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拍攝太遭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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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的陝北,風還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糙得慌。

  混著黃土塵和淡淡的羊膻味,一個勁的鼻子裡鑽。

  周卿雲裹著件從老鄉家借來的光板羊皮襖,蹲在窯洞前頭的土坡上。

  看著理察·戴爾指揮三台攝像機,懟著放羊的劉老漢臉拍。

  老漢七十三了,臉上褶子深得能夾住麥芒。

  被三台黑乎乎的機器堵著,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半天憋出一句囫圇話。

  「俺……俺不會說啥嘛。」

  理察·戴爾不急,操著一口牛津腔英語,讓翻譯扯著嗓子跟老漢喊。

  「您不用說啥!該趕羊趕羊,該抽菸抽菸,該看天看天,平常咋樣就咋樣!」

  劉老漢更慌了,手裡羊鞭子都攥不住。

  「看天?這凍死人的天有啥好看的嘛!」

  「天上有啥?除了雲彩就是風,連只老鴰都不稀罕飛!」

  周卿雲在土坡上笑得差點栽進溝里。

  他想起小時候在村里,也最怕見生人。

  有一回縣裡來了個照相的,要給他拍張照。

  他嚇得鑽到炕桌底下死活不出來,最後他娘拿笤帚疙瘩才把他攆出來。

  那時候他七歲,現在劉老漢七十三。

  面對鏡頭慌的勁兒,跟當年的他一模一樣。

  周卿雲回到陝北這事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蘇家刺繡廠的事剛落停,周卿雲本以為能喘口氣歇兩天。

  結果理察·戴爾第二天就帶著BBC團隊堵上門了。

  用戴爾的話說,休息一天就夠了,拍攝的靈感不能隔夜。

  周卿雲當時正蹲在院子裡刷牙。

  滿嘴泡沫地看著門口烏泱泱站了十幾號人,扛著機器拎著箱子。

  心說這幫老外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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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主刀的紀錄片導演,是真真正正的工作狂。

  若說亞歷克斯·柯比是只圓滑的老狐狸,滿臉堆笑滿肚子生意經。

  那理察·戴爾就是個十足的影像瘋子,看什麼都能看出「故事感」來。

  他看周卿雲的眼神,像老木匠看一塊紋理漂亮的硬木。

  琢磨著從哪下鋸最合適。

  「周先生,我要拍完整的您。」

  「從早上睜眼到晚上熄燈,從復旦教室到廬山村小院,從上海霓虹到陝北黃土。」

  「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標本。」

  周卿雲當時嘴裡還含著牙膏沫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戴爾先生,您拍我刷牙,觀眾愛看嗎?」

  戴爾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愛看。真實。」

  周卿雲心說這老外的腦迴路,真是絕了。

  就這麼著,周卿雲被迫把自己來到上海後待過的地方,挨個又走了一遍。

  復旦梧桐道、卿雲廣場人潮、廬山村小院、幾家雜誌社。

  連《萌芽》和《收穫》的李總編、趙總編都被翻了出來。

  幾人湊一塊兒吃了頓本幫菜,對著鏡頭敘了敘當年投稿的趣事。

  李總編酒喝到半酣,對著鏡頭說了句大實話。

  「當年那小子拿稿子來,我就說日後這小子一定有大出息。」

  「沒想到這日後這麼快,短短兩年就一下變成中國文壇出了個周卿雲了。」

  兩個老頭當著鏡頭就開始憶苦思甜,周卿雲坐在中間笑得直不起腰。

  上海的素材拍得七七八八,理察大手一揮……去陝北。

  「你是中國的作家,根在黃土裡。」

  「拍你,不能只拍咖啡館、寫字樓。我要拍你站在黃土坡上,風颳著臉的樣子。」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了。

  飛機轉中巴,設備太多,酒廠還特意弄了倆火車過來,顛簸了二十多個鐘頭,才顛到白石村。

  路上小秦吐了三回,臉色蠟黃,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理察·戴爾倒好,扛著攝影機跳下車。

  深吸一口黃土味兒的空氣,說了句「完美」,扭頭就開始找機位。

  小秦蹲在路邊,一邊乾嘔一邊嘟囔。

  「完美?這地方哪裡完美了?周總,他們英國人的審美是不是跟咱不一樣啊?」

  這一待就是小半個月。

  理察把周卿雲拉到當年住過的窯洞跟前。

  讓他坐門檻上,啥也別干,就坐著,看遠處的山。

  周卿雲就真坐了一下午。

  日頭從頭頂挪到西邊山樑,影子從腳邊拉得老長。

  攝影師換了三卷膠片,理察才終於扯著嗓子喊了聲「過!」

  周卿雲撐著門檻站起來,兩條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差點一頭栽進黃土裡。

  小秦趕緊跑過來扶他,一臉心疼。

  「周總,您這比當年在工地上盯一天還遭罪吧?」

  周卿雲揉了揉膝蓋,咬著牙說了句。

  「工地上遭罪是腿,這兒遭罪是命。」

  最讓他肝疼的還不是腿麻,是膠片的消耗速度。

  理察拍東西,從來不知道「省」字怎麼寫。

  一個鏡頭拍十條八條是常態,二十條也不稀奇。

  攝影師手裡的膠片盤換得比翻書還快,一盤接一盤。

  拍廢的就隨手擱一邊,跟不要錢似的。

  有一回周卿雲忍不住湊過去看了眼那些被淘汰的膠片,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那些可都是錢啊,十塊十塊地卷在裡頭,一卷就是好幾百。

  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錄像更甚。

  為了拍個窯洞日出,天不亮就架好機器。

  從東方泛白拍到雲彩散盡,中間倆鐘頭的素材,最後剪出來能用的也就三秒。

  三秒。

  周卿雲看著一箱箱封好的膠片碼在窯洞角落,越堆越高,心裡直抽抽。

  趁休息的時候他湊到柯比旁邊,壓低聲音問。

  「你們這麼個燒法,成本怎麼控制?」

  柯比聳聳肩,一臉理所當然。

  「控制什麼?拍砸了重拍,更貴。」

  周卿雲頓時語塞。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白石村,為了省幾毛錢的電費,滿倉叔能跟電工吵半天。

  這幫英國人倒好,幾百英鎊的膠片說廢就廢,眼睛都不帶眨的。

  怪不得前世在復旦教書,給學生放BBC的紀錄片。

  總感嘆人家畫面怎麼就那麼精緻。

  今天才算真正見著了。

  原來每一幀畫面底下,都墊著實打實的英鎊,十塊錢一張的那種。

  感情以前自己看的不是紀錄片,是錢在屏幕上跑。

  三月中旬折回上海,又補了十來天都市鏡頭。

  外灘晨霧、南京路霓虹、卿雲廣場的人潮、復旦校園的梧桐道。

  周卿雲是真給拍疲了。

  理察讓笑就笑,讓走就走,讓站著發呆就站著發呆。

  整個人跟個提線木偶似的。

  唯一的區別,木偶不用背台詞,他偶爾還得對著鏡頭說兩句感想。

  有一回理察讓他站在外灘邊上,對著黃浦江抒發一下「對這座城市的感情」。

  周卿雲對著鏡頭張了半天嘴,愣是一句話也沒憋出來。

  戴爾在監視器後面沉默了三秒,扭頭對工作人員說了句。

  「讓他休息十分鐘。」

  周卿雲心說我他媽也想休息,可你倒是讓我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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