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美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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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市二院的病房裡,羅美雲還沒有睡,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經過聲、病床其他病人的鼾聲與監護儀規律的提示音混在夜色里,吵得羅美雲心煩。

  她靠在床頭,呼吸急促的喘著,手術過的胳膊傳來鑽心的疼,她顧不上這些身體上的難受,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線照在她枯瘦的臉上,給人一種驚悚的感覺。

  晚上,她趕走了想要陪床的江小滿,坐在這裡已經給賀嘉言打去了無數個電話了,沒人接,發消息也沒回。

  賀嘉言竟然把她拉黑了,他怎麼敢的,他怎麼能把自己拉黑,自己可是他的親媽!

  羅美雲不死心,又換了自已聯繫別人的號碼撥過去,電話倒是接通了,聽見她的聲音後,賀嘉言沉默兩秒,直接掛斷。

  她望著暗下去的屏幕,胸口堵得發疼,過了會,賀嘉言傳來一張照片,是偷拍的視角,賀遠山和許蘭摟著江敘寒,一家三口看著溫馨極了。

  江敘寒還是回到了賀家,羅美雲閉上眼,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子裡,恍惚間與上一世出租屋裡肉體腐爛的味道重合在了一起。

  上一世江大勇的右腿被賭債上門的人打斷了,骨頭斷成幾截,腫得褲子都脫不下來,兒子的情況更嚴重,右手被人按在上砍成幾截,左腿也粉碎性骨折,尾椎骨也讓人砸斷了,坐都坐不起來,可是家裡的一切積蓄全讓兩個人賭光了,她想將兩人送去醫院,可家裡連吃飯的錢都沒有。

  「人家說了,再拿十萬塊錢,這筆帳就一筆勾銷。」兒子躺在床上,大熱天裡傷口在沒有醫治的情況下很快生了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腐爛味,嘴裡依舊催她,「媽,你再去借借,舅舅家不是還有套老房子嗎?讓他賣了不就有錢了?」

  羅美雲守了他兩天兩夜,能借的錢早已經借遍了,哥哥幫了她這麼多年嫂子都跟他離婚了,她怎麼能!她怎麼還能去賣掉哥哥的房子,自己是畜生嗎?

  「那是你舅舅的房子,我怎麼開口讓人家賣?賣了,你舅舅要住哪裡?你是要逼死你舅舅啊!」

  「你不去怎麼知道他不願意?我是你親兒子,是他親外甥,他無兒無女的要房子幹嘛,以後不都還是我的,先拿出來給我應應急,我下次肯定能掙回來。」

  江大勇也在摔東西,他腿斷了沒錢去看,疼的動彈不得,屎尿都在床上,整個人臭氣熏天,抓起床頭的水杯砸到門口,指著羅美雲罵她是喪門星,說自己娶了她以後就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羅美雲委屈的說不出話來,江大勇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他們剛認識那幾年,他寧願騎兩個小時的自行車去接她下班也不放心讓她一個人走夜路,吃飯的時候會把雞腿留給自己,他就吃點素菜和免費的湯。

  那時候她家裡不同意這門婚事,覺得江大勇無父無母又沒有什麼本事連像樣的家都沒有,他就在她家大門口跪了整整三天,說以後一定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事實證明沒錢是過不好日子的。

  婚後倆人是有一段甜蜜的日子,雖然窮但是每天都過得很幸福,但是兒子出生了,他們買不起奶粉,又因為自己太瘦了沒有奶水,孩子整夜整夜的哭,江大勇愁的每天都要在樓下抽好多煙。

  忽然某一天,江大勇拿回來一摞錢,興奮的抱著自己在破舊的出租房裡轉圈圈,親親兒子的小臉,眼睛裡滿是深情和希望:「美雲,等我以後掙了大錢,咱們就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了。」

  可是羅美雲沒想到的是,江大勇說的掙錢是去賭,可賭博哪有一直掙得道理,江大勇賭掉了一切,就差將她們母子兩也一起賭出去了。

  後來江大勇染上了喝酒,只要賭輸了就對她娘倆拳打腳踢,清醒之後又下跪求著讓她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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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美雲信了一次又一次,可到最後讓她覺得驕傲的兒子竟然也染上了賭博變成和江大勇一樣的人。

  可她還是覺得江大勇沒有爛透,他只是沒本事,只是想翻身,只是運氣不好。

  只要家裡有了錢,他不用再為了幾千塊錢鋌而走險,自然就能變回年輕時那個會替她擋雨、攢錢給她買絲巾的那個男人。

  至於兒子,他從小窮怕了,才總想著靠賭博一夜暴富,如果生在有錢人家,接受最好的教育,有人替他鋪好一條平坦的路,他又怎麼會長歪?

  她最終還是給哥哥打了電話,哥哥不願意借給她錢,還說要同她斷絕關係,只不過哥哥還是不忍心給自己發了幾百塊。

  帶著幾百塊她來到了藥店,藥店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本地新聞。

  屏幕里燈火輝煌,主持人笑著介紹,江歲安的二周歲生日宴,正在賀家私人莊園舉行。

  那是羅美雲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場面,大片草坪被裝點成童話樂園,鮮花鋪滿蜿蜒的小路,道路兩側點綴著孩子喜歡的動物玩偶,還有各種可愛的動物機器人圍成一圈在跳舞、唱歌。

  長桌上放著幾層高的生日蛋糕,蛋糕頂端坐著一個精緻的小人,鏡頭轉過去,江歲安正穿著一套小王子衣服,被顧明澈高高舉起來。

  小孩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兩隻可愛的小酒窩大方的露出來讓賓客們欣賞,兩隻小手拍得通紅,嘴裡不停叫著爸爸。

  江敘寒站在旁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伸手護住孩子的後背,站在兩人身側一副保護者的樣子。

  主持人提到,賀家專門以江歲安的名字設立了一筆兒童醫療慈善基金,將在孩子二周歲這一天正式啟動。

  屏幕下方滾動著基金的數字,羅美雲數了幾次,才數清後面的零,她借的不到一千塊錢,甚至不夠這場生日宴的一點零頭。

  蒼天無眼啊!自己一家勞累了一生,都到了現在這副山窮水盡的地步,而電視裡的江歲安,才兩歲就已經擁有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新聞播放到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家人的合照上,溫馨又美滿。

  羅美雲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心底的絕望一點點變成了恨,憑什麼?

  都是孩子,憑什麼有人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裡,她的兒子卻要為了一點錢被人打斷手腳,傷口生蛆了都沒錢醫治?

  都是父母,憑什麼賀家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住在莊園裡享受兒孫繞膝,她辛苦一輩子,卻把日子過成這樣?

  羅美雲回到了出租屋裡,掏出手機開始搜索,網上有關他們的信息很多。

  江敘寒隨外婆姓,他竟然與自己兒子是同一天出生的,憑什麼!憑什麼都是姓江,人家已經過上了家庭美滿的生活,而自己的孩子....

  查到的消息越多,羅美雲心裡莫名湧現出一個念頭,要是她的兒子也出生在賀家就好了。

  她的孩子並不比別人差,缺的只是一個有錢的家庭,只要他能有良好的家庭教育、有花不完的錢,他不可能會變成像江大勇這樣的賭徒的。

  如果她的兒子成了賀家的孩子,等他長大以後再與她相認,一定會給她很多錢,有了錢,江大勇就不用賭了,他們可以買大房子,他們一家都會過上好日子。

  羅美雲眼淚不停往下掉,她從不覺得江大勇和兒子有錯,錯的是命、是貧窮,是該死的老天爺偏心。

  還沒等她在腦海里臆想出什麼美好的人生,她的兒子傷口感染髮燒發到40度,整個人昏迷過去,她趕忙將人送到醫院去,沒錢啊!幾百塊錢根本救不回自己孩子的命。

  羅美雲跑出醫院,準備去更遠的親戚家借錢,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過馬路時眼前發黑,沒有看見疾馳而來的貨車,刺眼的車燈撞進眼裡,身體被高高拋起,重重落下,恍惚間她好像看到自己頭身分離了。

  失去意識前,她腦子裡的執念越發的強烈。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如果她的兒子也能出生在賀家就好了!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肚子變大了,江大勇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替他擦腳。

  她重生了!

  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這一次,她絕不能再讓自己的孩子跟著江家受苦,她哭著求江大勇同她一起去A市生孩子,就去許蘭生孩子的醫院。

  在那天,她終於做到了,羅美雲低頭看著那張陌生的小臉,心裡發慌,那段時間每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賀家那麼有錢,就算換了一個孩子也不會損失什麼,她也給他們家留了一個孩子,只要他們對自己的孩子好,她也會好好對這個被抱走的孩子的,她也會給他飯吃,會供他上學,也會給他多多的愛。

  物質江敘寒已經享受過了,給他愛也是一種資產,豪門怎麼會有自己給的愛更純粹呢?

  羅美雲抱緊懷裡的嬰兒,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沒有做錯。

  剛開始的那些年,她對江敘寒是真的疼愛,孩子生病,她會整夜抱著。

  哪怕是江大勇又染上賭博了發脾氣對孩子非打即罵,她也會擋在孩子面前。

  家裡只有一個雞蛋,她捨不得吃,全部留給江敘寒。

  每次看著江敘寒依賴地叫她媽媽,她心裡都會湧出強烈的愧疚,她奪走了這個孩子本該擁有的一切,可是自己已經給了他多多的愛了。

  只要她把自己的愛全都給江敘寒,他在哪裡長大又有什麼區別?

  江敘寒小時候也確實黏她,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興沖沖的回家喊媽媽黏糊糊的抱住她,會把老師獎勵的糖果攥在手心裡攥化了都不捨得吃要留給她,撿瓶子換來的幾塊錢也捨不得花,全部塞進她手裡。

  他說長大以後要掙錢給花,要讓媽媽住大房子,羅美雲聽著這些話,心裡也會生出來我是不是做錯了的念頭,可她已經沒有回頭路。

  後來,她又生下江小滿,上一世她沒有生二胎,江大勇和兒子的爛事就讓她焦頭爛額,她哪還有心思再養一個孩子。

  可現在江敘寒再好再乖巧,也不是自己的親生的孩子啊!

  她可以不吝嗇給予他自己的愛,可她身邊總得留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何況女兒比兒子聽話,等她老了、病了,總需要有人留在床邊照顧她。

  可誰知江小滿出生沒多久,她的身體竟出了問題。

  腎臟開始衰敗,醫院和藥物成了她生活里揮之不去的陰影。

  上一世的她明明很健康,她照顧受傷的丈夫和兒子,四處借錢,冬天冒著雪走十幾里路,也沒有得過這樣的病,要不是運氣不好她怎麼會死。

  為什麼重活一世,反而變成一個離不開醫院的病人?

  羅美雲心下隱隱覺得是自己換孩子的報應,可她不敢承認,承認了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了,她只能將怨恨投射到江敘寒身上。

  是這個孩子命硬,他原本應該在賀家長大,被她強行抱回江家,才將賀家的災禍和晦氣帶給了她,她給了江敘寒一條命,養他長大,還因為他得了這種病。

  江敘寒照顧她、給她治病,都是應該的,這是他欠她的。

  從那以後,她沒辦法毫無芥蒂去愛江敘寒了,有時候恨意湧上心頭,她控制不住自己對江敘寒非打即罵,可清醒之後,愧疚感上來又讓她抱著小小的江敘寒哭著道歉,就這樣度過這十幾年,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的眼淚究竟是愧疚還是控制江敘寒的手段了。

  她用愧疚生出的愛,將江敘寒養大,又利用江敘寒的善良,將他牢牢鎖在自己的病床邊。

  可是他為什麼非要不聽話,怎麼可以越長越優秀,貧瘠的土地終究是困不住會飛的鳥嗎?他一點一點飛離那個小縣城,她不敢讓他飛得太高,也不能讓他同自己斷絕關係,她只能帶著江大勇和江小滿一起來到這個城市,拖累著他。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江敘寒永遠都會是江家的孩子,他是接觸不到賀家的,可誰知那該死的小孩子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

  都是因為那個死孩子,原本跟江敘寒不對付的顧明澈,竟然跟他住在一起,現在竟然江敘寒要回到賀家了!

  這怎麼行?江敘寒是她的孩子,她養了他二十四年,供他吃飯、讀書,還因為他落下一身病。

  就算江敘寒是賀家的孩子,他也不能忘記她這個母親,還有賀嘉言,自己是為了讓他過上好日子才變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他們想要擺脫她,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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