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鍋底灰熏出活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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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戰盯著棉被上那張批文,半晌才開口。

  「那就開。誰敢伸爪子,老子剁了它。」

  二妮把批文折好收回衣兜,探身吹熄燈芯。夜風從瓦縫裡漏進來,夾著干辣椒的嗆味。

  初七一大早,後廚三口大灶全燒旺了。松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熱油味混著八角香,直往房樑上竄。

  劉二嫂前天才從石橋鎮調來,鎮上鋪子交給了鐵柱叔的大兒媳照應。

  她繫著藍布圍裙守在案板前,把五花肉切成麻將塊,一塊塊碼進瓷盆。

  「二妮,八道熱菜,真一口氣全試?」

  「全試。」二妮舀半勺白糖撒進熱油,鐵勺貼著鍋底來回推,「今天哪道菜砸了,明天砸的就是門臉。」

  白糖化開,冒起細密的小泡,由淺黃熬成棗紅。肉塊倒進鍋里,刺啦一聲,白汽騰起老高。

  劉二嫂看得心直懸。糖色差一口氣就發苦,她熬了半輩子,十回里總要糊一回。二妮的手腕穩穩噹噹,火候掐得比秤桿還准。

  孫蘭花端著一盆土豆絲從前廳過來,清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

  「泡了半個鐘頭,水換三遍了,夠不夠?」

  「夠了,粉洗掉才脆。」二妮把土豆絲倒進笊籬控水。鍋燒到冒青煙,土豆絲下去一翻,她捏起醋壺沿鍋邊淋了一圈。

  醋香一衝,孫蘭花連打兩個噴嚏,揉著鼻子直樂。

  「乖乖,光聞這味兒,我能扒兩碗白飯。」

  燉滷肉那口灶上,大鐵鍋咕嘟了一上午。

  後山送來的肋排剁成寸段,墊著白菜幫子和粉條燉到爛熟,湯麵浮著一層紅油。

  雷戰從後院進來,兩隻手背在身後。二妮夾起一塊排骨,遞到他嘴邊。

  「嘗嘗,咸了淡了?」

  雷戰張嘴叼住,燙得直吸溜,骨頭在嘴裡一嗦就脫了肉。

  「香,比過年那鍋還香。」

  「問你鹹淡,你光顧著香。」

  「鹹淡正好。」雷戰把骨頭吐進泔水桶,眼珠子還黏在鍋里。

  門帘一掀,錢滿倉夾著公文包進來,手裡捏著張煙盒紙。

  「陳老闆,國營第一飯店的價碼,我讓夥計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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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煙盒紙攤上案板,指頭點著往下念。

  「紅燒肉八毛一盤,肉片炒蒜苗五毛五。」

  翻到背面,他咽了口唾沫。

  「炒雞蛋三毛,巴掌大一碟,還摻半碟蔥花。」

  二妮拿抹布擦淨手,接過煙盒紙掃了兩眼。

  「紅燒肉,咱賣六毛四。」

  錢滿倉手一抖,煙盒紙差點飄進鍋里。

  「低兩成?那分量呢?」

  「翻一倍。」二妮盛了滿滿一海碗紅燒肉,推到他跟前,「錢老闆,先嘗,嘗完再心疼錢。」

  錢滿倉夾起一塊塞進嘴裡。肉皮顫悠悠的,一咬就化,甜鹹味順著舌根往喉嚨里鑽。

  國營飯店那盤紅燒肉,他閉著眼都能嘗出幾成火。眼前這碗油亮不膩,肥肉入口就沒了影。他耳根發燙,筷子又伸進碗裡,一連扒了三塊。

  「這價錢這口味,縣城找不出第二家。」

  他腮幫子鼓得老高,字都嚼在肉里。

  「可陳老闆,你這麼賣,賠本賺吆喝啊!」

  「賠不了。」二妮撥了兩下算盤珠子,「米麵油省城直供,比縣城批發低兩成。豬是後山自家養的,蛋是自家雞下的。」

  她把珠子一推。

  「國營飯店一盤賺四成,我賺兩成。他一張桌一頓翻一回,我翻三回。」

  錢滿倉後脖頸冒汗。他算了一輩子飯館本錢,還真沒算過這筆帳。

  「唐家那幾家館子要是跟著降價?」

  「讓他降。」二妮把算盤推回桌角,「他的肉從肉聯廠進,一斤比我貴一毛五。他降一回,就放一回血。」

  日頭偏西,八道熱菜試完,連滷味在內,十六道菜定了下來。滷味拼盤打頭,農家炒菜撐門面,大鍋里燉的是硬菜。

  二妮在前廳鋪開一張大紅紙,毛筆蘸飽墨。孫蘭花捧著硯台守在邊上,照著菜單往外念。

  「雷家鹵拼盤,一塊二。紅燒肉,六毛四。」

  她瞅了二妮一眼,接著念。

  「豬肉燉粉條,五毛。小雞燉蘑菇,八毛。辣椒炒雞蛋,兩毛五。酸辣土豆絲,一毛二。」

  孫蘭花手裡的硯台一晃。

  「二妮,土豆絲才一毛二,國營飯店得兩毛!」

  二妮落下末一筆,紅紙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米飯管夠,湯免費續。

  劉二嫂擦著手從後廚探出頭,盯著那行小字直咂嘴。

  「米飯管夠?縣城那幫扛大包的,一個人能吃三碗!」

  「讓他吃。」二妮吹乾墨跡,「吃飽的人,明天會領著一家老小來。」

  後院裡,雷戰蹲在一塊老松木板跟前,拿剔骨刀往牛皮紙上摳字。二妮前兩天寫的「雷家味道」四個大字,被他一刀刀摳成了空心。

  他用糨糊把紙糊上木板,舊鐵鍋倒扣在兩塊磚上,鍋下塞了濕松枝。火一點,黑煙順著鍋沿往外鑽,松油味沖得人眼睛發酸。

  雷戰舉著木板在煙上來回熏,胳膊舉得發僵。二妮走過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掌心翻過來,四五個血泡磨破了皮,黏著木屑和黑灰。

  「啥時候磨的?」

  「刨板子那兩天。」雷戰想往回縮,叫她扣著沒掙動,「刨子口鈍,費點勁。」

  「刨子口鈍,你就拿手硬頂?」

  二妮翻出紅藥水,拿棉簽往血泡上抹,那股藥水味直衝鼻子。雷戰肩膀一抽,嘶了一聲。

  她低頭往他掌心吹了口氣,涼絲絲的。雷戰耳根紅到了脖子,另一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招牌是門臉。」他看著那塊木板,嗓子發啞,「咱家頭一塊門臉,得我親手弄。」

  二妮纏紗布的手收緊一圈,打了個結。

  牛皮紙揭下來,四個黑字趴在白淨的松木上。粗筆粗畫,邊上還留著煙燻的毛刺。

  錢滿倉扶著木梯,仰脖子看雷戰把招牌釘上正門門楣。

  「雷家味道!這字比縣城那些金漆匾帶勁多了。」

  錢滿倉後脊樑發麻。雷戰手掌上纏著紗布,四個字卻熏得扎眼。唐家的人日後從這條巷子過,想裝沒瞧見都難。

  天黑透了。錢滿倉回了飯館,雷戰送劉二嫂和孫蘭花回租住的院子,順道把巷子前後轉一圈。

  二妮提著馬燈,一個人在後廚挨個查。三口鐵鍋刷得鋥亮,倒扣在灶台上。菜刀、剔骨刀、砍骨刀按大小排上刀架,刀刃一律朝里。

  米袋靠東牆,面袋靠西牆,底下全墊了磚防潮。配料房那兩把銅鎖,她拽了兩回,鎖舌咬得嚴絲合縫。

  她走回前廳,十二張方桌刷了清漆,長條凳齊整整擺在兩邊。清漆味還沒散盡,嗆得人嗓子發癢。

  二妮拉出一條長凳坐下,手掌貼上桌面。木頭還留著白天曬過的暖意。

  前世南方那家廠子的食堂,也擺著這樣的長條凳。

  她下了流水線就去後廚幫工,幾百號人的飯,一鍋鍋往鐵桶里倒。

  飯點一過,她蹲在長條凳盡頭,就著剩下的菜湯扒兩口冷飯。

  那時候她做的飯,沒一口是給自己吃的。

  馬燈火苗跳了一下。二妮抬起頭,看著門外招牌黑沉沉的影子,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明天。」

  明天,全青台縣的人,都得坐到她的桌上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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