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念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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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妱微微偏頭躲開母親的雙眼,指尖攥住被褥邊角,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說道:「阿爹阿娘,我無事,不用擔心。」

  虞夫人見她只推說無事,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溫軟:「無事便好。」

  「餓不餓?廚房一早備了你愛吃的,咱們去前廳用早膳。」

  虞正山在一旁含笑點頭,伸手虛扶了她一把。

  一行人移步至前廳餐桌,滿桌菜餚香氣騰騰。

  虞夫人拿起銀筷,不停往虞妱碟中布菜,揀的全是她素日愛吃的鮮嫩小菜與酥甜點心。

  「多吃些,昨日累了一日,好好補一補。」 虞夫人看著女兒小口進食,神色柔和。

  可心底藏了許久的話,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她放下筷子,目光沉沉落在虞妱身上,聲音輕緩,卻字字沉重:「妱妱,娘心裡一直有句話想問你。」

  「你昨日說心有所屬,那個人,是不是謝懷瑾?」

  虞妱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母親。

  虞夫人輕輕一嘆,眼底滿是惋惜:「若是謝家當年沒有那檔子事,確實是極好的姻緣。」

  「你們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本可以和和美美,相守一生。」

  「可他如今身居深宮,是人人敬畏的謝秉筆。」

  「哪怕我們知道他的身子完好無損,在外人眼裡,他終究是宮中宦官,是殘缺之人。」

  「人人都認定他無法行夫妻之事、無法孕育子嗣。」

  「你們偷偷相守,無人可知。可往後若是你懷了身孕,該如何自圓其說?」

  「世人會以為你與他人私相授受,說你不知廉恥。」

  "世人的非議、流言的利刃、終身的孤寂,全都要你扛。」

  「你和謝懷瑾,註定只能做一對無名無分的咫尺相思。」

  「這些,你可認認真真想過?」

  阿娘的話一字一句落在耳中。

  那些關於流言、子嗣、名分的勸誡,像一把舊鑰匙,驟然撬開塵封在前世的記憶。

  上輩子,正是這些話困住了她。

  彼時她畏懼世人指指點點,忌憚旁人所說的缺憾。

  一想到往後夫妻之間沒有魚水之樂,晚年無兒無女,心底便滿是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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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終究敗給了世俗眼光,怯生生鬆了口,與謝懷瑾退了婚約。

  可那從來不是她本心所願。

  只是年少怯懦,被漫天非議與旁人的恐嚇裹挾,不敢堅持自己的心意。

  畢竟。

  躲在別人對你的愛里。

  比勇敢去愛一個人更容易。

  後來漫長歲月里,每念及此,便是無盡悔恨。

  而今重來一世,那些曾經嚇退她的枷鎖,她再也不願放在心上。

  她要勇敢這一次,為所愛之人,傾盡所有。

  虞妱指尖攥緊,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不算響亮,卻無比堅定:「阿娘,我不在乎。」

  「多年前我的心就落在他身上,沒有一刻動搖過。」

  「不能有子嗣又如何?」

  「別人有的良緣我不羨慕,別人的圓滿我不貪求。」

  「我只要謝懷瑾。」

  「就算世人笑我痴、笑我傻、笑我守著一場空,我也認。」

  「做對食也好,無名無分也好,清貧孤苦也好,只要身邊是他,我甘之如飴。」

  「我不要什麼人人稱讚的好姻緣,我只要我所愛之人,歲歲昭昭,不離不棄。」

  「阿娘,女兒這一生,可以沒有榮華,可以沒有子嗣,可以沒有世俗圓滿,唯獨不能沒有謝懷瑾。」

  虞夫人長長嘆了一口氣,眉眼間滿是無力:「你已經等了他整整三年。」

  「先前年紀尚幼,由著你等也就罷了。」

  「如今你已經到了適婚的年紀,再這樣耗下去,以後可怎麼辦啊。」

  她反覆規勸,可虞妱態度分毫不動,執拗得勸不回頭。

  一直沉默聽著的虞正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溫和:「罷了,隨她去吧。」

  「你也知道咱們女兒性子倔,一旦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虞正山垂眸,心底暗自思忖。

  皇宮是個吃人不眨眼的地方。

  步步算計,寸寸兇險,人性涼薄,權勢噬人。

  謝懷瑾身處權力旋渦中心,日日如履薄冰。

  明槍暗箭數不勝數。

  女兒這般純粹柔軟的性子,一心赤誠奔赴。

  若是真的牽扯進宮中紛爭,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捧在手心養大的掌上明珠,從未受過半分委屈,如何捨得她去那污濁之地受苦?

  虞正山張了張嘴,想說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放下茶盞,抬手按了按女兒的頭頂,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罷了。"

  "走一步,看一步。"

  "你先把飯好好吃完。"

  虞夫人還想再勸,她嘆了口氣,到底沒再說,只又往女兒碟里夾了一塊奶酥卷。

  虞妱看著父親,鼻頭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把奶酥卷一小口一小口地,認認真真吃完了。

  一時飯畢。

  丫鬟們撤下碗碟,又奉上新茶。

  虞正山啜了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看向女兒:"對了,妱妱。"

  "太后萬壽的禮單,府上還沒定。」

  「前日謝秉筆倒是提過一嘴 。"

  他頓了頓。

  "爹聽著倒是有理。你下午若得空,替爹跑一趟西市,去念妱樓看看,可有合眼緣的扳指。"

  虞妱握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念妱樓。

  這名字…… 怎麼這樣巧。

  "好。" 她垂下眼,聲音卻平平穩穩,"女兒午後便去。"

  虞夫人一旁笑道:"正好。你整日在府里悶著,出去散散也好。早去早回。"

  "娘放心。"

  午後,日頭正好。

  虞妱坐在菱花銅鏡前,由著杏桃翠翠替她梳妝,魂兒卻早飛到了念妱樓三個字上。

  念妱樓。

  思念妱妱。

  她從早上聽阿爹說起這個名字起,心口就沒安分過。

  吃飯時想,換衣裳時想,這會兒對著鏡子,那三個字還在她腦子裡晃。

  念妱樓,西市最氣派的一座樓,三層飛檐,朱漆明柱,日日車馬盈門。

  京城裡人人都說 —— 念妱樓沒有打聽不到的消息,沒有了結不了的心愿。

  你想尋一件稀世舊物,它給你尋來。

  你想知道一個人的下落,它給你打聽。

  只要你出得起價,天大的難事進了念妱樓,就沒有辦不成的。

  尋常人想進這樓坐一坐,還得排上幾日的號。

  這樣一座手眼通天的樓。

  怎麼偏偏,叫念妱?

  念妱……

  她忍不住想 —— 會不會,是他開的?

  可念頭才起,她自己先搖了搖頭。

  他一個司禮監秉筆,日日守在御前。

  怎會有時間在京城開了這麼一座人人稱奇的名樓?

  荒唐。

  可轉念一想,又頓住了。

  謝懷瑾那人是什麼性子?

  上輩子為了她,什麼荒唐事都能做出來。

  居然開了一個樓專門收集那種玩意。

  可惜她不知道名字。

  難道就是念妱樓?

  應該不是,念妱樓很正經的。

  虞妱想著想著,耳根 "轟" 地就燒了起來。

  她抬手捂住臉,指尖都是燙的。

  她記得清清楚楚 —— 上輩子提督府床下那隻紫檀木匣。

  有玉角。

  和緬鈴。

  還有其他的......

  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匣子女孩子家的首飾。

  她後來才慢慢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他遣了人,把私坊一間一間翻過去。

  從蘇杭的玉作,到金陵綢緞莊後巷那些見不得人的暗鋪,一家一家地找。

  有人私下嘀咕,說九千歲要這些腌臢物件做什麼?

  他也不惱,只淡淡一句 —— 還有沒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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