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人飄了,文字也落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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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遺名單的事,周卿雲拿到手就甩給了小秦。

  後面自有專人跟進,這套流程小秦比他熟。

  他就簡單交代了兩句,便徹底撂在了腦後。

  這點小事如果還要他親自盯著,他一天二十四小時掰開來用都不夠用。

  可他沒料到,真正卡脖子的事,安安靜靜蹲在書房裡,等著他。

  《人間煙火》第四部《工》,開篇三萬字,廢了。

  周卿雲坐在廬山村小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半尺厚的稿紙。

  鋼筆斜擱在硯台邊,筆尖上的墨汁早風乾了。

  他把剛寫完的那段又逐字看了一遍。

  寫國企車間老師傅帶徒弟,車床、銑床、刨床,工序一步不亂,術語一個沒錯。

  可看完了,自己都覺得寡淡。

  清楚是清楚,可摸不著半點溫度。

  「啪」地一聲,他把稿紙往桌上一扣。

  指節叩著桌板,一下,又一下。

  悶得慌。

  《人間煙火》四部曲,兩年磨出三部。

  《農》寫黃土坡上的老父親,從土裡刨食到進城打工。

  寫土地與城市的碰撞,寫最底層人的生存與尊嚴。

  《仕》寫大院裡的大哥,從大學書生到體制內的小公務員。

  寫時代變革里的知識分子,寫責任與困惑。

  《商》寫擺地攤的小妹,從夜市一角到開公司。

  寫市場經濟潮頭裡的女人,寫突圍與生長。

  三部寫完,一部比一部響。

  這是他立身文壇的根,是他往更高處走的敲門磚。

  是旁的什麼都替代不了的底氣。

  圈裡人提起他,第一句是「那個寫《人間煙火》的」。

  這話比「愛倫·坡獎得主」還讓他受用。

  獎是獎,書是書。

  獎是別人給的,書是自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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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分得清。

  唯獨第四部《工》,難產。

  寫弟弟那一輩人。

  從國企大廠的鐵飯碗,到廠子說垮就垮,工資說停就停。

  到下崗分流,自謀出路。

  寫產業轉型的疼,寫普通工人的韌。

  寫摔進泥坑裡,怎麼拍乾淨身上的土,接著往前走。

  這些最難寫。

  前三部,他都有底。

  《農》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黃土坡上的人和事,閉著眼都能摸出輪廓。

  《仕》是上一輩子的人生經驗,熟得很。

  《商》是兩世為人的體會,是熟讀無數後世人物傳記,看著他們一路走過來的點點滴滴。

  唯獨《工》。

  國營大廠的滋味,下崗的滋味,端著飯碗找活路的滋味,他沒實打實嘗過。

  再加這大半年的日子。

  愛倫·坡獎拿了,BBC三億五千萬英鎊的合同簽了。

  卿雲廣場三城同啟,走到哪都有人客客氣氣喊一聲「周總」。

  出門有小車,進門有熱茶,連喝口水,小秦都恨不得先替他試試燙不燙。

  腳都不沾地了。

  寫出來的字,能不飄?

  他自己都知道,這陣子寫出來的字,浮。

  他也嘗試過又寫一版。

  換了個角度,寫下崗後擺修車攤。

  寫完自己先樂了。

  弟弟張嘴閉嘴「咱工人有力量」,一股子社論味。

  這哪是下崗工人。

  這是宣傳隊下鄉寫報導去了。

  社會上的工人未來要是看見這段,准得寫信來罵他。

  「嘩啦」一聲,他把那頁紙扯下來,揉成團,手腕一甩,往牆角廢紙堆扔過去。

  紙團在紙山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齊又晴端著杯熱茶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看見地上又多了倆紙團,什麼都沒說。

  彎腰撿起來,扔進廢紙簍。

  把茶輕輕擱在桌角。

  她看了眼周卿雲的臉色,說了句。

  「寫不出來就歇歇。文字哪有硬逼的。」

  周卿雲愣了一下。

  隨即苦笑了一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骨頭「咔吧咔吧」響了一串,像生了鏽的機器。

  「也是。出去走走。找找狀態。」

  「去哪?」

  「不知道。」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

  「隨便走。腳往哪帶,我往哪走。」

  「早點回來。」

  她沒多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鍋里溫著菜飯。」

  「哎。」

  周卿雲揣了兜鑰匙,沒開車。

  出了院門,沿著弄堂,慢慢往外踱。

  沒目的,沒方向。

  像小時候在黃土坡上,放學了不回家,就沿著田埂瞎逛。

  走到哪算哪。

  那時候他娘總罵他「野」,說放學不回家,指不定又跑哪條溝里掏鳥蛋去了。

  他娘罵歸罵,鍋里總給他留著飯。

  滬市三月的傍晚,天剛擦黑。

  風裡還帶著倒春寒的涼。

  裹著路邊小吃攤的香油味、煤煙味、爛菜葉子味。

  還有遠處公共廁所飄來的石灰味。

  一股腦往鼻子裡鑽。

  不好聞。

  可實在。

  是活人過日子的味道。

  第一個撞見的,是弄堂口的修鞋攤。

  馬扎子,舊木箱,一盞小檯燈,黃蒙蒙的光,圈出小小的一塊亮。

  修鞋的張老頭,戴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正埋著頭鞝鞋。

  粗蠟線穿著大針,「嗤啦」一聲拉過去,又「嗤啦」一聲拉回來。

  線是棕黑色的,浸過蠟,結實,耐磨。

  一道又一道,縫在鞋幫上。

  旁邊地上橫七豎八擺著一堆鞋。

  民工的解放膠鞋,鞋幫磨得發白,鞋尖踢得翻毛,都是跑工地跑的。

  年輕姑娘的高跟鞋,細鞋跟崴斷了根,是趕公交車崴的。


  還有一雙小皮鞋,鞋面上劃了道口子,八成是騎車摔的。

  老頭腳邊擱著個半導體,吱吱啦啦放著評彈。

  吳儂軟語,咿咿呀呀的,唱的《珍珠塔》。

  老頭聽著,手裡針不停,嘴裡還跟著哼哼,頭一點一點的,跟著板眼打拍子。

  周卿雲站著看了會兒。

  老頭抬頭,眼皮耷拉著,眼白都黃濁了。

  「修鞋啊?」

  周卿雲搖搖頭。

  「看看。」

  老頭也不惱,點點頭,又埋下頭去。

  針穿過皮子的聲音,悶悶的,「噗」的一聲。

  像過日子。

  難,也得過。

  周卿雲蹲下來,拿起一隻小孩的白球鞋。

  鞋尖的洞,用一塊白皮子補上了。

  針腳細密,像蜘蛛網似的,不細看,都看不出是補的。

  「手藝真好。」

  他由衷說。

  老頭頭也沒抬,手裡錐子輕輕扎著鞋幫。

  「這算啥。年輕時候在上海皮鞋廠,一天鞝八十雙。」

  「現在老了,手慢了,一天也就二十來雙。」

  他把手裡的鞋翻了個面,拿小錘子輕輕敲了敲鞋底,發出「彭彭」的悶響。

  「慢有慢的好處。活細。你看這底子,都快磨穿了,幫子還好好的。」

  「主人捨不得扔,拿來補。我給補好了,還能穿兩年。」

  「兩年,夠走不少路呢。」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鞋,又像在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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