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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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余沒有回答。

  她望著遠處熙攘的人,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她現在有家室,有母親,有親人,有李識衍,如何讓她堂而皇之地答應去看他?

  況且,那樣盛大的場面,自己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不過是遠遠望一眼罷了。

  她的沉默,已經給了祁蘅答案。

  祁蘅明白了。

  他眼底,來時的那點光都沒了。

  抬頭,巨大的柳樹枝條垂落,像一道沉重的帷幕,仿佛要將他的一生都籠罩其中。

  祁蘅記得,桑余曾在這棵樹下為沈康剪過一張小像,從那以後,她再也沒為自己剪過。

  「阿余,」祁蘅小心又輕聲問,「你不來的話……可以剪一張我的小像,替你來麼?」

  桑余沒有猶豫,這一次,點了點頭。

  她只應允自己能做到的事。

  祁蘅笑了,眼底重新浮現碎光,但好像不是光,是眼淚,他的眼淚比小時候還多。

  「有阿余的小像陪著,來年……我一定會平安的。」

  可誰都知道,不會了。祁蘅不會有來年了。

  祁蘅重新戴上斗笠,頭也不回的轉身往外走了。

  桑余聽著祁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每一步,每一步,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她攥緊了鞦韆繩,指節泛白,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鞦韆還在身後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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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去!」

  她衝著那個已經空蕩蕩的拐角喊出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可是祁蘅已經走遠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沒有聽見她這句話。

  桑余站在原地,眼眶不知道怎麼就紅了,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會去……去見你最後一面,保佑你來生……平平安安。」

  ——

  祁蘅的身子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御醫們私下都說,陛下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這幾日,他是強撐著召集重臣,日夜商議繼位之事。

  李識衍站在龍榻前,實在不忍看他這副模樣,道:「陛下,若是這個月不出宮,按時服藥靜養,至少……至少能多撐些時日。」

  祁蘅靠在軟枕上,蒼白的面容在燭光下近乎透明。

  他頓了頓,緩緩搖頭:「新旦之日,朕一定要去。」

  聲音雖輕,卻仍不容置疑。

  祁蘅心底想著,那是最後一次能給桑余送的東西了。

  那場盛大的煙火,就算她不來,哪怕在摘星樓里,也一定能看得見吧?

  只要能看到就好。

  待眾臣退下,祁翎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少年親王捧著藥碗,沉默地坐在榻邊,小心翼翼地餵皇兄喝藥。

  「不喝了。」祁蘅疲憊地搖頭,抬手推開藥碗。

  祁翎頓了頓,想起什麼,從懷裡取出幾塊甜絲絲的蜜餞遞給祁蘅,說:「皇兄,皇嫂說,你喝藥喝不下去的時候,就吃這個。」

  祁蘅看了一眼,被逗笑了。

  真當他是小孩子啊?

  但祁蘅全部都吃了。

  他強打精神,繼續叮囑:「記住,帝王之道,首重權衡。私事與朝政,定要分清……」

  祁翎紅著眼眶點頭,手中的藥碗微微發顫。

  「李識衍是忠良之臣,」祁蘅喘了口氣,繼續道,「他這個人,生來便是做文臣的料,斷然不會背叛你……他會用盡辦法助你坐穩這個位子。」


  祁蘅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染了點點猩紅。

  他想起,自己登基前都是血光和死人,都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不由苦笑道:「其實……朕也才做了五年皇帝,懂得不多。」

  祁翎搖頭,他想說,皇兄已經做得很好了。

  祁蘅抬起顫抖的手,輕撫弟弟的發頂,「很多時候……你要自己學著來。」

  祁翎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卻仍倔強地點著頭。

  燭火搖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祁蘅望著眼前這個即將肩負天下的少年,眼中浮現一絲欣慰:「你一定會……比朕做得更好。」

  窗外,夜色如墨。一陣風吹過,殿內的燭火猛地搖晃,險些熄滅。

  祁翎慌忙去護,卻聽見皇兄輕聲呢喃:「她選下的你,朕相信……會好的。」

  ——

  祁蘅原本想強撐到新旦之日,可隨著日子臨近,他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衰敗。

  如今連起身去窗邊看看太陽都不成。

  這幾日,每次一入夜,他的神志就開始恍惚。

  過往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流轉,夢裡全是桑余的身影。

  好的壞的都有,但比幻覺里要好的是,這些曾經都是真的。

  可只要是夢,就都會醒。

  醒來後,祁蘅總是帶著眼淚。

  母妃去世後,他很少哭了,這幾日夜裡醒來,卻好像要把半輩子的眼淚都流乾淨。

  醒來後,他就說:「阿余,以後再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

  桑余的孕症終於緩和了些,不再整日裡昏昏沉沉,吃不下飯。

  李識衍見她氣色好轉,便決定帶她上街走走。

  「就在附近轉轉,不走遠。」李識衍邊說邊為她系上斗篷的帶子,動作輕柔。

  自從上次阿依娜的事後,他再不敢讓桑余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

  桑余乖巧地點點頭,任由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兩人默契地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她不問宮裡的事,他也不在她面前提起那個名字。

  初冬的街市上,行人往來如織。

  李識衍給桑余買了熱騰騰的栗子,又買了糖葫蘆,兩人沿著街市,偶爾駐足看看攤販的貨物,或是聽街頭藝人唱曲。

  偶爾,桑余會走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沉默著思忖著。

  李識衍也不多問,只是會在那時牽起她的手,沖他笑笑。

  路過街角的紅紙攤子時,桑余的腳步忽然停住了,望著艷色的紙,她眼神恍惚了一瞬。

  "買幾張吧。"桑余輕聲說。

  李識衍仔細挑選了幾張質地最好的紅紙,小心地將紙卷好,遞給桑余:"阿余又要剪小像了?"

  桑余點點頭,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紙面:"往年只剪幾個人的,但今年可有的忙了。你的,母親的,婆母的,鳳鳳的......"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輕,"如果師父要來,還有師父的......"

  還有......還有一個人的名字,在她唇邊打了個轉,終究沒有說出口。

  李識衍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心口沉了沉,終是沒問她打算說誰。

  "好。"他輕聲應道,接過她手中的紙卷,"回去我幫你。"

  桑余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李識衍心中一軟。

  不管桑余眼裡是誰,心中有誰,她只要對自己笑一笑,李識衍就什麼都不在乎了,他以後會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

  "走吧。"桑余將紅紙小心地收進袖中,抬頭望了望天色,"咱們該回去了。"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牽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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