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親娘的掃帚比外人狠
二妮的腳步沒停。
那句話砸在後背上，像一塊石頭丟進深井，咕咚一聲，沉下去了。
雷戰側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二妮搖了搖頭，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孫蘭花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陳大妮，快步跟上來，壓著嗓子問了句。
「她說的箱子，是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二妮語氣平得像井水，「走吧。」
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鎮口只剩下陳大妮和周德發兩個人。
風卷著黃土從路面上刮過去，撲了陳大妮一臉。她跪在地上半天沒起來，膝蓋磨出的血把褲子染成了深紅色。
周德發挪過來，拽了拽她的袖子。
「大妮，走吧。」
陳大妮抹了把臉上的淚和灰，撐著地面站起來。她往二妮離開的方向望了很久，嘴角抽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
「去陳家溝。」她啞著嗓子吐出四個字。
周德發愣了愣。
「回……回你爹娘那兒？」
「除了那兒，還能去哪。」
陳大妮扯了扯身上破爛的衣裳，抬腳往陳家溝的方向走。她一瘸一拐的，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周德發拖著斷腿跟在後頭，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從石橋鎮到陳家溝，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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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陳大妮穿著新布鞋，半個時辰就到了。如今她赤著腳走在土路上，硌得腳底生疼，走了快一個時辰才看見村口的大槐樹。
槐樹底下蹲著幾個納涼的老頭，看見兩個衣衫襤褸的人影，起先沒認出來。
等走近了，劉老三頭一個叫出聲。
「喲！這誰啊？這不是陳家大姑娘嗎！」
劉老三從石墩上站起來，叉著腰上下打量陳大妮。
「半年前跟人跑的時候多風光啊，穿的花衣裳，燙的捲毛頭，眼睛長在天上。」
劉老三嘖嘖兩聲，拿煙杆子指著她。
「這才幾個月，咋混成叫花子了？」
旁邊幾個老頭跟著笑。有人喊了一嗓子，呼啦啦又圍過來十幾個人。
陳大妮低著頭，咬著嘴皮子往前走，一個字都不回。
周德發被人認出來之後，罵聲更大了。
「周德發！你個王八蛋還敢回來！」
「當初卷了陳家的錢跑了，害得二妮替嫁，你對得起誰？」
「滾！咱們村不歡迎你！」
爛菜葉子和土疙瘩砸過來，有一塊正打在周德發的額角上，登時破了個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捂著腦袋，一聲沒吭。
陳大妮拉著他往前跑，跑不動，就拖著走。
好不容易掙脫了人群，遠遠看見了陳家的院牆。
院門緊閉著。
陳大妮站在門外，喘了好一陣，才抬起手來拍門。
「娘，是我，大妮回來了。」
院子裡沒動靜。
她又拍了幾下，拔高了嗓門。
「娘！開門啊！我是大妮！」
門從裡面猛地被拽開。
劉氏站在門檻後頭，手裡攥著一把竹掃帚，滿臉的橫肉擰成一團。
她看見陳大妮的那一刻，眼珠子瞪得溜圓。
下一息，掃帚就劈頭蓋臉招呼了下來。
「你還有臉回來！」
劉氏一邊打一邊罵，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你跑的時候把家底掏空了！八十塊錢！你爹攢了多少年！」
掃帚掄在陳大妮的肩膀上，啪地一聲脆響。
「害得你妹子替你嫁人！全村人戳我脊梁骨！你是我閨女還是我仇人啊！」
陳大妮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連躲都不敢躲。
劉氏打了十幾下，打得掃帚都散了架，竹條子飛了一地。她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手指戳著陳大妮的額頭。
「當初我咋說的？我說那個周德發不是好東西！你偏不聽！你說他帶你去省城過好日子！」
劉氏越說越氣，眼眶紅了，嗓音發顫。
「好日子呢？你的好日子呢？」
陳大妮趴在地上，嗚嗚地哭。
「娘，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我回來吧，我給家裡幹活，洗衣做飯啥都行。」
院子裡傳來一陣拐杖撞地的聲響。
陳老頭拄著棍子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掃了一眼跪在門外的陳大妮，又看了看縮在牆根的周德發。
「進來？做夢。」
陳老頭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你當初捲走家裡所有積蓄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娘夜裡躲在被窩裡哭？」
「你帶著野男人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妹子被推出去替嫁？」
他渾濁的老眼盯著陳大妮。
「我老陳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
陳大妮膝蓋往前挪了一步。
「爹！」
砰。
院門關死了。
門栓從裡面插上的聲響，清清楚楚。
陳大妮跪在院門外頭，從日頭偏西跪到天全黑。
她哭了整整一個時辰。嗓子哭啞了，聲音從嚎變成乾嚎，最後連乾嚎都發不出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院門始終沒開過。
村里人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撥。有嘆氣的，有搖頭的，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搭把手。
這種事在農村太常見了。
出去混砸了鍋，回來挨罵，天經地義。
夜深了，秋風涼得刺骨。
周德發從牆根爬過來，把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外套脫下來，披在陳大妮肩上。
「別跪了，膝蓋都破了。」
陳大妮慢慢站起來，扶著牆晃了兩下才站穩。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咬著牙把眼淚吞回去。
「走。」
「去哪？」
「村東頭那個廢牛棚，先湊合一夜。」
兩個人摸黑走到村東頭。廢牛棚的土牆塌了半邊，屋頂破了幾個大洞，月光從洞裡漏進來，照著地上的乾草和牛糞。
陳大妮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坐下來，把破外套裹緊了。
周德發靠著牆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大妮，要不……咱再去求求二妮。她畢竟是你親妹子，總不能見死不救。」
陳大妮沒接話。
黑暗裡，她的眼睛閃了一下。
那裡頭不是絕望。
是一種極冷極靜的精光。
「不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她不幫我，是因為我還不夠『有用』。」
周德發抬起頭看她，滿臉茫然。
「啥意思？」
陳大妮沒回答他，靠著牆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攥著膝蓋上的破布條，一圈一圈繞緊。
「那個箱子的事，我得換個法子跟她說。」
周德發更糊塗了。
「箱子？啥箱子？」
陳大妮睜開眼，側過頭看著他。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她消瘦的臉上，顴骨的陰影把那雙眼睛襯得格外深。
「你跑路那天從咱爹柜子里翻出來的鐵皮箱子，裡頭除了錢，還有個油紙包，你忘了？」
周德發的臉色變了。
「那個……那個油紙包不是被我舅舅連箱子一塊騙走了嗎？」
陳大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騙走了？你確定？」
周德發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大妮重新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風。
「睡吧。明天我有事要辦。」
第二天一早，天剛擦亮。
陳大妮沒有去找二妮，也沒有再去陳家院門外跪著。
她洗了把臉，把亂糟糟的頭髮攏到耳後，一個人出了陳家溝，往石橋鎮的方向走。
她找到了一個人。
一個以前跟周德發在縣城賭過錢的「朋友」，如今在供銷社給馬建國跑腿。
那句話砸在後背上，像一塊石頭丟進深井，咕咚一聲，沉下去了。
雷戰側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二妮搖了搖頭，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孫蘭花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陳大妮，快步跟上來，壓著嗓子問了句。
「她說的箱子，是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二妮語氣平得像井水，「走吧。」
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鎮口只剩下陳大妮和周德發兩個人。
風卷著黃土從路面上刮過去，撲了陳大妮一臉。她跪在地上半天沒起來，膝蓋磨出的血把褲子染成了深紅色。
周德發挪過來，拽了拽她的袖子。
「大妮，走吧。」
陳大妮抹了把臉上的淚和灰，撐著地面站起來。她往二妮離開的方向望了很久，嘴角抽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
「去陳家溝。」她啞著嗓子吐出四個字。
周德發愣了愣。
「回……回你爹娘那兒？」
「除了那兒，還能去哪。」
陳大妮扯了扯身上破爛的衣裳，抬腳往陳家溝的方向走。她一瘸一拐的，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周德發拖著斷腿跟在後頭，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從石橋鎮到陳家溝，七里路。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以前陳大妮穿著新布鞋，半個時辰就到了。如今她赤著腳走在土路上，硌得腳底生疼，走了快一個時辰才看見村口的大槐樹。
槐樹底下蹲著幾個納涼的老頭，看見兩個衣衫襤褸的人影，起先沒認出來。
等走近了，劉老三頭一個叫出聲。
「喲！這誰啊？這不是陳家大姑娘嗎！」
劉老三從石墩上站起來，叉著腰上下打量陳大妮。
「半年前跟人跑的時候多風光啊，穿的花衣裳，燙的捲毛頭，眼睛長在天上。」
劉老三嘖嘖兩聲，拿煙杆子指著她。
「這才幾個月，咋混成叫花子了？」
旁邊幾個老頭跟著笑。有人喊了一嗓子，呼啦啦又圍過來十幾個人。
陳大妮低著頭，咬著嘴皮子往前走，一個字都不回。
周德發被人認出來之後，罵聲更大了。
「周德發！你個王八蛋還敢回來！」
「當初卷了陳家的錢跑了，害得二妮替嫁，你對得起誰？」
「滾！咱們村不歡迎你！」
爛菜葉子和土疙瘩砸過來，有一塊正打在周德發的額角上，登時破了個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捂著腦袋，一聲沒吭。
陳大妮拉著他往前跑，跑不動，就拖著走。
好不容易掙脫了人群，遠遠看見了陳家的院牆。
院門緊閉著。
陳大妮站在門外，喘了好一陣，才抬起手來拍門。
「娘，是我，大妮回來了。」
院子裡沒動靜。
她又拍了幾下，拔高了嗓門。
「娘！開門啊！我是大妮！」
門從裡面猛地被拽開。
劉氏站在門檻後頭，手裡攥著一把竹掃帚，滿臉的橫肉擰成一團。
她看見陳大妮的那一刻，眼珠子瞪得溜圓。
下一息，掃帚就劈頭蓋臉招呼了下來。
「你還有臉回來！」
劉氏一邊打一邊罵，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你跑的時候把家底掏空了！八十塊錢！你爹攢了多少年！」
掃帚掄在陳大妮的肩膀上，啪地一聲脆響。
「害得你妹子替你嫁人！全村人戳我脊梁骨！你是我閨女還是我仇人啊！」
陳大妮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連躲都不敢躲。
劉氏打了十幾下，打得掃帚都散了架，竹條子飛了一地。她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手指戳著陳大妮的額頭。
「當初我咋說的？我說那個周德發不是好東西！你偏不聽！你說他帶你去省城過好日子！」
劉氏越說越氣，眼眶紅了，嗓音發顫。
「好日子呢？你的好日子呢？」
陳大妮趴在地上，嗚嗚地哭。
「娘，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我回來吧，我給家裡幹活，洗衣做飯啥都行。」
院子裡傳來一陣拐杖撞地的聲響。
陳老頭拄著棍子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掃了一眼跪在門外的陳大妮，又看了看縮在牆根的周德發。
「進來？做夢。」
陳老頭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你當初捲走家裡所有積蓄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娘夜裡躲在被窩裡哭？」
「你帶著野男人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妹子被推出去替嫁？」
他渾濁的老眼盯著陳大妮。
「我老陳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
陳大妮膝蓋往前挪了一步。
「爹！」
砰。
院門關死了。
門栓從裡面插上的聲響，清清楚楚。
陳大妮跪在院門外頭，從日頭偏西跪到天全黑。
她哭了整整一個時辰。嗓子哭啞了，聲音從嚎變成乾嚎，最後連乾嚎都發不出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院門始終沒開過。
村里人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撥。有嘆氣的，有搖頭的，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搭把手。
這種事在農村太常見了。
出去混砸了鍋，回來挨罵，天經地義。
夜深了，秋風涼得刺骨。
周德發從牆根爬過來，把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外套脫下來，披在陳大妮肩上。
「別跪了，膝蓋都破了。」
陳大妮慢慢站起來，扶著牆晃了兩下才站穩。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咬著牙把眼淚吞回去。
「走。」
「去哪？」
「村東頭那個廢牛棚，先湊合一夜。」
兩個人摸黑走到村東頭。廢牛棚的土牆塌了半邊，屋頂破了幾個大洞，月光從洞裡漏進來，照著地上的乾草和牛糞。
陳大妮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坐下來，把破外套裹緊了。
周德發靠著牆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大妮，要不……咱再去求求二妮。她畢竟是你親妹子，總不能見死不救。」
陳大妮沒接話。
黑暗裡，她的眼睛閃了一下。
那裡頭不是絕望。
是一種極冷極靜的精光。
「不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她不幫我，是因為我還不夠『有用』。」
周德發抬起頭看她，滿臉茫然。
「啥意思？」
陳大妮沒回答他，靠著牆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攥著膝蓋上的破布條，一圈一圈繞緊。
「那個箱子的事，我得換個法子跟她說。」
周德發更糊塗了。
「箱子？啥箱子？」
陳大妮睜開眼，側過頭看著他。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她消瘦的臉上，顴骨的陰影把那雙眼睛襯得格外深。
「你跑路那天從咱爹柜子里翻出來的鐵皮箱子，裡頭除了錢，還有個油紙包，你忘了？」
周德發的臉色變了。
「那個……那個油紙包不是被我舅舅連箱子一塊騙走了嗎？」
陳大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騙走了？你確定？」
周德發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大妮重新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風。
「睡吧。明天我有事要辦。」
第二天一早，天剛擦亮。
陳大妮沒有去找二妮，也沒有再去陳家院門外跪著。
她洗了把臉，把亂糟糟的頭髮攏到耳後，一個人出了陳家溝，往石橋鎮的方向走。
她找到了一個人。
一個以前跟周德發在縣城賭過錢的「朋友」，如今在供銷社給馬建國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