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范達爾的喜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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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6章 范達爾的喜報

  蘇離在主營區外站了一會兒。

  綠月的光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得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拖得又長又瘦,像一柄被拉得變形的劍。他攤開手掌,掌心還殘留著主帳里羊皮紙和蜂蠟的氣息,但指縫間已經有夜風塞進來的寒氣。

  懷裡的龍之心一下一下地跳著,溫吞吞的,像把一根燒紅後浸了山溪的銅條貼在心口,不燙,但始終暖著那團最容易涼下去的地方。

  「去傳令。」他對身後的衛兵說,「把各軍團的指揮官都叫醒,半個沙漏時內到我這來。還有,讓人去北營通知曼弗雷德的傳令官,不用等他回話,來了直接進帳。另外派兩個斥候班往北摸,看看塔爾河對岸的混沌前哨有沒有異動。」

  衛兵領命,小跑著消失在營帳之間的陰影里。蘇離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他本想去火盆邊坐一坐,等指揮官們到齊,但剛走到自己帳篷前,一個矮壯的身影就從旁邊那排輜重車後轉了出來。

  「領主大人。」

  來人穿著一件沾滿泥點的灰綠色厚斗篷,下擺處露出半截用舊皮繩紮緊的短靴,靴幫上還粘著幾片看不出是什麼作物的枯葉。他的臉被火盆的光照出一片暖黃色,顴骨圓潤,鼻頭寬厚,鬍鬚是灰白色的,從下巴一直連到耳際,像一叢被霜打過的灌木。皺紋比蘇離記憶中多了許多,從眼角到嘴角,每一道都像是用犁頭在土地上耕出來的。

  蘇離一怔。

  他認出了這身打扮,更認出了這張臉。這是范達爾。

  「范達爾?」蘇離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欣喜,「你怎麼來了?」

  說實話,他確實有好一陣子沒見著范達爾了。最近的一次,還是在上次軍議上匆匆打了個照面。

  范達爾當時站在一排帝國行省代表的後頭,手裡攥著一捲髮黃的糧冊,想擠上來跟蘇離說幾句,但剛開口就被一疊催糧的軍令打斷了。再往後,蘇離幾乎日夜泡在戰術地圖和前線戰報里,再沒想起過這件事。

  現在,這個人忽然從夜色里冒出來,帶著滿靴的泥巴和枯葉,倒像是從另一段歲月里走出來的。

  蘇離忽然想起了米登海姆還沒成為戰區分界線之前,他還在邊境親王領當領主的那段日子。那時每天最舒心的事,就是帶著范達爾沿著開墾區轉一圈。

  范達爾會蹲在田埂上,捏一撮土在手指尖碾碎,湊到鼻子底下聞一聞,然後咧開嘴笑著說:「領主大人,這塊地再輪作一季黑麥,後年就能長出超凡小麥了。」

  那時領地的進展就像地里拔節的麥苗,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見又長高了一截。那種發自心底的歡喜,踏實、柔軟,是後來戰場上再大的勝利也替代不了的。

  那時候沒有混沌大軍,沒有永世神選,沒有兩百萬具屍體等著清點。那時候最大的煩

  惱,是北面的綠皮、東面的野獸人什麼時候會來搶一車糧食。

  而范達爾總能在那之前,用他那套老德魯伊的法子讓地里的收成多出幾成來。

  「我呀,」范達爾搓了搓手,把斗篷往後一掀,「是帶著好信兒來的。不是壞消息,是喜報,真正的喜報。」

  他抬起頭看著蘇離,眼裡映著火光,整張臉都在笑,笑得不加掩飾,像個在秋收節上分到了第一塊新麵包的農戶。

  蘇離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也鬆了半分,點了點頭:「進來說。」

  帳內,蘇離在桌子旁坐下,范達爾不肯坐那把他專門留客用的高背木椅,偏從角落裡拖了只草編小凳,矮矮地坐在蘇離對面,袖口還沾著幾粒不知哪片稻田裡帶來的穀殼。

  蘇離看他坐下,才問道:「什麼事讓你連夜跑這麼遠?說吧。」

  范達爾把斗篷帶子解開,從懷裡掏出幾卷用亞麻布包著的冊子,在膝頭攤開。那冊子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內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符號,有些是灌溉渠的走向,有些是各領地的倉廩存量,還有些蘇離看不太懂的德魯伊符文,畫得跟麥穗彎垂的形狀一樣。

  「領主大人,第一件喜報。」范達爾的聲音比方才在帳外時低了些,但每個字都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們之前商議的,讓木精靈和高等精靈幫忙運送糧草的事,已經成了,成了大半了。」

  蘇離眉梢一挑:「說具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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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達爾翻過一頁冊子,手指點著上面幾排數字:「到了今天日落前,前線大營已經囤了八十萬噸糧。是實糧,不是帳面上的。麵粉、鹹肉、干豆、軍用餅乾、醃菜,還有從灰山運來的那種壓得跟石頭一樣硬、得用錘子敲開泡水的矮人行軍餅」都算在內。這還不包括沿途兵站和泰拉布海姆城南的備用倉。」

  他抬頭看了蘇離一眼:「八十萬噸是個什麼概念,領主大人心裡有數。咱們聯軍現在四百來萬張嘴,人吃馬嚼,一天就是一座山。可這八十萬噸糧,至少能讓全軍吃上半個多月。而且這是前線。後方的補給線還在源源不斷往這邊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最主要的是,木精靈的路子通了。這些阿斯萊世代住在森林裡,知道從哪裡能穿過那些人走不了」的小道。他們把糧食從南方運上來,不走大路,專走林蔭古道和密林小徑,比我們原來靠帝國驛道運輸快了至少一倍。高等精靈的艦船也幫了大忙,有幾批是從阿瓦隆直接海運到塔拉貝克河口的。」

  蘇離的目光落在那幾卷冊子上,沒有立刻說話。他知道範達爾這番話背後意味著什麼。四百多萬大軍是一頭史無前例的巨獸,帝國歷史上從沒有過這樣的軍勢。

  幾十萬人以上的會戰,後勤往往比戰場更早決定勝負。帝國歷史上一半以上的遠征不是被敵人打散的,而是被飢餓拖垮的。

  「黑麥之冬」戰役里,阿瓦蘭選帝侯摩下三萬人出征邊境親王領,走到一半就餓死了四成,被綠皮輕輕一碰就全軍覆沒。這個教訓被寫進了帝國戰爭學院每一屆元帥的必讀卷宗里。

  范達爾沒管蘇離的沉默,又翻了一頁。

  「第二件喜報。」他說,聲音又高了一點,像是連自己都按捺不住,「後方的種田,成了。蕾雅和塔爾顯神恩了,領主大人。」

  蘇離把視線從地圖和那些還沒下達的軍令上挪開,定在范達爾臉上。老德魯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汪剛下過雨的春田,連眼角的皺紋都少了。

  「蕾雅?」蘇離說,「她的神恩,具體是什麼樣?」

  范達爾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些日子壓在心頭的那份激動整個倒出來。

  「領主大人,您是知道的,蕾雅是慈悲之神、豐收之母。在終末危機降臨之後,世間萬神都展現了神恩。瑞德瑪、尤里克這些戰爭之神,把力量傾注在前線,讓戰士們在衝鋒時刀劍更利、傷口癒合得更快。但是蕾雅,她把神恩灑在了土地上。」

  他的手指在冊子上緩緩划過,像在地圖上巡視一片富饒的國土。

  「整個南方,絲提爾領、塔拉貝克領、蘇蘭德領、邊境親王領,還有阿瓦隆領的一大片,都籠罩在蕾雅的豐收之光里。那種光,夜裡不用燈火都能看見,就浮在麥田上面,一層淡金色的,像初秋清晨的霧。」

  「人站進去不會害怕,反而覺得心安,連犯癆病的老頭子都能多走幾步。塔爾也降了恩,林子和野物都瘋了似地長,野兔、鹿、野豬多得獵人都打不完。」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蘇離:「最要緊的是,這神恩落在了我們最需要的地方。混沌主力被死死釘在中部戰區,泰拉布海姆一帶成了絞肉場。南方雖然還有綠皮和野獸人,但成

  不了大氣候。帝國的糧倉這次沒有被打爛。非但沒爛,反而————反而比戰前更肥了。

  范達爾咽了咽嗓子,又往蘇離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倆才知道的秘密。

  「領主大人,您知道最罕見的是什麼嗎?蕾雅降下了一種穗實多生」。一片麥田裡,原本只該抽一穗的,現在能抽三穗。不是矮小乾癟的三穗,是粒粒飽滿、麥芒挺直的三穗。收下來一稱,一畝頂過去四畝。您說,這不是神跡是什麼?」

  他越說越快,聲音裡帶著一種莊稼人看見好收成時特有的興奮。

  「還有牲畜。下了崽的母牛產的奶比以前濃了三成,連雞下蛋都下得勤。邊境親王領有幾個村子的羊倌說,今年春天的羊羔子比哪一年都多,而且沒有一頭是變異的。」

  「要知道,這裡可是在打仗啊,領主大人。天上還掛著綠月亮呢。換作往年,這種年景,地里不長出幾頭長尾巴的怪胎都算邪門了。可今年,南方地界上,乾乾淨淨的,就像是蕾雅和塔爾把混沌的髒東西都擋在了外面。」

  蘇離沒有說話,只是聽著。他確實很久沒有聽到這些了。這些關於土地、收成、牲口和糧食的消息,和前線那些數字—兩百萬、八天、一百里—像是來自兩個世界。

  前線是血與鐵的世界,每一場勝利都要用屍體去換:而范達爾說的這個世界裡,麥子自己抽穗,母牛奶水濃稠,雞多下了幾個蛋。這個世界的分量,他很久沒有感覺到了。

  「等等。」蘇離忽然開口,眉頭微微一動,「你說蕾雅的光,把南方都罩住了。這光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范達爾眨了眨眼:「就是聯軍在泰拉布海姆第一次會戰前後。先是夜裡出現,後來白天也有,但最亮的是在滿月前後。」

  蘇離點了點頭。他記得妙影說過,神明在終末降臨之際會以各種方式施加影響。一個庇護後方的豐饒之神,比十個只會往前線扔火球的戰神更能左右這場戰爭。前線的士兵要衝鋒,後方的農莊要供養。這本身就是一個完整世界對抗終末時的模樣。

  「這神恩能持續多久?」蘇離問。

  范達爾搖了搖頭:「這個,老德魯伊可不敢亂說。但眼下看起來,只要蕾雅的祭壇還有人供奉,只要她的聖女們還在田間行走,這光就不會滅。」

  「各領地的神殿已經組織起了豐饒巡禮,由祭司和德魯伊結隊到每個村莊去祝福土地。連布列塔尼亞那邊都有人聽說了,派了探子過來看,回去的時候帶著幾袋子聖土。」

  他笑了一下:「那些騎士老爺,打仗講究榮耀,可地力這玩意兒,他們比誰都上心。

  蘇離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在邊境親王領的田埂上,范達爾指著遠處一片剛翻好的黑土跟他說:「領主大人,這世上最靠得住的不是刀劍,是土地。刀劍有鈍的時候,土地不會。你種下去了,它就還你。」

  那時候蘇離還不完全信,覺得這老頭子太遷。後來打了幾場仗,死了很多人,又活下來很多次,他才慢慢明白過來。

  「范達爾。」蘇離開了口,「你帶來的這些消息,比一支援軍還讓我高興。」

  范達爾抬起頭,眼裡那點興奮的火光慢慢穩下來,變成一種溫吞吞的、很踏實的光。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被旱菸熏黃的牙。

  「領主大人愛聽這些。下次我早來。」

  蘇離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捲冊子,翻了兩頁,又放下。他走到帳門口,掀開一條縫,朝北邊望了一眼。綠月已經升得更高了,把遠處精靈營地上空最後幾縷煙也染成了暗綠色。

  北邊,混沌的大軍還趴在塔爾河對岸,八天後的莫爾斯里布之夜像一口倒扣的黑鍋,隨時會砸下來。

  但他現在不想這些了。至少這一刻,他想的是南方那片被豐收之光籠罩的土地,是那些在夜裡偷偷跑到地頭跪著抹淚的農戶,是那些多抽了兩穗的麥子。那些東西,在綠月升起的時候,格外珍貴。

  「你先別走。」蘇離放下帳簾,回過頭對范達爾說,「等開完軍議,你留下來,把這些南方的神恩詳細跟我和俄爾施泰因說一說。也讓各軍指揮官聽聽,他們身後守著的,是怎麼樣一片土地。」

  范達爾從草凳上站起來,拍了拍後襟上並不存在的土,笑道:「好嘞。我就在這兒等著。領主大人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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