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顧總當保安
擴容後的第一場安全課開課那天，顧言之比杜萌萌起得還早。
他六點鐘就坐在客廳，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運動服，帽檐壓得很低，腳邊放著一隻帆布包。包里沒裝文件，也沒裝電腦，裝的是礦泉水、創可貼、一件薄外套和兩包餅乾。
秦管家看了五秒，終於問：「先生，您準備去郊遊？」
「去社區中心。」
「夫人九點才出發。」
「我知道。」
「那您六點坐在這裡？」
顧言之沉默。
他總不能說自己昨晚夢見活動室地墊翹邊，杜萌萌踩上去差點摔倒，驚醒後就再也睡不著。更不能說他把流程在腦子裡過了十七遍，最後得出結論：不提前去看一眼，他心裡不踏實。
可杜萌萌說過，他不能替她把現場變成顧氏年會。
所以他只能當一個普通觀眾。
一個起太早、帆布包里像哆啦A夢雜物間、還會因為女朋友講課而緊張的普通觀眾。
「我去看看場地。」他最後說。
秦管家點頭，沒有拆穿。
八點半，杜萌萌下樓，看到他時愣了愣：「你怎麼穿成這樣？」
「方便。」
「方便幹什麼？」
「坐最後一排。」
杜萌萌圍著他轉了一圈：「顧總，您穿黑衣服、戴黑帽子、臉還這麼嚴肅，坐最後一排很像來暗訪食堂衛生的。」
顧言之皺眉：「我沒有那麼嚴肅。」
杜萌萌從茶几上拿起一顆橘子塞進他手裡：「那你笑一個。」
顧言之看著橘子，又看她。
「笑。」
他試著牽了牽嘴角。
秦管家站在旁邊，目光很克制，心裡卻做出了準確判斷：先生這個表情不像笑，像某個價值三十億的項目剛剛通過了風險評審。
杜萌萌嘆氣：「算了，你別笑了。容易嚇到小朋友。」
顧言之把橘子握緊，面無表情：「我可以不去。」
「誰說不讓你去？」杜萌萌拉了拉他袖口，「我只是讓你別那麼像保安。」
顧言之心裡一下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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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不讓他去。
她還拉他袖口。
保安怎麼了？保安也能保護人。今天他就是世界上最安靜、最不搶戲、最會把橘子揣在口袋裡的保安。
社區中心門口已經有不少人排隊。秦管家安排的志願者把入口劃得很清楚，牌子上沒有「貴賓」「普通」，只寫著「老人兒童優先」「需要幫助請舉手」「不舒服隨時休息」。
顧爺爺帶著那兩個老朋友站在隊伍里，胸前還掛著志願者牌。
「爺爺，您怎麼成志願者了？」杜萌萌問。
顧爺爺立刻挺胸：「我報名的。」
李叔在旁邊拆台：「他昨晚給我打了三次電話，問志願者是不是可以提前進場。」
顧爺爺瞪他：「我是在確認流程。」
「還問有沒有志願者專用水。」
「人老了，不能缺水。」
杜萌萌笑得不行，給他把志願者牌擺正：「那您負責提醒大家別搶著搬東西，行不行？」
顧爺爺鄭重其事：「這個我擅長。」
顧言之在一旁看著，心裡有點想笑。爺爺以前最愛指揮人，現在被分到「提醒不要逞強」這個崗位，竟然幹得比誰都認真。或許人不是非要站在最高處才有用，站在門口扶一下別人，也算。
開場前十分鐘，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突然帶著兩個人走進來，胸前掛著某健身品牌的工作牌。
蘇小曼一眼認出他，臉立刻拉下來：「汪策劃？你來幹什麼？」
汪策劃笑得很客氣：「我們老闆覺得杜小姐這個活動理念很好，想來學習學習。順便帶了點品牌飲料，免費送給大家。」
他身後的人已經把印著巨大LOGO的箱子往裡搬。
杜萌萌皺眉：「我沒同意品牌進場。」
「不是合作，只是支持。」
「支持也要先問。」
「杜小姐，我們是好意。大家都來了，送點水而已，您何必這麼——」
「停。」
顧言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沒有走上台，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從最後一排站起來。黑帽子壓得低，臉色卻冷得很清楚。
汪策劃看見他，話音瞬間卡住：「顧、顧總。」
顧言之沒有看他，先看杜萌萌：「需要我說話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場面很奇怪。顧氏總裁站在那裡，明明一句話就能讓人把箱子抬走，卻先問杜萌萌要不要他開口。
杜萌萌看著他，心裡忽然一暖。
「不用。」她說。
顧言之點頭，真的退回半步。
汪策劃顯然沒料到會這樣，剛鬆口氣，杜萌萌已經走到他面前。
「汪先生，上次我說得很清楚：沒有確定合作，沒有我同意，就不要把品牌帶到活動里。」
「我們只是想表達誠意。」
「誠意不是先斬後奏。」
「可東西都搬來了。」
「那就搬走。」
汪策劃臉色難看：「杜小姐，您這樣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品牌曝光對您也有好處。」
蘇小曼在旁邊氣得想衝出去，許妍按住她的胳膊。
杜萌萌卻沒生氣，只是很平靜地說：「我今天不是來拿好處的。你們要是覺得不放LOGO就不算支持，那你們支持的不是活動，是自己的廣告位。」
活動室里很安靜。
幾位家長聽見這話，臉上都露出贊同的神情。顧爺爺站在門口，忍了又忍，最後沒忍住，挺直腰板補了一句：「年輕人，搬箱子先問人同不同意，這課你得坐第一排。」
李叔立刻把頭別過去，憋笑憋得臉發紅。
汪策劃被一個七十多歲的志願者懟得臉上掛不住，只能招呼人把飲料搬走。
經過顧言之身邊時，他低聲說：「顧總，您也不管管？」
顧言之看了他一眼：「她已經說得很清楚。」
汪策劃臉色更白。
等人走了，蘇小曼才壓低聲音：「顧總，您剛才那句話比開除他還嚇人。」
顧言之：「我沒開除他。」
「正因為沒開除，才像已經在心裡開除了。」
杜萌萌聽見，忍不住看了顧言之一眼：「你剛才表現不錯。」
顧言之心裡一震，臉上不動：「嗯。」
「就嗯？」
「那……謝謝。」
杜萌萌笑起來。她現在越來越發現，顧言之其實很像一台外表精密、內部裝了棉花糖的機器。別人誇他，他不知怎麼接；她誇他一句，他能悄悄高興很久。
課正式開始。
今天來的孩子比預想多，杜萌萌臨時把道具分成輕重兩組，先教大家判斷重量，再教兩人配合搬一隻空紙箱。顧爺爺負責看著幾個總想逞強的小男孩，口頭禪很快從「慢點」進化成「誰要拿腰賭氣，誰就去給我搬志願者的椅子」。
一個小男孩不服：「爺爺，你自己也搬？」
顧爺爺被噎住。
杜萌萌在旁邊補刀：「爺爺今天練的是保護腰，不是證明腰還在。」
全場都笑，顧爺爺耳朵有點紅，卻沒生氣。他把那男孩拉到自己旁邊：「來，你教我怎麼拿。我看你昨天視頻里不是挺會？」
男孩被他這麼一問，反而認真起來。
顧言之坐在最後一排，始終沒上前。可他看得很專注，連杜萌萌喝水時杯蓋有沒有擰緊都注意到了。周特助坐在他旁邊，終於忍不住小聲說：「顧總，您不是說只當觀眾嗎？」
「我就是觀眾。」
「觀眾不會每三分鐘看一次出口。」
「我在看場地。」
「您剛才看的是夫人的發卡。」
顧言之轉頭，眼神涼颼颼的。
周特助閉嘴。
他不是故意多嘴，只是自家老闆實在太明顯。杜萌萌一低頭，顧言之就跟著緊張；杜萌萌被孩子圍住，顧言之像隨時要替她開闢一條安全通道；杜萌萌笑起來，他又立刻把視線挪走，仿佛多看一秒就會暴露什麼。
可事實上，在場只要眼睛沒租出去的人，大概都看得出來。
課程最後，杜萌萌讓大家寫下「我願意先學會的一件事」。有人寫「不逞強」，有人寫「叫人幫忙」，還有個孩子寫「以後不笑妹妹拿不動東西」。
顧爺爺也寫了一張。
他寫的是：「先問。」
寫完後，他把紙折起來，沒給任何人看，悄悄塞進自己口袋。
但顧言之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該寫一張。
他想寫的不是「少擔心」，那不現實；也不是「不要插手」，那太像一句空話。他最後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下四個字：先問，再做。
打完，他看著屏幕，像是給自己簽了一份很難的合同。
杜萌萌收拾道具時走過來：「保安先生，今天下班嗎？」
顧言之抬頭：「誰是保安？」
「坐最後一排那個。」
「我不是。」
「那你是？」
他想說「你先生」，又怕現場太多人；想說「觀眾」，又覺得太疏遠。最後只低聲道：「是來陪你的。」
杜萌萌看著他，沒繼續逗，伸手把他帽檐往上抬了一點。
「那陪我去吃飯。」
顧言之站起來，帆布包拎在手裡，仍是一臉冷淡。
可周特助很清楚，他內心那隻大狗已經因為「陪我去吃飯」原地轉了八百個圈。
(๑•̀ㅂ•́)و✧
回莊園的路上，顧爺爺坐在後排復盤自己的志願者工作。他列了三條優點、五條不足，還準備建立「銀髮志願者群」。
杜萌萌問：「群里幹什麼？」
「交流活動經驗。」
李叔在旁邊說：「其實就是發今天照片。」
顧爺爺立刻反駁：「照片都經過同意！」
「你剛才挨個問了二十分鐘，人家孩子都等困了。」
「那也得問。」
杜萌萌笑：「可以建群，但別讓群變成早安圖片批發市場。」
顧爺爺不服：「我們也不只發早安。」
顧言之淡淡補了一句：「還有晚安和養生謠言。」
顧爺爺瞪他：「你小時候吃我轉的偏方也長這麼大了。」
「我沒吃，秦叔倒了。」
前排秦管家握著方向盤，沉默得像一段塵封多年的證詞。
車裡安靜兩秒，杜萌萌先笑趴了。
顧爺爺惱羞成怒：「小秦！」
秦管家平靜道：「先生當年七歲，偏方里有半斤生薑。醫生不建議。」
「那你也該告訴我。」
「您當時不接受反對意見。」
顧爺爺張了張嘴，最後自己也笑了：「行，現在接受。」
顧言之看著爺爺，心裡那塊很久沒碰過的童年角落，忽然鬆了一點。原來一些舊事可以不是控訴，也不是沉默，可以在一車人的笑聲里被重新說出來。
杜萌萌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回握，表面看窗外，心裡卻想：她是不是發現我難受了？她怎麼什麼都知道？不行，不能再盯著她看，會太明顯。
三秒後，他還是轉頭看了。
車開出社區時，杜萌萌才發現顧言之的帆布包里還剩兩包餅乾。
「給誰準備的？」
「你。」
「我沒吃。」
「所以剩著。」
「那你為什麼不提醒？」
「你在上課。」
杜萌萌撕開一包，掰一半給他：「保安也得補充體力。」
顧言之接過去，覺得這半塊廉價餅乾比任何商務晚宴都香。她分給他的，從來不只是吃的。是她忙完以後還記得回頭找他。
回程車上，那個叫他「軟飯硬吃」的大爺又發來報名消息，備註寫著：「家屬也要學搬東西，別只會拎包。」顧言之看完沉默良久，最終沒有反駁。他確實準備繼續拎包，而且打算拎很久。
開館籌備組後來真給顧言之補了一張志願者證，崗位欄寫「秩序協助」。他拿回莊園，壓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杜萌萌問：「一張臨時證，你擺這么正幹什麼？」
「證明我不是保安。」
「秩序協助和保安差多少？」
顧言之沉默。
她笑著把證件往左挪正：「差一個館長親屬認證。」
他看著她的手，內心立刻決定：這張證永久有效，誰說過期誰負責解釋。
臨睡前，他還給證件套加了一層防塵膜。杜萌萌看見，只評價一句：「顧總，證是臨時的，你這保護等級像準備傳家。」他沒反駁。反正傳不傳家以後再議，先保證字跡別掉。
那堂課散場前，他真被一個孩子拉去補了搬運練習。第一項就是把自己的帆布包從地上正確提起。
孩子蹲在旁邊監督：「叔叔，先看裡面有什麼。」
顧言之拉開拉鏈。水、薄外套、創可貼、兩包沒拆的餅乾，一樣樣擺出來，像有人把他的擔心攤在地上曬。
「這個包不重。」孩子說。
「不重。」
「那你為什麼帶這麼多？」
顧言之看了眼正在遠處和許妍收道具的杜萌萌：「怕有人需要。」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又看見餅乾：「她吃了嗎？」
「吃了一半。」
「那你來得挺值。」
顧言之蹲下，照剛才學的動作把包提起來。孩子認真評分：「八分。」
「哪裡扣了？」
「臉太兇，扣兩分。」
他試著笑一下，孩子更緊張了：「還是八分吧。你別為了兩分把我嚇跑。」
╭(°ᗣ°;)╮
顧言之把帽檐往上推，嘴角不再用力。杜萌萌走過來，正好聽見：「你給我老公打分，結果他臉太兇？」
「姐姐，他本來能拿滿分的。」
「他平時考試也這樣。」她一本正經地點頭，「一碰到我，就忘了自己會笑。」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他，突然恍然大悟：「哦，他是緊張。」
顧言之把包拎得更穩：「我不緊張。」
「那你的耳朵怎麼紅了？」
他無話可說，只能從包里拿出另一包餅乾遞給孩子。小男孩搖頭：「老師說，別拿吃的換高分。」
杜萌萌笑得靠住牆。她第一次見顧言之被一個七歲孩子連查出三處錯誤，還完全不捨得反駁。
【她笑成這樣。】
【我這八分要是能換她笑，也不算虧。】
【可那個孩子說得對。袋裡全是怕她需要的東西，我自己連水都忘了喝。】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孩子滿意地點頭：「這項加一分。你會照顧自己了。」
「九分？」
「嗯。下次再來。」
回車上以後，顧言之沒把那張臨時證和報名材料混在一起，單獨放進文件夾。周特助從後視鏡看了幾次，實在忍不住：「顧總，您這份證只有今天有效。」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留著？」
周特助正要說那是小孩口頭打分，不具有正式效力，杜萌萌已在旁邊補上一句：「最後一分還在我手裡。」
顧言之抿唇，假裝沒聽見；到了莊園，卻主動接過她手裡的講課箱。他沒問什麼時候發最後一分，只先陪她把箱子穩穩放回原處。箱蓋上有張她寫的小紙條，只有兩個字：「明天。」他看了半天，才想起來明天健身館還有一份新版方案要送到。
他六點鐘就坐在客廳，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運動服，帽檐壓得很低，腳邊放著一隻帆布包。包里沒裝文件，也沒裝電腦，裝的是礦泉水、創可貼、一件薄外套和兩包餅乾。
秦管家看了五秒，終於問：「先生，您準備去郊遊？」
「去社區中心。」
「夫人九點才出發。」
「我知道。」
「那您六點坐在這裡？」
顧言之沉默。
他總不能說自己昨晚夢見活動室地墊翹邊，杜萌萌踩上去差點摔倒，驚醒後就再也睡不著。更不能說他把流程在腦子裡過了十七遍，最後得出結論：不提前去看一眼，他心裡不踏實。
可杜萌萌說過，他不能替她把現場變成顧氏年會。
所以他只能當一個普通觀眾。
一個起太早、帆布包里像哆啦A夢雜物間、還會因為女朋友講課而緊張的普通觀眾。
「我去看看場地。」他最後說。
秦管家點頭，沒有拆穿。
八點半，杜萌萌下樓，看到他時愣了愣：「你怎麼穿成這樣？」
「方便。」
「方便幹什麼？」
「坐最後一排。」
杜萌萌圍著他轉了一圈：「顧總，您穿黑衣服、戴黑帽子、臉還這麼嚴肅，坐最後一排很像來暗訪食堂衛生的。」
顧言之皺眉：「我沒有那麼嚴肅。」
杜萌萌從茶几上拿起一顆橘子塞進他手裡：「那你笑一個。」
顧言之看著橘子，又看她。
「笑。」
他試著牽了牽嘴角。
秦管家站在旁邊，目光很克制，心裡卻做出了準確判斷：先生這個表情不像笑，像某個價值三十億的項目剛剛通過了風險評審。
杜萌萌嘆氣：「算了，你別笑了。容易嚇到小朋友。」
顧言之把橘子握緊，面無表情：「我可以不去。」
「誰說不讓你去？」杜萌萌拉了拉他袖口，「我只是讓你別那麼像保安。」
顧言之心裡一下又亮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沒不讓他去。
她還拉他袖口。
保安怎麼了？保安也能保護人。今天他就是世界上最安靜、最不搶戲、最會把橘子揣在口袋裡的保安。
社區中心門口已經有不少人排隊。秦管家安排的志願者把入口劃得很清楚，牌子上沒有「貴賓」「普通」，只寫著「老人兒童優先」「需要幫助請舉手」「不舒服隨時休息」。
顧爺爺帶著那兩個老朋友站在隊伍里，胸前還掛著志願者牌。
「爺爺，您怎麼成志願者了？」杜萌萌問。
顧爺爺立刻挺胸：「我報名的。」
李叔在旁邊拆台：「他昨晚給我打了三次電話，問志願者是不是可以提前進場。」
顧爺爺瞪他：「我是在確認流程。」
「還問有沒有志願者專用水。」
「人老了，不能缺水。」
杜萌萌笑得不行，給他把志願者牌擺正：「那您負責提醒大家別搶著搬東西，行不行？」
顧爺爺鄭重其事：「這個我擅長。」
顧言之在一旁看著，心裡有點想笑。爺爺以前最愛指揮人，現在被分到「提醒不要逞強」這個崗位，竟然幹得比誰都認真。或許人不是非要站在最高處才有用，站在門口扶一下別人，也算。
開場前十分鐘，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突然帶著兩個人走進來，胸前掛著某健身品牌的工作牌。
蘇小曼一眼認出他，臉立刻拉下來：「汪策劃？你來幹什麼？」
汪策劃笑得很客氣：「我們老闆覺得杜小姐這個活動理念很好，想來學習學習。順便帶了點品牌飲料，免費送給大家。」
他身後的人已經把印著巨大LOGO的箱子往裡搬。
杜萌萌皺眉：「我沒同意品牌進場。」
「不是合作，只是支持。」
「支持也要先問。」
「杜小姐，我們是好意。大家都來了，送點水而已，您何必這麼——」
「停。」
顧言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沒有走上台，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從最後一排站起來。黑帽子壓得低，臉色卻冷得很清楚。
汪策劃看見他，話音瞬間卡住：「顧、顧總。」
顧言之沒有看他，先看杜萌萌：「需要我說話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場面很奇怪。顧氏總裁站在那裡，明明一句話就能讓人把箱子抬走，卻先問杜萌萌要不要他開口。
杜萌萌看著他，心裡忽然一暖。
「不用。」她說。
顧言之點頭，真的退回半步。
汪策劃顯然沒料到會這樣，剛鬆口氣，杜萌萌已經走到他面前。
「汪先生，上次我說得很清楚：沒有確定合作，沒有我同意，就不要把品牌帶到活動里。」
「我們只是想表達誠意。」
「誠意不是先斬後奏。」
「可東西都搬來了。」
「那就搬走。」
汪策劃臉色難看：「杜小姐，您這樣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品牌曝光對您也有好處。」
蘇小曼在旁邊氣得想衝出去，許妍按住她的胳膊。
杜萌萌卻沒生氣，只是很平靜地說：「我今天不是來拿好處的。你們要是覺得不放LOGO就不算支持，那你們支持的不是活動，是自己的廣告位。」
活動室里很安靜。
幾位家長聽見這話，臉上都露出贊同的神情。顧爺爺站在門口，忍了又忍，最後沒忍住，挺直腰板補了一句：「年輕人，搬箱子先問人同不同意，這課你得坐第一排。」
李叔立刻把頭別過去，憋笑憋得臉發紅。
汪策劃被一個七十多歲的志願者懟得臉上掛不住，只能招呼人把飲料搬走。
經過顧言之身邊時，他低聲說：「顧總，您也不管管？」
顧言之看了他一眼：「她已經說得很清楚。」
汪策劃臉色更白。
等人走了，蘇小曼才壓低聲音：「顧總，您剛才那句話比開除他還嚇人。」
顧言之：「我沒開除他。」
「正因為沒開除，才像已經在心裡開除了。」
杜萌萌聽見，忍不住看了顧言之一眼：「你剛才表現不錯。」
顧言之心裡一震，臉上不動：「嗯。」
「就嗯？」
「那……謝謝。」
杜萌萌笑起來。她現在越來越發現，顧言之其實很像一台外表精密、內部裝了棉花糖的機器。別人誇他，他不知怎麼接；她誇他一句，他能悄悄高興很久。
課正式開始。
今天來的孩子比預想多，杜萌萌臨時把道具分成輕重兩組，先教大家判斷重量，再教兩人配合搬一隻空紙箱。顧爺爺負責看著幾個總想逞強的小男孩，口頭禪很快從「慢點」進化成「誰要拿腰賭氣，誰就去給我搬志願者的椅子」。
一個小男孩不服：「爺爺，你自己也搬？」
顧爺爺被噎住。
杜萌萌在旁邊補刀：「爺爺今天練的是保護腰，不是證明腰還在。」
全場都笑，顧爺爺耳朵有點紅，卻沒生氣。他把那男孩拉到自己旁邊：「來，你教我怎麼拿。我看你昨天視頻里不是挺會？」
男孩被他這麼一問，反而認真起來。
顧言之坐在最後一排，始終沒上前。可他看得很專注，連杜萌萌喝水時杯蓋有沒有擰緊都注意到了。周特助坐在他旁邊，終於忍不住小聲說：「顧總，您不是說只當觀眾嗎？」
「我就是觀眾。」
「觀眾不會每三分鐘看一次出口。」
「我在看場地。」
「您剛才看的是夫人的發卡。」
顧言之轉頭，眼神涼颼颼的。
周特助閉嘴。
他不是故意多嘴，只是自家老闆實在太明顯。杜萌萌一低頭，顧言之就跟著緊張；杜萌萌被孩子圍住，顧言之像隨時要替她開闢一條安全通道；杜萌萌笑起來，他又立刻把視線挪走，仿佛多看一秒就會暴露什麼。
可事實上，在場只要眼睛沒租出去的人，大概都看得出來。
課程最後，杜萌萌讓大家寫下「我願意先學會的一件事」。有人寫「不逞強」，有人寫「叫人幫忙」，還有個孩子寫「以後不笑妹妹拿不動東西」。
顧爺爺也寫了一張。
他寫的是：「先問。」
寫完後，他把紙折起來，沒給任何人看，悄悄塞進自己口袋。
但顧言之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該寫一張。
他想寫的不是「少擔心」，那不現實；也不是「不要插手」，那太像一句空話。他最後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下四個字：先問，再做。
打完，他看著屏幕，像是給自己簽了一份很難的合同。
杜萌萌收拾道具時走過來：「保安先生，今天下班嗎？」
顧言之抬頭：「誰是保安？」
「坐最後一排那個。」
「我不是。」
「那你是？」
他想說「你先生」，又怕現場太多人；想說「觀眾」，又覺得太疏遠。最後只低聲道：「是來陪你的。」
杜萌萌看著他，沒繼續逗，伸手把他帽檐往上抬了一點。
「那陪我去吃飯。」
顧言之站起來，帆布包拎在手裡，仍是一臉冷淡。
可周特助很清楚，他內心那隻大狗已經因為「陪我去吃飯」原地轉了八百個圈。
(๑•̀ㅂ•́)و✧
回莊園的路上，顧爺爺坐在後排復盤自己的志願者工作。他列了三條優點、五條不足，還準備建立「銀髮志願者群」。
杜萌萌問：「群里幹什麼？」
「交流活動經驗。」
李叔在旁邊說：「其實就是發今天照片。」
顧爺爺立刻反駁：「照片都經過同意！」
「你剛才挨個問了二十分鐘，人家孩子都等困了。」
「那也得問。」
杜萌萌笑：「可以建群，但別讓群變成早安圖片批發市場。」
顧爺爺不服：「我們也不只發早安。」
顧言之淡淡補了一句：「還有晚安和養生謠言。」
顧爺爺瞪他：「你小時候吃我轉的偏方也長這麼大了。」
「我沒吃，秦叔倒了。」
前排秦管家握著方向盤，沉默得像一段塵封多年的證詞。
車裡安靜兩秒，杜萌萌先笑趴了。
顧爺爺惱羞成怒：「小秦！」
秦管家平靜道：「先生當年七歲，偏方里有半斤生薑。醫生不建議。」
「那你也該告訴我。」
「您當時不接受反對意見。」
顧爺爺張了張嘴，最後自己也笑了：「行，現在接受。」
顧言之看著爺爺，心裡那塊很久沒碰過的童年角落，忽然鬆了一點。原來一些舊事可以不是控訴，也不是沉默，可以在一車人的笑聲里被重新說出來。
杜萌萌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回握，表面看窗外，心裡卻想：她是不是發現我難受了？她怎麼什麼都知道？不行，不能再盯著她看，會太明顯。
三秒後，他還是轉頭看了。
車開出社區時，杜萌萌才發現顧言之的帆布包里還剩兩包餅乾。
「給誰準備的？」
「你。」
「我沒吃。」
「所以剩著。」
「那你為什麼不提醒？」
「你在上課。」
杜萌萌撕開一包，掰一半給他：「保安也得補充體力。」
顧言之接過去，覺得這半塊廉價餅乾比任何商務晚宴都香。她分給他的，從來不只是吃的。是她忙完以後還記得回頭找他。
回程車上，那個叫他「軟飯硬吃」的大爺又發來報名消息，備註寫著：「家屬也要學搬東西，別只會拎包。」顧言之看完沉默良久，最終沒有反駁。他確實準備繼續拎包，而且打算拎很久。
開館籌備組後來真給顧言之補了一張志願者證，崗位欄寫「秩序協助」。他拿回莊園，壓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杜萌萌問：「一張臨時證，你擺這么正幹什麼？」
「證明我不是保安。」
「秩序協助和保安差多少？」
顧言之沉默。
她笑著把證件往左挪正：「差一個館長親屬認證。」
他看著她的手，內心立刻決定：這張證永久有效，誰說過期誰負責解釋。
臨睡前，他還給證件套加了一層防塵膜。杜萌萌看見，只評價一句：「顧總，證是臨時的，你這保護等級像準備傳家。」他沒反駁。反正傳不傳家以後再議，先保證字跡別掉。
那堂課散場前，他真被一個孩子拉去補了搬運練習。第一項就是把自己的帆布包從地上正確提起。
孩子蹲在旁邊監督：「叔叔，先看裡面有什麼。」
顧言之拉開拉鏈。水、薄外套、創可貼、兩包沒拆的餅乾，一樣樣擺出來，像有人把他的擔心攤在地上曬。
「這個包不重。」孩子說。
「不重。」
「那你為什麼帶這麼多？」
顧言之看了眼正在遠處和許妍收道具的杜萌萌：「怕有人需要。」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又看見餅乾：「她吃了嗎？」
「吃了一半。」
「那你來得挺值。」
顧言之蹲下，照剛才學的動作把包提起來。孩子認真評分：「八分。」
「哪裡扣了？」
「臉太兇，扣兩分。」
他試著笑一下，孩子更緊張了：「還是八分吧。你別為了兩分把我嚇跑。」
╭(°ᗣ°;)╮
顧言之把帽檐往上推，嘴角不再用力。杜萌萌走過來，正好聽見：「你給我老公打分，結果他臉太兇？」
「姐姐，他本來能拿滿分的。」
「他平時考試也這樣。」她一本正經地點頭，「一碰到我，就忘了自己會笑。」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他，突然恍然大悟：「哦，他是緊張。」
顧言之把包拎得更穩：「我不緊張。」
「那你的耳朵怎麼紅了？」
他無話可說，只能從包里拿出另一包餅乾遞給孩子。小男孩搖頭：「老師說，別拿吃的換高分。」
杜萌萌笑得靠住牆。她第一次見顧言之被一個七歲孩子連查出三處錯誤，還完全不捨得反駁。
【她笑成這樣。】
【我這八分要是能換她笑，也不算虧。】
【可那個孩子說得對。袋裡全是怕她需要的東西，我自己連水都忘了喝。】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孩子滿意地點頭：「這項加一分。你會照顧自己了。」
「九分？」
「嗯。下次再來。」
回車上以後，顧言之沒把那張臨時證和報名材料混在一起，單獨放進文件夾。周特助從後視鏡看了幾次，實在忍不住：「顧總，您這份證只有今天有效。」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留著？」
周特助正要說那是小孩口頭打分，不具有正式效力，杜萌萌已在旁邊補上一句：「最後一分還在我手裡。」
顧言之抿唇，假裝沒聽見；到了莊園，卻主動接過她手裡的講課箱。他沒問什麼時候發最後一分，只先陪她把箱子穩穩放回原處。箱蓋上有張她寫的小紙條，只有兩個字：「明天。」他看了半天，才想起來明天健身館還有一份新版方案要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