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卯時
凌晨五點四十分。
沈硯之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了。他睜開眼，看見車窗外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築物，在清晨微光中顯露出簡潔樸素的輪廓——寶雞青銅器博物館。
江雪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見沈硯之醒了，她沖他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繼續對著手機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斷。
「局裡說那個黑衣人在南池子附近又出現了，在鍾家老宅周圍轉了三圈才走。現場那個受傷的警員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對方用的那柄洛陽鏟上檢測出了某種殘留物。」
「什麼殘留物？」
「硃砂。」江雪的表情變得嚴肅，「和鍾先生胸口寫字的硃砂，化學成分一致。」
沈硯之沒有說話。這意味著布置鐘鼎文屍體的人和襲擊警員的人用的是同一種硃砂，要麼是同一個人，要麼是同一個組織。
江雪推開車門，冷風灌了進來。深秋的寶雞清晨氣溫只有五六度，沈硯之打了個寒顫，跟著下了車。
博物院還沒有開門，但門口值班室的燈亮著。沈硯之上前敲了敲窗戶，一個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探出臉來，睡眼惺忪地看向他。
「師傅您好，我是北大考古學院的，跟貴院有合作研究。」沈硯之掏出工作證遞過去，同時亮了亮那枚銅鑰匙，「這是鐘鼎文先生留給我的鑰匙，他說貴院資料室......」
保安看見那把鑰匙，臉上的睡意一下子沒了。他仔細看了看鑰匙柄上的篆字，又看了看沈硯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從值班室的抽屜里摸出一張登記表。
「鍾老先生交代過的，拿著這把鑰匙來的人隨時可以進。」保安把登記表推出來，「簽字登記就行，三樓東側，青銅器庫房隔壁就是。」
沈硯之飛快的簽了字，江雪緊隨其後。兩人從值班室旁邊的小門進入了博物館內部，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微光。
三樓東側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盜門，門邊的牌子上寫著「資料室，非授權人員請勿進入」，沈硯之把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咔噠一聲，門開了。
資料室不大，大約二十來平，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櫃，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散落著幾份打開的文件夾，還有一隻不鏽鋼保溫杯。一切都保持著有人在使用中的狀態。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張列印紙上。那是何尊銘文的拓片複印件，但和他手機里的照片不同，這張複印件被人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紅色標記了每隔十二個字取出的那八個字，藍色標記了另外某種規律，綠色則是畫了一個圓圈，圈住了銘文最後一行的一個字。
沈硯之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綠色的圓圈圈住的那個字是——「祀」。
「祀」字在銘文的最後一行，上下文是「用作祀於天」。但鐘鼎文把它單獨圈出來，旁邊用紅筆寫了三個問號和一個箭頭，箭頭指向紙張背面。
沈硯之翻過紙。背面只有一行小字：「祀者，巳也。巳者，蛇也。蛇者，龍之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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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和「巳」同音，「巳」是地支第六位，對應蛇，蛇在古人心中的地位是小龍。
沈硯之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幾個畫面：那枚玉琮斷裂截面上刻的地支序列里有「巳」；「癸巳卜」的「巳」也在裡面；何尊銘文夾層里取出的「商祀歸周」的「祀」同樣指向「巳」。
「巳是蛇，蛇是龍。」他喃喃地重複著，雙手撐著桌沿，「龍隱於淵......鍾老師胸前寫的那句『龍隱於淵，玉碎於鼎』——龍藏在水底下，玉碎了才能看見鼎。玉琮碎了才出現地支路線圖，玉碎了，鼎才能看見。」
他猛的抬起頭，「何尊在哪？庫房就在隔壁？」
「在隔壁。」江雪已經走到資料室側門邊。「這扇門通庫房，但需要另外一把鑰匙。」
沈硯之摸了摸錢包——鐘鼎文只給了他一把鑰匙，就是資料室的。
「找博物院的人。」他說，「現在六點多了，應該有人來上班——」
話音未落，側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金屬被輕輕碰了一下。
江雪瞬間拔槍。沈硯之看見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本能反應——右手從側腰抽出那支黑沉沉的配槍，身體微側，槍口對準側門的鎖孔。
「誰？」她喝道。
側門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南方的軟糯口音，但底子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從容。
「江隊長，沈教授，不要害怕，我是來幫忙的。」
「亮明身份。」江雪的槍口沒有動。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側門的鎖孔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咔噠一聲，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人，穿一件灰色風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淺淺的愛意。她的五官很柔和，但眼神鋒利得不像陪襯。
沈硯之看見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很眼熟。那種眼熟來自照片——鐘鼎文書房的書案上擺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騎在鐘鼎文的脖子上，笑嘻嘻地抓著老師的兩隻耳朵。
「鍾青鸞？」沈硯之脫口而出。
女人微笑著點了點頭。「沈師兄好眼力。我們素未謀面，但你從我爸書房裡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對不對？」
她側身進了資料室，順手把側門在身後關好。江雪的槍口仍然指向了她，但她像是沒看到一樣，徑直走到長桌前，把手裡拿著的文件下放在桌上。
「我比你提前到了幾個小時。改簽了航班，從英國經杜拜轉機，在咸陽機場落的。」她抬眼看向沈硯之，「爸出事的時候，我在飛機上，落地後看到的新聞，直接訂了來寶雞的高鐵。」
「你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會來寶雞？」江雪的聲音冷的像冰。
鍾青鸞沒有立刻回答。她打開帶來的文件夾，裡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何尊不同角度的特寫，每一張照片上都有用原子筆標註了日期和具體部位。照片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筆記，全是鐘鼎文的筆跡。
「我爸半年前就在研究何尊了。「鍾青鸞說，「他每隔兩周給我寄一沓照片和筆記，不是通過郵件，是實體快遞。他怕被監視。從我十七歲去英國開始，他就用這種方式跟我交流，二十年來沒有變過。「
沈硯之拿起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何尊底部的一個細節，那個位置平常根本看不見，除非把整件器物翻轉過來。照片上鐘鼎文用原子筆圈出了底部圈足內側的一組紋飾，那組紋飾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幾何圖案，但旁邊寫著：「蟠螭紋中藏三'巳'——可對照玉琮地支序列。「
沈硯之的手開始發抖。三「巳「——玉琮的地支序列里，「巳「出現了一次，而何尊底部藏著三個「巳「字形的紋飾。那枚玉琮上的地支序列一共十二個地支，如果其中「巳「對應何尊上的三個「巳「紋……
「這是一對一的映射。「沈硯之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那十二個地支每一個都對應某件器物上的'文字標記'，鍾老師已經在何尊上找到了'巳'的對應物，那麼其餘十一個地支也各有一件器物。這十二件器物按地支順序串聯起來，就是鍾老師留給我們的完整路徑。「
他猛地看向鍾青鸞。「你父親給你寄了多少份筆記？半年的量，每周一份，大概二十四份——「
「二十六份。「鍾青鸞糾正他，「最後一份是上周寄出的，我收到的時候已經是這周一了。那份筆記里有一句話我看了很多遍，到今天才想明白。「
「什麼話？「
鍾青鸞從文件夾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是鐘鼎文那熟悉的清瘦筆跡：
「十二地支，十二重天。每重天藏三問於器，三問之答案在琴。「
「琴？「沈硯之皺眉。
「古琴。「鍾青鸞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我爸退休後最大的愛好除了青銅器，就是古琴。他在書房裡掛著一張宋代傳下來的仲尼式古琴，你應該見過。「
沈硯之想起來了。鐘鼎文的書房東牆上確實掛著一張暗紅色的古琴，琴身上滿布斷紋，看起來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但鐘鼎文從未當著任何學生的面彈過那張琴，沈硯之一直以為那只是裝飾。
「我爸這輩子最後三年，每天彈那張琴兩個小時。他跟我說，他在'譜一曲'。「鍾青鸞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譜琴曲。但現在想想，他說的'譜一曲'，可能是另一層意思。「
江雪終於把槍收了起來。她盯著鍾青鸞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父親臨死前用指甲在掌心掐了兩個字——'問天'。你怎麼解釋？「
鍾青鸞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維持住那個笑容，但沒有成功。
「'問天'不是《天問》的'問天'。「她說，「我爸說的是古琴的'問天式'。宋代有一種古琴的琴式叫'問天式'，琴首微微上仰，像人在叩問蒼穹。我爸那張琴就是'問天式'。「
沈硯之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掛在東牆上的古琴。琴首的確微微上翹，不同於常見的中正平直。那個弧度很微妙，如果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
「玉琮→何尊→古琴。「他低聲說，「鍾老師留下的路徑是三聯的。玉琮藏地支序列，何尊藏'巳'的對應點，古琴藏的是……十二地支全部對應的音樂密碼。「
鍾青鸞點了點頭。
「我爸的筆記里有一句話我始終沒懂。他說——'金聲玉振，其數十二；弦歌三百，其藏於徽。'我現在覺得，那個'徽'可能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古琴的徽位，一層是……'徽'通'微'，細微之處的意思。「
資料室的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第一縷晨光照進來，落在滿桌的拓片和照片上。沈硯之站在晨光里，看著鍾青鸞帶來的那沓筆記，忽然覺得鐘鼎文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宮，生前把所有出口的線索都留給了身邊的人，但每個人只拿到了一塊碎片。
他和江雪拿到了玉琮和何尊的線索。
鍾青鸞拿到了古琴和「問天「的遺言。
盜墓團伙拿到了硃砂和洛陽鏟。
還有一方——那個發了三條簡訊的未知號碼——拿到了時間。
現在是卯時。天亮之後，所有的人都會動起來。鐘鼎文留下的謎題被撕成了四份，每一份都在不同的人手裡。誰先拼出全圖，誰就能先找到終點。
沈硯之抬起頭，看向江雪，又看向鍾青鸞。
「我們需要回北平。「他說，「回鍾老師書房，看那張琴。「
鍾青鸞搖頭。「琴不在書房了。我爸出事那天下午，他通過順豐寄了一個長條形的包裹到我的英國地址。我下飛機之前收到了取件通知。那個包裹的尺寸，正好是一張琴。「
沈硯之怔住了。
鐘鼎文在死前最後幾個小時，寄走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他是算好了時間的——包裹會在女兒落地時抵達，而他自己會在那個夜晚死去。
「包裹寄到了你英國的家？「
「對。但英國那邊現在沒人，我在國內的同學可以幫忙取件再轉寄，但是最快也要三天。「
江雪忽然開口：「三天太久了。鍾先生寄到英國的東西，可能不是原件，是複製品。原件也許還在某個我們能拿到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想？「沈硯之問。
「因為他把你的地址和鍾青鸞的地址都用了，但他的信物——那枚玉琮——還在BJ。他如果真想保藏某樣東西，不會把它寄到千里之外。他寄給鍾青鸞的是'備份'，留在BJ的是'原件'。而他把你引到寶雞來，是讓你拿到何尊里的'線索'，再回BJ去取原件的'答案'。「
沈硯之愣了一下。江雪的推理極其簡潔，但直中要害。鐘鼎文把玉琮留在南池子（雖然碎了），把銅鑰匙留給沈硯之（指向何尊），把古琴筆記寄給女兒（備份），三重保險。而最終需要將那三重保險交匯於一處的那個人……
「是我。「沈硯之低聲說，「他把所有的線頭都給了我。「
資料室的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博物院的工作人員開始上班了。鍾青鸞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
「沈師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她的目光很認真，那種柔和的表象下露出鋒利的一角，「我爸在最後一份筆記里寫了一段話，指名是給你的。「
她抽出那張泛黃紙的背面。背面果然還有字，是鐘鼎文的親筆：
「硯之，若你讀到此處，為師已去。玉琮、何尊、琴、劍，四物合一，方見全圖。你需記住：'問天'者不問天，問心。九鼎不在土中，在人中。你尋的不是鼎，是那個能守住秘密的人。「
沈硯之把那張紙看了三遍。最後一句「你尋的不是鼎，是那個能守住秘密的人「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鐘鼎文畢生研究九鼎的終極目的。鐘鼎文不是在找九鼎本身，他是在找一個「能守住秘密的人「——一個可以接過他手中那個三千年的秘密、繼續守護下去的人。
而鐘鼎文選中的那個人，是沈硯之。
「江隊長，「沈硯之抬起頭，聲音恢復了平靜，「我們回BJ。琴的原件一定還在某處，鍾老師不可能把唯一的原件寄去英國。他寄出去的是一把複製琴，真琴還在BJ——也許不在南池子的書房，但在某個他告訴過我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回憶著。鐘鼎文生前最後幾次談話中，有沒有提過某個地方、某件物品、某個他反覆念叨的細節？
槐樹。青石桌案。他每次去鍾家喝茶，鐘鼎文都坐在槐樹底下。
那張仲尼式古琴一直掛在書房東牆上，但鐘鼎文從來不當著學生的面彈。然而有一次，沈硯之去鍾家時下著大雨，鐘鼎文那天不在院子裡，他等了半個小時才見到人。那半個小時裡，他聽到東廂房裡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
後來他問鐘鼎文是不是會彈琴，鐘鼎文只是笑了笑，說：「不會，瞎撥弄。「
那是唯一一次。
「鍾老師家東廂房。「沈硯之說，「他彈琴不在書房，在東廂房。琴的原件——那張真正的'問天式'古琴——可能一直掛在東廂房裡，書房那張是仿品。「
他推開資料室的門往外走。江雪和鍾青鸞對視了一眼，同時跟了上去。
卯時的陽光照進走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沈硯之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鐘鼎文留下的那張紙，紙的邊角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後三百米外的一輛黑色轎車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目標已離開博物院，返回北平方向。車上三人。鍾青鸞同車。「
消息的接收方顯示為：守陵人·丙巳。
與此同時，北平南池子鍾家老宅的外牆上，一道用硃砂畫上去的螺旋紋正在晨光中慢慢乾涸。紋路的最外圈是「酉「，最內圈是「子「，和沈硯之手心裡畫出的那個一模一樣。
有人在鍾家老宅的外牆上，補完了鐘鼎文沒有畫完的東西。
沈硯之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了。他睜開眼，看見車窗外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築物，在清晨微光中顯露出簡潔樸素的輪廓——寶雞青銅器博物館。
江雪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見沈硯之醒了，她沖他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繼續對著手機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斷。
「局裡說那個黑衣人在南池子附近又出現了，在鍾家老宅周圍轉了三圈才走。現場那個受傷的警員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對方用的那柄洛陽鏟上檢測出了某種殘留物。」
「什麼殘留物？」
「硃砂。」江雪的表情變得嚴肅，「和鍾先生胸口寫字的硃砂，化學成分一致。」
沈硯之沒有說話。這意味著布置鐘鼎文屍體的人和襲擊警員的人用的是同一種硃砂，要麼是同一個人，要麼是同一個組織。
江雪推開車門，冷風灌了進來。深秋的寶雞清晨氣溫只有五六度，沈硯之打了個寒顫，跟著下了車。
博物院還沒有開門，但門口值班室的燈亮著。沈硯之上前敲了敲窗戶，一個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探出臉來，睡眼惺忪地看向他。
「師傅您好，我是北大考古學院的，跟貴院有合作研究。」沈硯之掏出工作證遞過去，同時亮了亮那枚銅鑰匙，「這是鐘鼎文先生留給我的鑰匙，他說貴院資料室......」
保安看見那把鑰匙，臉上的睡意一下子沒了。他仔細看了看鑰匙柄上的篆字，又看了看沈硯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從值班室的抽屜里摸出一張登記表。
「鍾老先生交代過的，拿著這把鑰匙來的人隨時可以進。」保安把登記表推出來，「簽字登記就行，三樓東側，青銅器庫房隔壁就是。」
沈硯之飛快的簽了字，江雪緊隨其後。兩人從值班室旁邊的小門進入了博物館內部，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微光。
三樓東側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盜門，門邊的牌子上寫著「資料室，非授權人員請勿進入」，沈硯之把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咔噠一聲，門開了。
資料室不大，大約二十來平，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櫃，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散落著幾份打開的文件夾，還有一隻不鏽鋼保溫杯。一切都保持著有人在使用中的狀態。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張列印紙上。那是何尊銘文的拓片複印件，但和他手機里的照片不同，這張複印件被人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紅色標記了每隔十二個字取出的那八個字，藍色標記了另外某種規律，綠色則是畫了一個圓圈，圈住了銘文最後一行的一個字。
沈硯之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綠色的圓圈圈住的那個字是——「祀」。
「祀」字在銘文的最後一行，上下文是「用作祀於天」。但鐘鼎文把它單獨圈出來，旁邊用紅筆寫了三個問號和一個箭頭，箭頭指向紙張背面。
沈硯之翻過紙。背面只有一行小字：「祀者，巳也。巳者，蛇也。蛇者，龍之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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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和「巳」同音，「巳」是地支第六位，對應蛇，蛇在古人心中的地位是小龍。
沈硯之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幾個畫面：那枚玉琮斷裂截面上刻的地支序列里有「巳」；「癸巳卜」的「巳」也在裡面；何尊銘文夾層里取出的「商祀歸周」的「祀」同樣指向「巳」。
「巳是蛇，蛇是龍。」他喃喃地重複著，雙手撐著桌沿，「龍隱於淵......鍾老師胸前寫的那句『龍隱於淵，玉碎於鼎』——龍藏在水底下，玉碎了才能看見鼎。玉琮碎了才出現地支路線圖，玉碎了，鼎才能看見。」
他猛的抬起頭，「何尊在哪？庫房就在隔壁？」
「在隔壁。」江雪已經走到資料室側門邊。「這扇門通庫房，但需要另外一把鑰匙。」
沈硯之摸了摸錢包——鐘鼎文只給了他一把鑰匙，就是資料室的。
「找博物院的人。」他說，「現在六點多了，應該有人來上班——」
話音未落，側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金屬被輕輕碰了一下。
江雪瞬間拔槍。沈硯之看見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本能反應——右手從側腰抽出那支黑沉沉的配槍，身體微側，槍口對準側門的鎖孔。
「誰？」她喝道。
側門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南方的軟糯口音，但底子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從容。
「江隊長，沈教授，不要害怕，我是來幫忙的。」
「亮明身份。」江雪的槍口沒有動。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側門的鎖孔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咔噠一聲，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人，穿一件灰色風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淺淺的愛意。她的五官很柔和，但眼神鋒利得不像陪襯。
沈硯之看見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很眼熟。那種眼熟來自照片——鐘鼎文書房的書案上擺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騎在鐘鼎文的脖子上，笑嘻嘻地抓著老師的兩隻耳朵。
「鍾青鸞？」沈硯之脫口而出。
女人微笑著點了點頭。「沈師兄好眼力。我們素未謀面，但你從我爸書房裡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對不對？」
她側身進了資料室，順手把側門在身後關好。江雪的槍口仍然指向了她，但她像是沒看到一樣，徑直走到長桌前，把手裡拿著的文件下放在桌上。
「我比你提前到了幾個小時。改簽了航班，從英國經杜拜轉機，在咸陽機場落的。」她抬眼看向沈硯之，「爸出事的時候，我在飛機上，落地後看到的新聞，直接訂了來寶雞的高鐵。」
「你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會來寶雞？」江雪的聲音冷的像冰。
鍾青鸞沒有立刻回答。她打開帶來的文件夾，裡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何尊不同角度的特寫，每一張照片上都有用原子筆標註了日期和具體部位。照片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筆記，全是鐘鼎文的筆跡。
「我爸半年前就在研究何尊了。「鍾青鸞說，「他每隔兩周給我寄一沓照片和筆記，不是通過郵件，是實體快遞。他怕被監視。從我十七歲去英國開始，他就用這種方式跟我交流，二十年來沒有變過。「
沈硯之拿起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何尊底部的一個細節，那個位置平常根本看不見，除非把整件器物翻轉過來。照片上鐘鼎文用原子筆圈出了底部圈足內側的一組紋飾，那組紋飾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幾何圖案，但旁邊寫著：「蟠螭紋中藏三'巳'——可對照玉琮地支序列。「
沈硯之的手開始發抖。三「巳「——玉琮的地支序列里，「巳「出現了一次，而何尊底部藏著三個「巳「字形的紋飾。那枚玉琮上的地支序列一共十二個地支，如果其中「巳「對應何尊上的三個「巳「紋……
「這是一對一的映射。「沈硯之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那十二個地支每一個都對應某件器物上的'文字標記'，鍾老師已經在何尊上找到了'巳'的對應物，那麼其餘十一個地支也各有一件器物。這十二件器物按地支順序串聯起來，就是鍾老師留給我們的完整路徑。「
他猛地看向鍾青鸞。「你父親給你寄了多少份筆記？半年的量，每周一份，大概二十四份——「
「二十六份。「鍾青鸞糾正他，「最後一份是上周寄出的，我收到的時候已經是這周一了。那份筆記里有一句話我看了很多遍，到今天才想明白。「
「什麼話？「
鍾青鸞從文件夾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是鐘鼎文那熟悉的清瘦筆跡：
「十二地支，十二重天。每重天藏三問於器，三問之答案在琴。「
「琴？「沈硯之皺眉。
「古琴。「鍾青鸞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我爸退休後最大的愛好除了青銅器，就是古琴。他在書房裡掛著一張宋代傳下來的仲尼式古琴，你應該見過。「
沈硯之想起來了。鐘鼎文的書房東牆上確實掛著一張暗紅色的古琴，琴身上滿布斷紋，看起來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但鐘鼎文從未當著任何學生的面彈過那張琴，沈硯之一直以為那只是裝飾。
「我爸這輩子最後三年，每天彈那張琴兩個小時。他跟我說，他在'譜一曲'。「鍾青鸞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譜琴曲。但現在想想，他說的'譜一曲'，可能是另一層意思。「
江雪終於把槍收了起來。她盯著鍾青鸞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父親臨死前用指甲在掌心掐了兩個字——'問天'。你怎麼解釋？「
鍾青鸞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維持住那個笑容，但沒有成功。
「'問天'不是《天問》的'問天'。「她說，「我爸說的是古琴的'問天式'。宋代有一種古琴的琴式叫'問天式'，琴首微微上仰，像人在叩問蒼穹。我爸那張琴就是'問天式'。「
沈硯之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掛在東牆上的古琴。琴首的確微微上翹，不同於常見的中正平直。那個弧度很微妙，如果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
「玉琮→何尊→古琴。「他低聲說，「鍾老師留下的路徑是三聯的。玉琮藏地支序列，何尊藏'巳'的對應點，古琴藏的是……十二地支全部對應的音樂密碼。「
鍾青鸞點了點頭。
「我爸的筆記里有一句話我始終沒懂。他說——'金聲玉振，其數十二；弦歌三百，其藏於徽。'我現在覺得，那個'徽'可能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古琴的徽位，一層是……'徽'通'微'，細微之處的意思。「
資料室的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第一縷晨光照進來，落在滿桌的拓片和照片上。沈硯之站在晨光里，看著鍾青鸞帶來的那沓筆記，忽然覺得鐘鼎文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宮，生前把所有出口的線索都留給了身邊的人，但每個人只拿到了一塊碎片。
他和江雪拿到了玉琮和何尊的線索。
鍾青鸞拿到了古琴和「問天「的遺言。
盜墓團伙拿到了硃砂和洛陽鏟。
還有一方——那個發了三條簡訊的未知號碼——拿到了時間。
現在是卯時。天亮之後，所有的人都會動起來。鐘鼎文留下的謎題被撕成了四份，每一份都在不同的人手裡。誰先拼出全圖，誰就能先找到終點。
沈硯之抬起頭，看向江雪，又看向鍾青鸞。
「我們需要回北平。「他說，「回鍾老師書房，看那張琴。「
鍾青鸞搖頭。「琴不在書房了。我爸出事那天下午，他通過順豐寄了一個長條形的包裹到我的英國地址。我下飛機之前收到了取件通知。那個包裹的尺寸，正好是一張琴。「
沈硯之怔住了。
鐘鼎文在死前最後幾個小時，寄走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他是算好了時間的——包裹會在女兒落地時抵達，而他自己會在那個夜晚死去。
「包裹寄到了你英國的家？「
「對。但英國那邊現在沒人，我在國內的同學可以幫忙取件再轉寄，但是最快也要三天。「
江雪忽然開口：「三天太久了。鍾先生寄到英國的東西，可能不是原件，是複製品。原件也許還在某個我們能拿到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想？「沈硯之問。
「因為他把你的地址和鍾青鸞的地址都用了，但他的信物——那枚玉琮——還在BJ。他如果真想保藏某樣東西，不會把它寄到千里之外。他寄給鍾青鸞的是'備份'，留在BJ的是'原件'。而他把你引到寶雞來，是讓你拿到何尊里的'線索'，再回BJ去取原件的'答案'。「
沈硯之愣了一下。江雪的推理極其簡潔，但直中要害。鐘鼎文把玉琮留在南池子（雖然碎了），把銅鑰匙留給沈硯之（指向何尊），把古琴筆記寄給女兒（備份），三重保險。而最終需要將那三重保險交匯於一處的那個人……
「是我。「沈硯之低聲說，「他把所有的線頭都給了我。「
資料室的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博物院的工作人員開始上班了。鍾青鸞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
「沈師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她的目光很認真，那種柔和的表象下露出鋒利的一角，「我爸在最後一份筆記里寫了一段話，指名是給你的。「
她抽出那張泛黃紙的背面。背面果然還有字，是鐘鼎文的親筆：
「硯之，若你讀到此處，為師已去。玉琮、何尊、琴、劍，四物合一，方見全圖。你需記住：'問天'者不問天，問心。九鼎不在土中，在人中。你尋的不是鼎，是那個能守住秘密的人。「
沈硯之把那張紙看了三遍。最後一句「你尋的不是鼎，是那個能守住秘密的人「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鐘鼎文畢生研究九鼎的終極目的。鐘鼎文不是在找九鼎本身，他是在找一個「能守住秘密的人「——一個可以接過他手中那個三千年的秘密、繼續守護下去的人。
而鐘鼎文選中的那個人，是沈硯之。
「江隊長，「沈硯之抬起頭，聲音恢復了平靜，「我們回BJ。琴的原件一定還在某處，鍾老師不可能把唯一的原件寄去英國。他寄出去的是一把複製琴，真琴還在BJ——也許不在南池子的書房，但在某個他告訴過我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回憶著。鐘鼎文生前最後幾次談話中，有沒有提過某個地方、某件物品、某個他反覆念叨的細節？
槐樹。青石桌案。他每次去鍾家喝茶，鐘鼎文都坐在槐樹底下。
那張仲尼式古琴一直掛在書房東牆上，但鐘鼎文從來不當著學生的面彈。然而有一次，沈硯之去鍾家時下著大雨，鐘鼎文那天不在院子裡，他等了半個小時才見到人。那半個小時裡，他聽到東廂房裡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
後來他問鐘鼎文是不是會彈琴，鐘鼎文只是笑了笑，說：「不會，瞎撥弄。「
那是唯一一次。
「鍾老師家東廂房。「沈硯之說，「他彈琴不在書房，在東廂房。琴的原件——那張真正的'問天式'古琴——可能一直掛在東廂房裡，書房那張是仿品。「
他推開資料室的門往外走。江雪和鍾青鸞對視了一眼，同時跟了上去。
卯時的陽光照進走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沈硯之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鐘鼎文留下的那張紙，紙的邊角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後三百米外的一輛黑色轎車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目標已離開博物院，返回北平方向。車上三人。鍾青鸞同車。「
消息的接收方顯示為：守陵人·丙巳。
與此同時，北平南池子鍾家老宅的外牆上，一道用硃砂畫上去的螺旋紋正在晨光中慢慢乾涸。紋路的最外圈是「酉「，最內圈是「子「，和沈硯之手心裡畫出的那個一模一樣。
有人在鍾家老宅的外牆上，補完了鐘鼎文沒有畫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