水都在這一刻涌了出來。

  她整個人靠進丈夫肩膀里往下滑,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攤在了丈夫的手臂上。

  雙手攥著丈夫夾克的胸襟,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

  眼淚在陳平安肩膀上洇開一攤熱漬。

  陳平安一把攬住她。

  他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去,用力扣在她肩胛骨上。

  把她整個人往上提。

  他沒哭,但他的腿也在抖。

  小腿的肌肉在西裝褲下微微痙攣。

  方才扇耳光時比刀還穩的那隻手,此刻已經扶不住一個瘦小的女人。

  「我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陳平安說,他的聲音還在微微發顫,但已經在努力壓平。

  「可以。」

  「但人不要多,最多兩個。」

  「她還不能說話……」

  「麻醉甦醒需要時間,眼皮能動就已經不錯了。」

  陳平安點了下頭。

  他彎下腰,在妻子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陳安娜的母親擦了擦眼睛,用手背把下頜的眼淚抹乾淨。

  站直身子。

  兩人朝手術室門口走去。

  陳平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他背後的深灰色夾克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肩膀那塊被妻子攥過的地方留下了一片針尖大小的水印。

  「等她醒了。」

  「有些話,需要你自己和她說。」

  說完這句話,陳平安沒有等回答。

  他一隻手扶著他的妻子,另一隻手推開手術室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

  發出一聲沉悶而柔軟的低響。

  走廊恢復了安靜。

  陳念薇靠在走廊口冰涼的瓷磚上。

  隔著幾步的距離,她遠遠望著周卿雲。

  他沒有坐下。

  一個人筆直地站在慘白的走廊中央。

  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

  ……

  央視的直播信號傳回國內的時候,正好是中午。

  不是錄播,不是延時轉播。

  是實時衛星傳輸。

  東京神保町簽售會現場的每一幀畫面都實時呈現在全國觀眾眼前……

  三省堂書店門口涌動的人潮。

  靖國通整條街被擠得水泄不通的盛況。

  天空中NHK直升機螺旋槳帶起的風……

  都在同一秒出現在中央電視台的導播間裡。

  導播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幹了十幾年電視。

  什麼大場面都見過。

  國慶閱兵、春晚直播、亞運會開幕式。

  但當他看到監視器里那個畫面的時候,手裡端著的搪瓷茶缸停在半空中。

  忘了喝。

  「這他媽是一萬多人?」

  他推了推眼鏡,湊近屏幕。

  「一個中國人,在日本,引的一萬多人排隊?」

  旁邊的助理編輯已經傻了。

  「老大,要不要切?」

  「切!現在就切!」

  於是全中國都看到了。

  復旦大學的食堂里,中午的飯點正是人最多的時候。

  打飯窗口前排著幾條長龍。

  搪瓷缸和鋁飯盒碰得叮噹響。

  空氣里瀰漫著紅燒肉和炒青菜的香氣。

  打飯的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姓劉。

  在這個窗口站了快二十年。

  盛菜的手穩得像機器……

  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剛好蓋住米飯。

  但此刻他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中。

  菜湯順著勺沿往下滴。

  滴在檯面上,滴在他圍裙上。

  他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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