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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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火車終於喘著粗氣,終於緩緩駛入小縣城的站台。

  周卿雲提著旅行袋站在車廂連接處,感覺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從西安上車的這十幾個小時,他幾乎全程站著。

  臨時加開的慢車,硬座車廂早就塞得像沙丁魚罐頭,連過道都擠滿了人。

  趕時間上車才補票的自己,能有個靠門的位置站著,已經算是天大的好運氣了。

  車門打開,西北冬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進來。

  周卿雲打了個哆嗦,跟著稀稀拉拉下車的旅客走下火車。

  縣城的站台很小,只有兩盞昏黃的電燈泡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

  腳下的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結著薄冰。

  空氣里瀰漫著煤煙和黃土的味道,熟悉得讓人想哭。

  終於,回家了。

  周卿雲站在站台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

  從北京到西安的軟臥是享受,從西安到這裡的硬座就是受罪了。

  這趟臨時列車不僅每站都停,還晚點一個多小時。

  他想起後世的高鐵,三個小時就能從西安到榆林,而現在,他花了整整半天時間。

  但轉念一想,如果不是這趟車每站都停,他也不可能在這個距離白石村最近的小站下車。

  從縣城到鎮上還要坐中巴,從鎮到村里還要走山路……

  回到家,估計得明天下午了。

  周卿雲拎著旅行袋往出站口走。

  小站沒有地下通道,也沒有天橋,出站就是穿過鐵軌。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枕木,跨過冰冷的鐵軌,向站外走去。

  夜色濃重,小縣城的夜晚安靜得可怕。

  遠處只有零星的幾點燈光,像是睡夢中偶爾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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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空曠的街道上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紙屑。

  周卿雲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就是他從家裡穿出來的那件,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裡面絮著厚厚的棉花,還算暖和。

  他不是不想穿那件《萌芽》雜誌社送的貂皮,暖和、華貴,在北京的冬夜裡穿著確實舒服。

  但在這個1988年西北小縣城的深夜,穿著那樣一件衣服走在街上……

  周卿雲腦海里浮現出幾個畫面:黑暗中突然伸出來的手,腦後襲來的悶棍,然後第二天在某個荒郊野外被人發現,身上值錢的東西全不見了……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把這個念頭甩開。

  算了算了,安全第一。

  《山楂樹之戀》的單行本可不能因為是自己遺作而爆火,那這重生也太憋屈了。

  周卿雲打定主意,一出站就找最近的鐵路招待所。

  如果沒有房間,就在招待所大廳或者火車站的售票廳對付一宿。

  反正天一亮就走,絕不在深夜的縣城街上多待一分鐘。

  他這樣想著,加快了腳步。

  小站的出站口很簡單,就是一排鐵欄杆圍成的通道,盡頭有個小房子,是檢票員的崗亭。

  此刻崗亭里亮著燈,一個裹著軍大衣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

  周卿雲正要走過去,突然,他的目光被出站口外的幾個人影吸引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

  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三四個人。

  其中一個身材矮小,穿著深藍色的棉大衣,正不停地跺著腳取暖。

  那人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梳洗,衣服也皺巴巴的。

  最顯眼的是他臉上的黑眼圈,在燈光下像兩個深色的窟窿。

  周卿雲愣住了。

  這個身影……怎麼這麼眼熟?

  他往前走了幾步,離出站口更近了些。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萌芽》雜誌社的副總編……陳文濤。

  周卿雲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陳文濤在上海,怎麼會出現在陝北這個小縣城的火車站?還是深更半夜?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過去。

  沒錯,就是陳文濤。

  雖然狀態很差,像是奔波了幾天幾夜沒休息,但那五官,那神態,確實是陳副總編。

  就在周卿雲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的時候,出站口外的陳文濤也看見了他。

  「卿雲!周卿雲!」陳文濤突然激動地喊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一邊喊,一邊在人群中高高舉起雙手,像生怕自己個子矮被周卿雲錯過似的。

  那動作有點滑稽,但在這一刻,卻讓周卿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和安全感。

  不是幻覺。

  陳文濤真的來了。

  周卿雲快步走出出站口。

  檢票的老頭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見周卿雲手裡的車票,揮揮手讓他過去。

  「陳副總編?」周卿雲走到陳文濤面前,還是不敢相信,「您怎麼……怎麼會在這裡?」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陳文濤一把抓住周卿雲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我們昨天就往北京打電話找你,招待所說你已經走了。再往你村子上打電話,你母親說你昨晚坐火車回來,但不知道具體車次。我們急啊!」

  他說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周卿雲這才注意到,陳文濤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兩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人,靠在旁邊的212吉普車上,正疲憊地抽著煙。

  另一個則是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背著個攝影包,手裡還提著一個看起來挺專業的相機。

  「這位是社裡的攝影記者,老王。」陳文濤介紹道,「這位是小李、小趙,都是司機。我們從上海過來,開了一天一夜的車!人歇車不歇,總算是趕上了。」

  「上海……開車過來?」周卿雲更震驚了。

  1988年,從上海到陝北,開車?那得是什麼概念?

  「是啊!」陳文濤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趙總編下的死命令,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你。我們先是打電話到北京,本來想在北京截住你,結果晚了。你都已經離開招待所去火車站了,知道你坐火車回陝北,我們一合計,乾脆開車過來,說不定還能趕到你前面。」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煙,遞給周卿雲一支。

  周卿雲擺擺手,陳文濤自己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繼續說:

  「昨天傍晚我們從上海出發。212吉普,跑長途還算結實。兩個司機輪著開,人歇車不歇。開到今天上午,終於到西安了。」

  他又吸了口煙,苦笑道:「結果剛到西安站,一問站務員,才知道北京來的車早上就到了,你那時候應該早就下車了。我們又趕緊問去陝北的車次,一分析,你肯定是坐最早那趟臨時列車。我們就繼續追!」

  陳文濤指了指身後的吉普車:「這一路,可把我們折騰壞了。路況差,車又顛,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好在臨時列車慢,每站都停,我們緊趕慢趕,總算趕在你前面到了這個小站。」

  他說完,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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