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大雨替嫁夜
「穿上！你姐跑了，你不嫁誰嫁！」
「娘，嫁衣是大姐的。」
「大妮的東西你穿不得？五十塊彩禮花了個精光，你不替她過去，雷家明早就來砸門！」
「二姐……」
「嚎什麼嚎！再哭連你一塊兒塞花轎里！」
灶房門大敞著，暴雨往裡灌，地上淌了一層渾水。
劉氏一把將陳二妮從灶台邊拽起來，把一件大紅粗布嫁衣摔到她身上，回手又踹了一腳縮在牆角的老三。
八歲的陳三弟抱著腦袋，不敢出聲。
二妮低頭看著那件嫁衣。
粗布的，打了三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大姐的尺寸，比她大了一整圈。
上輩子這一夜，這件嫁衣沒落到她手上。
大姐嫁了隔壁村的周德發，她被爹娘許給了王家那個酒鬼。
打了她二十年。
四十出頭，她一個人倒在南方工廠的流水線上，滿手裂口，指縫裡全是膠水。
最後想了一句：這輩子白活了。
眼前一黑。
再睜開，暴雨，灶房，嫁衣。
全回來了。
但這一回大有不同，上輩子大姐順順利利嫁了人，沒人替嫁。
這輩子大姐提前跑了，命運拐了彎兒，輪到她去雷家。
堂屋裡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響動。
「畜生！連底都給刮乾淨了！箱子也搬走了！」
陳老頭從堂屋衝出來，額頭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著，眼睛紅得像要吃人。他瞪了二妮一眼。
「五十塊錢的彩禮你姐全捲走了！你不替她嫁過去，全村戳脊梁骨能戳死咱！」
二妮沒吭聲。
她看得出來，爹對那口樟木箱子的心疼，遠遠超過丟了五十塊錢。
那箱子裡擱了什麼，她上輩子沒弄清楚過。
但看他那副要發瘋的樣子，裡面肯定藏了更要緊的物件。
「杵著幹嘛！穿不穿！」劉氏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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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穿我替你穿？」
二妮把嫁衣翻了個面。
上輩子她當了十幾年的牛馬，洗衣做飯砍柴餵豬，什麼髒活都干。
爹娘眼裡只有大妮和老三，她純粹就是多出來的一雙手。
她哭過，鬧過，一點用都沒有。
後來嫁了酒鬼，又被打了二十年。
到死都沒人心疼她一句。
這輩子哭什麼？淚早在上一世淌乾淨了。
「我嫁。」
劉氏愣了。
陳老頭也愣了。
二妮把嫁衣抖開：「我說我嫁。別催了。」
這兩個字比外頭的暴雨還乾脆。
劉氏頭一個反應過來，拍了下大腿：「行！利索點！花轎在村口等著呢！」
陳老頭哼了一聲，甩了句「嫁過去老實待著」就回屋了。
二妮走到灶台後面，自己換嫁衣。
嫁衣大了，腰那兒空蕩蕩的。她從灶台上扯了根麻繩系了一圈，勉強束住。
三弟偷偷挪過來，蹲在灶台旁。
小傢伙瘦成一根豆芽，頭髮枯黃，褲腳短了一大截，腳趾從破鞋洞裡露出來。
「二姐，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二妮蹲下去，把他腦袋上粘的草屑撥掉。
「不回來了。」
三弟眼眶一紅，拿袖子擦了一把。
「別哭。」二妮放低了嗓門，「等姐日子過好了，接你出去念書。」
她沒法跟八歲的孩子解釋太多。更沒法告訴他，上輩子沒人供他讀書，十四歲進了磚窯廠，一條腿被砸壞了，蹩了一輩子。
這事絕不允許再發生。
「走了！」劉氏在外面喊。
二妮站起來，搭上紅蓋頭。
院門外面，暴雨跟潑水似的，泥地全成了爛塘，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脖子。
劉氏把蓋頭給她拉正，壓了嗓子叮囑：「蓋嚴實，別讓人瞧出換了人，到了雷家少說話，人家問啥答啥。」
二妮沒搭腔。
村口老槐樹底下，鑼鼓隊縮成一堆避雨，凍得跺腳。
瞧見新娘來了，領頭的有氣無力敲了兩下鑼。
聲響被大雨蓋了大半，悶得像從水底敲的。
花轎停在泥裡頭，轎頂的紅綢澆透了，水順著轎壁往下淌，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
二妮彎腰鑽進去。
帘子落下前，她從縫隙里看了一眼陳家那間漏雨的土坯房。
上輩子，她也回過頭。
那時候哭得上不來氣，覺得自己像爛抹布一樣被人甩出了家門。
這一回，眼睛幹著呢。
「起轎！」
花轎在泥路上顛簸，磕得人骨頭疼。
二妮坐在窄小的轎廂里，把蓋頭揭了，外頭黑成一團，沒人看得見。
她閉上眼睛，拼命回想上輩子聽過的關於雷戰的事兒。
不多。零零碎碎的閒話，別人嘴裡帶出來的。
說他是殺豬匠，手藝好，石橋鎮上的肉鋪子搶著請他。
說他當過幾年兵，退伍回來身上有傷，右臉一道疤，嚇小孩不用扮鬼臉。
還有人傳，他徒手殺過一頭狼，真假不知道，但說得有鼻子有眼。
脾氣更是出了名的差，三十歲了還打光棍，媒婆上門都繞道走。
她還記得一件事。
大約是九幾年的時候，有人在村口閒聊，隨嘴提了一句：「雷家村那個殺豬的，沒了。」
「怎麼沒的？」
「說是意外。」
眾人嘆口氣，話頭就拐去了糧價。
一條人命在村裡頭就值這幾個字。
那時候二妮自己都快被酒鬼打死了，哪有心思管別人。
可如今她要嫁的就是這個人。
一個日後會死於「意外」的殺豬匠。
「他娘的，這路走不了了！」轎夫罵了一聲。
另一個轎夫接腔：「趕緊著吧，天亮前到不了，雷家老太太該發火了。」
「你說這陳家也夠損的。好好的閨女換了一個，聽說這二丫頭瘦得跟柴棒似的，到了雷家還不讓人兩嘴巴扇回來？」
「扇？你不知道雷戰？上個月一頭瘋牛竄進院子，他一個人摁住了，生生把牛脖子掰折了，這種人要動手，一巴掌拍牆裡去。」
「那這丫頭……嘖，造了什麼孽喲。」
「少操閒心，走你的！」
轎夫不吭聲了，腳步加快。
二妮放下轎簾。
嘴角拉了一下，說不上是笑。
上輩子嫁酒鬼，忍了二十年。
這輩子換了個殺豬的。
行。
造孽的還在後頭呢。
「娘，嫁衣是大姐的。」
「大妮的東西你穿不得？五十塊彩禮花了個精光，你不替她過去，雷家明早就來砸門！」
「二姐……」
「嚎什麼嚎！再哭連你一塊兒塞花轎里！」
灶房門大敞著，暴雨往裡灌，地上淌了一層渾水。
劉氏一把將陳二妮從灶台邊拽起來，把一件大紅粗布嫁衣摔到她身上，回手又踹了一腳縮在牆角的老三。
八歲的陳三弟抱著腦袋，不敢出聲。
二妮低頭看著那件嫁衣。
粗布的，打了三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大姐的尺寸，比她大了一整圈。
上輩子這一夜，這件嫁衣沒落到她手上。
大姐嫁了隔壁村的周德發，她被爹娘許給了王家那個酒鬼。
打了她二十年。
四十出頭，她一個人倒在南方工廠的流水線上，滿手裂口，指縫裡全是膠水。
最後想了一句：這輩子白活了。
眼前一黑。
再睜開，暴雨，灶房，嫁衣。
全回來了。
但這一回大有不同，上輩子大姐順順利利嫁了人，沒人替嫁。
這輩子大姐提前跑了，命運拐了彎兒，輪到她去雷家。
堂屋裡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響動。
「畜生！連底都給刮乾淨了！箱子也搬走了！」
陳老頭從堂屋衝出來，額頭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著，眼睛紅得像要吃人。他瞪了二妮一眼。
「五十塊錢的彩禮你姐全捲走了！你不替她嫁過去，全村戳脊梁骨能戳死咱！」
二妮沒吭聲。
她看得出來，爹對那口樟木箱子的心疼，遠遠超過丟了五十塊錢。
那箱子裡擱了什麼，她上輩子沒弄清楚過。
但看他那副要發瘋的樣子，裡面肯定藏了更要緊的物件。
「杵著幹嘛！穿不穿！」劉氏又催。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不穿我替你穿？」
二妮把嫁衣翻了個面。
上輩子她當了十幾年的牛馬，洗衣做飯砍柴餵豬，什麼髒活都干。
爹娘眼裡只有大妮和老三，她純粹就是多出來的一雙手。
她哭過，鬧過，一點用都沒有。
後來嫁了酒鬼，又被打了二十年。
到死都沒人心疼她一句。
這輩子哭什麼？淚早在上一世淌乾淨了。
「我嫁。」
劉氏愣了。
陳老頭也愣了。
二妮把嫁衣抖開：「我說我嫁。別催了。」
這兩個字比外頭的暴雨還乾脆。
劉氏頭一個反應過來，拍了下大腿：「行！利索點！花轎在村口等著呢！」
陳老頭哼了一聲，甩了句「嫁過去老實待著」就回屋了。
二妮走到灶台後面，自己換嫁衣。
嫁衣大了，腰那兒空蕩蕩的。她從灶台上扯了根麻繩系了一圈，勉強束住。
三弟偷偷挪過來，蹲在灶台旁。
小傢伙瘦成一根豆芽，頭髮枯黃，褲腳短了一大截，腳趾從破鞋洞裡露出來。
「二姐，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二妮蹲下去，把他腦袋上粘的草屑撥掉。
「不回來了。」
三弟眼眶一紅，拿袖子擦了一把。
「別哭。」二妮放低了嗓門，「等姐日子過好了，接你出去念書。」
她沒法跟八歲的孩子解釋太多。更沒法告訴他，上輩子沒人供他讀書，十四歲進了磚窯廠，一條腿被砸壞了，蹩了一輩子。
這事絕不允許再發生。
「走了！」劉氏在外面喊。
二妮站起來，搭上紅蓋頭。
院門外面，暴雨跟潑水似的，泥地全成了爛塘，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脖子。
劉氏把蓋頭給她拉正，壓了嗓子叮囑：「蓋嚴實，別讓人瞧出換了人，到了雷家少說話，人家問啥答啥。」
二妮沒搭腔。
村口老槐樹底下，鑼鼓隊縮成一堆避雨，凍得跺腳。
瞧見新娘來了，領頭的有氣無力敲了兩下鑼。
聲響被大雨蓋了大半，悶得像從水底敲的。
花轎停在泥裡頭，轎頂的紅綢澆透了，水順著轎壁往下淌，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
二妮彎腰鑽進去。
帘子落下前，她從縫隙里看了一眼陳家那間漏雨的土坯房。
上輩子，她也回過頭。
那時候哭得上不來氣，覺得自己像爛抹布一樣被人甩出了家門。
這一回，眼睛幹著呢。
「起轎！」
花轎在泥路上顛簸，磕得人骨頭疼。
二妮坐在窄小的轎廂里，把蓋頭揭了，外頭黑成一團，沒人看得見。
她閉上眼睛，拼命回想上輩子聽過的關於雷戰的事兒。
不多。零零碎碎的閒話，別人嘴裡帶出來的。
說他是殺豬匠，手藝好，石橋鎮上的肉鋪子搶著請他。
說他當過幾年兵，退伍回來身上有傷，右臉一道疤，嚇小孩不用扮鬼臉。
還有人傳，他徒手殺過一頭狼，真假不知道，但說得有鼻子有眼。
脾氣更是出了名的差，三十歲了還打光棍，媒婆上門都繞道走。
她還記得一件事。
大約是九幾年的時候，有人在村口閒聊，隨嘴提了一句：「雷家村那個殺豬的，沒了。」
「怎麼沒的？」
「說是意外。」
眾人嘆口氣，話頭就拐去了糧價。
一條人命在村裡頭就值這幾個字。
那時候二妮自己都快被酒鬼打死了，哪有心思管別人。
可如今她要嫁的就是這個人。
一個日後會死於「意外」的殺豬匠。
「他娘的，這路走不了了！」轎夫罵了一聲。
另一個轎夫接腔：「趕緊著吧，天亮前到不了，雷家老太太該發火了。」
「你說這陳家也夠損的。好好的閨女換了一個，聽說這二丫頭瘦得跟柴棒似的，到了雷家還不讓人兩嘴巴扇回來？」
「扇？你不知道雷戰？上個月一頭瘋牛竄進院子，他一個人摁住了，生生把牛脖子掰折了，這種人要動手，一巴掌拍牆裡去。」
「那這丫頭……嘖，造了什麼孽喲。」
「少操閒心，走你的！」
轎夫不吭聲了，腳步加快。
二妮放下轎簾。
嘴角拉了一下，說不上是笑。
上輩子嫁酒鬼，忍了二十年。
這輩子換了個殺豬的。
行。
造孽的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