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縣報來採訪
二妮把軟尺從雷戰身上收回來的時候，他長出了一口氣，像卸了一副千斤重的擔子。
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趙大隊長，今天換了件乾淨的藍褂子，頭髮也拿水抿過了，看著比平時精神不少。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中等個子，穿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裝，胸前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
肩上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裡面塞著本子和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照相機。
趙大隊長咳了一聲，嗓門比平時亮了兩度。
"二妮，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縣報的方記者，公社老周推薦他來的，說要採訪一下咱村的養殖樣板。"
他說"咱村"兩個字的時候，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
"你好，我姓方，方志遠，縣報農業版塊的。"
二妮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方記者好，進屋坐吧。"
小方擺手笑了笑。
"別叫記者，叫小方就行，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四個人進了堂屋。
雷戰給倒了水，然後退到角落裡，跟個木樁子似的杵著。
小方從提包里掏出本子和筆，翻開一頁，拿筆尖點了點。
"二妮同志，老周跟我說了你們家雞棚的事。手續齊全，還有安全管理方案，十四個村就你們一家。我來做個採訪，寫篇稿子發在縣報上。"
二妮沒有馬上答話。
她端著碗水，手指在碗沿上擱了兩息。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在這個年代，出頭是把雙刃劍。
太高調了招人眼紅，可能被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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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適度的官方曝光，是最好的護身符。
有了縣報的報導，以後誰想動她的雞棚，得先掂量掂量輿論的分量。
"行，配合採訪。"她放下碗。"但我有個小要求。"
小方愣了一下。
"你說。"
"稿子寫完了，能不能讓我看一眼再定稿？"
小方的筆停了。
他歪頭想了想，笑了。
"你還是第一個跟我提這個要求的。行，沒問題。"
趙大隊長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咂舌——這個陳二妮，哪來這麼多道道。
小方跟著二妮上了後山。
雞棚在午後的陽光底下看著比清早精神得多。五十隻雞在圍欄里跑來跑去，有幾隻膽大的擠在圍欄邊上歪著腦袋看來人。
小方先圍著雞棚轉了一圈，掏出本子記了幾行字。
然後他蹲下來看圍欄的鐵絲網。
"這個間距是固定的？"
"五厘米，大了雞鑽出去，小了浪費鐵絲。"
他又看了排水溝。
"這個弧度是你設計的？"
"地形決定的，水往低處走，溝順著坡的走勢挖就行了。"
小方在本子上刷刷地寫，寫了半頁紙，又翻開新的一頁。
"帳本能看看嗎？"
二妮從挎包里掏出她那疊粗紙。
收入、支出、飼料成本、雞苗折舊、日均產蛋量、供應渠道、利潤率——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小方翻了兩頁，手指頭停在"月淨利潤"那一欄上。
他抬起頭，看著二妮的眼神變了。
"你這個帳記得比我們報社的財務都細。"
二妮沒接話，把帳本收回來了。
小方把相機從包里拿出來。
"拍張照片吧，登報用的。就在雞棚前面，你們兩口子站一起。"
二妮回頭喊了一聲。
"雷戰，過來。"
雷戰扛著鐵鍬從棚子後面繞出來，臉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看見相機，整個人跟被釘在地上似的，一步都邁不動了。
"站過來，拍張照。"
"拍……拍啥？"
"報紙上要用的，你過來站著就行。"
雷戰硬邦邦地挪了過來，站到二妮旁邊。
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擱，先抱胸前、又垂到兩側、再背到身後。
來回換了三回，最後兩手往褲腿上一貼，跟立正似的。
小方舉著相機笑得肩膀直抖。
"大哥你放鬆點，又不上戰場。"
快門一按。
咔嚓。
下山之後，小方在大隊部的辦公室里寫了大半個下午。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把寫好的稿子遞給二妮。
二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寫得不錯，數字准，事實清楚，文筆也利索。
她的目光停在第二段倒數第三行。
"陳二妮獨自經營後山養殖點。"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把"獨自"劃掉，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共同"。
"陳二妮與丈夫雷戰共同經營。"
小方湊過來看了看改動，抬起頭，笑了。
"改得好，夫妻同心嘛。"
二妮把筆放回桌上。
"拍照的時候是兩個人，寫出來也該是兩個人。"
趙大隊長站在一旁，旱菸杆叼在嘴裡，眯著眼看了這一幕，嗯了一聲。
幾天之後，縣報出刊了。
農業版塊右下角，一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
標題——《石橋鎮養殖新風：一對夫妻的後山雞棚》。
照片印得模模糊糊的，但能認出來是兩個人站在一堆竹竿和鐵絲網前面。
女的瘦，男的壯，背後是一片荒坡和半截雞棚的屋頂。
雷鐵柱從公社帶回來一份報紙，在村口揚了半天。
"看見沒有！報上登的！我侄子和侄媳婦！白紙黑字印著的！"
報紙在村里傳了一圈，有人摸著紙面上的鉛字，表情複雜得很。
當天傍晚，二妮收到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是好消息——麵館的王老闆托人捎話到村里。
"雞蛋好賣得很，客人點名要柴雞蛋炒的菜。從下個月開始，訂購量翻一倍，一天二十個。"
二妮算了一下，一天二十個，一毛二一個，一天就是兩塊四。
一個月七十二塊。
光雞蛋一項，就比縣城雙職工的工資還高了。
她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露出多少喜色。
因為緊跟著來的第二個消息，讓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孫蘭花下午從鎮上趕回來，滿臉寫著"有大事"三個字，拉著她到院牆角落壓低嗓門說。
"妹子，供銷社副主任馬建國，托人傳話過來了。"
"說什麼？"
"說讓你有空去供銷社坐坐，聊聊合作的事。"
蘭花的聲音更低了。
"妹子，馬建國這個人，我聽鐵柱說過，鎮上的買賣沒有他不插手的。張屠戶當初能壟斷東街，背後就是他撐的腰。"
二妮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馬建國。
前世這個名字她聽過太多回了。
供銷社副主任，手裡捏著鎮上一大半農副產品的採購渠道。
誰想在石橋鎮做買賣，綁不上他就寸步難行，綁上了他就得割一大塊肉出去。
前世那個嘴碎的鄰居說過——八幾年馬建國把好幾個個體戶吃得骨頭都不剩。
蘭花還在說。
"你去不去？要不……別去了吧，那個人不好惹。"
二妮把敲桌面的手指收回來。
"得去。"
她看著院牆外頭漸暗的天色，眼神堅定。
"他請我去，是覺得一隻手就能捏住我。我偏要去瞧瞧，他那隻手到底有多大。"
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趙大隊長，今天換了件乾淨的藍褂子，頭髮也拿水抿過了，看著比平時精神不少。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中等個子，穿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裝，胸前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
肩上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裡面塞著本子和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照相機。
趙大隊長咳了一聲，嗓門比平時亮了兩度。
"二妮，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縣報的方記者，公社老周推薦他來的，說要採訪一下咱村的養殖樣板。"
他說"咱村"兩個字的時候，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
"你好，我姓方，方志遠，縣報農業版塊的。"
二妮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方記者好，進屋坐吧。"
小方擺手笑了笑。
"別叫記者，叫小方就行，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四個人進了堂屋。
雷戰給倒了水，然後退到角落裡，跟個木樁子似的杵著。
小方從提包里掏出本子和筆，翻開一頁，拿筆尖點了點。
"二妮同志，老周跟我說了你們家雞棚的事。手續齊全，還有安全管理方案，十四個村就你們一家。我來做個採訪，寫篇稿子發在縣報上。"
二妮沒有馬上答話。
她端著碗水，手指在碗沿上擱了兩息。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在這個年代，出頭是把雙刃劍。
太高調了招人眼紅，可能被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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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縣報的報導，以後誰想動她的雞棚，得先掂量掂量輿論的分量。
"行，配合採訪。"她放下碗。"但我有個小要求。"
小方愣了一下。
"你說。"
"稿子寫完了，能不能讓我看一眼再定稿？"
小方的筆停了。
他歪頭想了想，笑了。
"你還是第一個跟我提這個要求的。行，沒問題。"
趙大隊長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咂舌——這個陳二妮，哪來這麼多道道。
小方跟著二妮上了後山。
雞棚在午後的陽光底下看著比清早精神得多。五十隻雞在圍欄里跑來跑去，有幾隻膽大的擠在圍欄邊上歪著腦袋看來人。
小方先圍著雞棚轉了一圈，掏出本子記了幾行字。
然後他蹲下來看圍欄的鐵絲網。
"這個間距是固定的？"
"五厘米，大了雞鑽出去，小了浪費鐵絲。"
他又看了排水溝。
"這個弧度是你設計的？"
"地形決定的，水往低處走，溝順著坡的走勢挖就行了。"
小方在本子上刷刷地寫，寫了半頁紙，又翻開新的一頁。
"帳本能看看嗎？"
二妮從挎包里掏出她那疊粗紙。
收入、支出、飼料成本、雞苗折舊、日均產蛋量、供應渠道、利潤率——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小方翻了兩頁，手指頭停在"月淨利潤"那一欄上。
他抬起頭，看著二妮的眼神變了。
"你這個帳記得比我們報社的財務都細。"
二妮沒接話，把帳本收回來了。
小方把相機從包里拿出來。
"拍張照片吧，登報用的。就在雞棚前面，你們兩口子站一起。"
二妮回頭喊了一聲。
"雷戰，過來。"
雷戰扛著鐵鍬從棚子後面繞出來，臉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看見相機，整個人跟被釘在地上似的，一步都邁不動了。
"站過來，拍張照。"
"拍……拍啥？"
"報紙上要用的，你過來站著就行。"
雷戰硬邦邦地挪了過來，站到二妮旁邊。
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擱，先抱胸前、又垂到兩側、再背到身後。
來回換了三回，最後兩手往褲腿上一貼，跟立正似的。
小方舉著相機笑得肩膀直抖。
"大哥你放鬆點，又不上戰場。"
快門一按。
咔嚓。
下山之後，小方在大隊部的辦公室里寫了大半個下午。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把寫好的稿子遞給二妮。
二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寫得不錯，數字准，事實清楚，文筆也利索。
她的目光停在第二段倒數第三行。
"陳二妮獨自經營後山養殖點。"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把"獨自"劃掉，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共同"。
"陳二妮與丈夫雷戰共同經營。"
小方湊過來看了看改動，抬起頭，笑了。
"改得好，夫妻同心嘛。"
二妮把筆放回桌上。
"拍照的時候是兩個人，寫出來也該是兩個人。"
趙大隊長站在一旁，旱菸杆叼在嘴裡，眯著眼看了這一幕，嗯了一聲。
幾天之後，縣報出刊了。
農業版塊右下角，一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
標題——《石橋鎮養殖新風：一對夫妻的後山雞棚》。
照片印得模模糊糊的，但能認出來是兩個人站在一堆竹竿和鐵絲網前面。
女的瘦，男的壯，背後是一片荒坡和半截雞棚的屋頂。
雷鐵柱從公社帶回來一份報紙，在村口揚了半天。
"看見沒有！報上登的！我侄子和侄媳婦！白紙黑字印著的！"
報紙在村里傳了一圈，有人摸著紙面上的鉛字，表情複雜得很。
當天傍晚，二妮收到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是好消息——麵館的王老闆托人捎話到村里。
"雞蛋好賣得很，客人點名要柴雞蛋炒的菜。從下個月開始，訂購量翻一倍，一天二十個。"
二妮算了一下，一天二十個，一毛二一個，一天就是兩塊四。
一個月七十二塊。
光雞蛋一項，就比縣城雙職工的工資還高了。
她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露出多少喜色。
因為緊跟著來的第二個消息，讓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孫蘭花下午從鎮上趕回來，滿臉寫著"有大事"三個字，拉著她到院牆角落壓低嗓門說。
"妹子，供銷社副主任馬建國，托人傳話過來了。"
"說什麼？"
"說讓你有空去供銷社坐坐，聊聊合作的事。"
蘭花的聲音更低了。
"妹子，馬建國這個人，我聽鐵柱說過，鎮上的買賣沒有他不插手的。張屠戶當初能壟斷東街，背後就是他撐的腰。"
二妮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馬建國。
前世這個名字她聽過太多回了。
供銷社副主任，手裡捏著鎮上一大半農副產品的採購渠道。
誰想在石橋鎮做買賣，綁不上他就寸步難行，綁上了他就得割一大塊肉出去。
前世那個嘴碎的鄰居說過——八幾年馬建國把好幾個個體戶吃得骨頭都不剩。
蘭花還在說。
"你去不去？要不……別去了吧，那個人不好惹。"
二妮把敲桌面的手指收回來。
"得去。"
她看著院牆外頭漸暗的天色，眼神堅定。
"他請我去，是覺得一隻手就能捏住我。我偏要去瞧瞧，他那隻手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