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丑時
凌晨一點二十分。
SUV沿著長安街一路向東，在建國門附近拐進了通惠河北路。江雪把車開得又快又穩，沈硯之注意到她時不時瞟一眼後視鏡——後面沒有車跟著，至少沒看見。
「我們去哪兒？「沈硯之問。
「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把玉琮拼起來看看。「江雪說，「我有個朋友在朝陽區那邊開古董修復工作室，二十四小時有人。鍾先生的玉琮碎了三截，如果能拼回去，也許能發現更多信息。「
沈硯之點了點頭。事實上，他心裡清楚，就算拼回去，那行「得此琮者，得禹貢九州圖「的小篆已經刻在了斷面上，不會再多出什麼。但江雪說得對，他們需要時間研究，需要遠離南池子大街。
他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沈硯之掏出來一看，屏幕上彈出一條簡訊，號碼是未知的。簡訊只有四個字：
「子時已過。「
沈硯之盯著那四個字，後背一陣發涼。發信人知道他的手機號，知道他此刻正在逃亡，還知道時間——子時剛剛過去，簡訊在丑時第一刻發來，精確得像是有人掐著秒表。
「怎麼了？「江雪瞥了他一眼。
沈硯之把手機遞過去。江雪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起來。
「回撥試過嗎？「
「號碼是虛擬號段，回撥過去大概率是空號。「沈硯之說，「但發信人在提醒我們時間。鍾老師死的時候是子時，'癸巳卜'里的'癸巳'也是天干地支……時間可能是密碼的一部分。「
江雪沒有立刻接話，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她轉過頭來看著沈硯之，眼神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沈教授，你對鍾先生的'九鼎研究'知道多少？「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鍾老師跟我聊過很多次九鼎，但從來沒有系統地談過他的結論。他只說過，九鼎的問題不在'在不在'，而在'是什麼'。傳統的說法說九鼎是大禹鑄造的，用來象徵九州統一。但鍾老師覺得這個說法有問題。「
「什麼問題？「
「時間對不上。「沈硯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了一個筆記軟體，「大禹的時代如果是夏朝初期，大約在公元前二十一世紀。但青銅冶煉技術在中國成熟得比那晚得多，目前中國最早的青銅器是馬家窯文化的青銅刀，約公元前三千年，但那只是小件。大型青銅容器的鑄造技術，要到商代中期才成熟。如果大禹在夏初就能鑄造九隻'重逾千斤'的青銅鼎——技術上根本不可能。「
綠燈亮了，SUV繼續向前駛去。沈硯之關掉手機屏幕，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鍾老師推測，「他繼續說，「'九鼎'這個概念可能被後世誤讀了。他說，九鼎未必是大禹鑄造的，但九鼎所代表的'九州地理知識'，可能真的源自一個非常古老的來源。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古怪。「
「什麼話？「
沈硯之轉過頭來看江雪。車內很暗，只儀錶盤的微光映在兩人臉上。「他說，'如果我說，周武王滅商之後得到的九鼎，其實不是'鼎'，你信不信？'「
「不是鼎？那是什麼？「
「他沒說。但那天之後，他就開始頻繁地去陝西出差，尤其是寶雞一帶。他說他在找'何尊'。「
「何尊？「
「西周早期的一件青銅器，1963年在寶雞出土，現藏於寶雞青銅器博物院。何尊的內底有一篇122字的銘文，裡面有一句話——'宅茲中國'——是'中國'這個詞最早的出處。「沈硯之的語速加快了，「鍾老師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我，說他從何尊的銘文里看出了別的東西。他說那篇銘文里有'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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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層？「
「他用的原話是——'那些字排得太整齊了，每隔十二個字取一個，連起來是另一段話。'我當時覺得他是走火入魔了，西周銘文的排列方式受限於器物的形狀，有些整齊有些凌亂是很正常的。但現在回想起來……「
他停住了。東長安街上那些燈火通明的建築從車窗外掠過，沈硯之忽然想起了鐘鼎文書案上那張宣紙。那些凌亂的筆跡中，他看到的「九鼎非禹鑄「四個字，也許只是冰山一角。
江雪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說。「
電話那頭是剛才追出去的一個警員。聲音從揚聲器里泄出來，沈硯之能聽見：「江隊，人追丟了。那傢伙對南池子這片的地形太熟了，翻了三條巷子就不見了。另外，局裡剛才打來電話，說鐘鼎文的屍檢初步報告出來了。「
「說。「
「死亡時間大約是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死因是……心源性猝死。他身上沒有明顯外傷，胸口的硃砂字是死後寫上去的。初步判斷，他在死前受到了某種巨大的精神刺激，引發了心臟驟停。「
江雪和沈硯之對視了一眼。心源性猝死——鐘鼎文沒有被謀殺，他是被「嚇死「或者「氣死「的？那胸口的硃砂字、擺成《人物御龍圖》的姿態，都是死後有人布置的？
「還有，「電話那頭的警員補充道，「鐘鼎文右手的手掌心裡，用指甲掐出了三個字——血痂已經凝固了。鑑識科的人剛發現。那三個字是……'問天'「。
「問天？「
「對。鑑識科的人說，字跡很亂，像是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掐出來的。'問'字的兩豎都掐偏了，說明他當時已經很虛弱。「
電話掛斷了。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里有一種比剛才更沉重的東西。
「問天「——《天問》。屈原的《天問》。
沈硯之腦中閃過一道光亮。鐘鼎文臨死前留給他的，不僅僅是那枚玉琮和宣紙上的潦草筆跡，還有「問天「兩個字。而「癸巳卜「那條甲骨卜辭本身就是一種「問天「——商王通過占卜向天詢問吉凶。
「江隊長，前面找個能停車的地方。「
「幹什麼？「
「我需要看看那枚玉琮。現在就看。「
江雪沒有多問，在下一個路口把車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街道，停在一棵行道樹的陰影下。她從后座拿過那隻黑色背包，小心翼翼地取出用宣紙包著的玉琮碎片。
沈硯之打開車內頂燈，將三截碎片在膝蓋上拼合。
玉琮斷裂成三段，切口參差不齊，但拼接起來後，外壁的獸面紋基本能連上。沈硯之仔細檢查著每一道紋路，手指輕輕滑過那些刻痕。
「這不是良渚的東西。「他突然說。
「什麼？「
「玉琮的形制是良渚風格的，外方內圓，沒錯。但這個玉料……你看這裡，玉質里有黑色的沁斑，這是'墨玉'，產自崑崙山一帶。良渚文化在長江下游，用的玉料來自當地，不可能用崑崙山的墨玉。「
他翻過來看內側。那行「得此琮者，得禹貢九州圖「的小篆旁邊，在斷裂的截面上，出現了一行之前因為被斷面覆蓋而沒有看到的字。那是甲骨文，刻在斷裂邊緣的內部，只有當玉琮斷裂後才會露出來。
沈硯之倒吸了一口氣。
「上面寫的什麼？「江雪湊過來。
「這是一組數字。「沈硯之眯著眼辨認，「'十、六、二、八、十二、四、七、九、三、五、十一、一'……這是某種序列。不，等等，如果對應十二地支的話……「
他打開手機的計算器，飛快地輸入著什麼。
「地支序數：子一、丑二、寅三、卯四、辰五、巳六、午七、未八、申九、酉十、戌十一、亥十二。那組數字轉換成地支就是——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
「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這串地支能排列成什麼？「
沈硯之盯著那串地支看了幾十秒鐘，忽然一把抓起江雪放在中控台上的筆，在手心裡畫了起來。他畫了一個十二地支的環形排列圖，子午卯酉在四個正方位，丑寅在東北，辰巳在東南，未申在西南，戌亥在西北。
「酉在正西，巳在東南偏南，丑在東北偏北……「他把那串地支一個一個標在圖上，然後用線連起來，「這不是數字序列，這是路線圖。「
江雪看著他在手心裡畫出的圖形，那十二個地支連成一個不規則的螺旋形，從外圈繞向內圈，最終指向中心的一個點。
「中心的點是什麼位置？「江雪問。
「中心的點是'子'和'午'的交匯——正南正北的中軸。「沈硯之抬起頭，「如果這個路線圖是鍾老師留下的，那它的終點應該在某個南北中軸線上。北平城的中軸線是永定門到鐘鼓樓一線，但這條路線不像是城區內的——它的跨度太大了。「
他重新看向膝蓋上拼合的玉琮。在斷裂截面的另一側，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幾乎以為是玉質的紋理。他拿過放大鏡，湊近去看。
那是三個小篆字，筆畫極細極淺，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
「問何尊。「
沈硯之的手停住了。「問何尊「——何尊在寶雞。鐘鼎文生前最後一次遠行就是去寶雞，他在那裡研究了何尊，說銘文里有「夾層「，然後回來不久就死了。
「我們要去寶雞。「沈硯之說，「明天一早——「
「沒有明天一早。「江雪打斷他，「那個黑衣人在我們眼皮底下襲擊了警察，搶走了鍾先生的東西，局裡現在已經封鎖了南池子所有出口。如果我帶你回局裡，你就是第一嫌疑人，二十四小時內你什麼都做不了。「
「那——「
「我們現在就動身去寶雞。「江雪把玉琮碎片重新包好塞進背包，發動了引擎。「五個小時車程，天亮之前能到。路上你把你說的'何尊銘文夾層'的事給我講清楚，一個字不漏。「
SUV重新駛上主路。午夜過後的高速公路入口沒什麼車，江雪刷了ETC直接上了京港澳高速，車速很快提了上去。
沈硯之靠在副駕駛座上，手心裡的地支路線圖還沒擦掉，那十二個地支組成的螺旋形紋路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模糊了一半。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鐘鼎文生前最後一堂課——那位清瘦的老先生站在講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同樣的螺旋形，然後轉過身來，對他的學生們說：
「你們知道嗎？中國最早的'道'字，就是一個人走在螺旋形的路上。什麼意思？道不是直線，道是螺旋。你以為你回到了原點，其實你已經走完了一圈。「
沈硯之當時坐在第一排，用筆記本記下了這句話。他沒有多想。但現在，凌晨兩點多，在飛速駛向寶雞的車上，他忽然覺得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正在試圖打開一扇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門。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條未知號碼。簡訊這次只有三個字：
「問天者。「
然後是三秒鐘後追加的一條：「——鍾青鸞已登機。「
沈硯之把手機遞到江雪面前。江雪瞥了一眼，車速沒有絲毫減慢。
「她什麼時候到？「
「按照航程，如果是從英國起飛，明早六七點降落在北平。「
江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那我們在她落地之前，必須找到何尊里的秘密。「
沈硯之沒有說話。他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高速公路兩側的田野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農舍偶爾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某種古老的咒語。
他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卻不是任何文字或符號，而是鐘鼎文的面孔。那個清瘦的老人坐在槐樹下的青石桌案前，端著粗瓷茶杯，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硯之啊，你說，什麼是'鼎'？「
「鼎是祭祀用的禮器，象徵王權——「
「不對。「鐘鼎文放下茶杯，搖了搖頭，「你被教條困住了。鼎最早不是祭器，是'食器'——煮肉的。後來才變成了象徵。那你再想，如果九鼎不是'鼎'，它原本是什麼？「
沈硯之睜開眼，窗外的夜色仍然濃稠如墨。他覺得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裡，不疼，但讓你怎麼都忽略不掉。
九鼎不是鼎。那是什麼？
SUV沿著長安街一路向東，在建國門附近拐進了通惠河北路。江雪把車開得又快又穩，沈硯之注意到她時不時瞟一眼後視鏡——後面沒有車跟著，至少沒看見。
「我們去哪兒？「沈硯之問。
「先找個安全的地方，把玉琮拼起來看看。「江雪說，「我有個朋友在朝陽區那邊開古董修復工作室，二十四小時有人。鍾先生的玉琮碎了三截，如果能拼回去，也許能發現更多信息。「
沈硯之點了點頭。事實上，他心裡清楚，就算拼回去，那行「得此琮者，得禹貢九州圖「的小篆已經刻在了斷面上，不會再多出什麼。但江雪說得對，他們需要時間研究，需要遠離南池子大街。
他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沈硯之掏出來一看，屏幕上彈出一條簡訊，號碼是未知的。簡訊只有四個字：
「子時已過。「
沈硯之盯著那四個字，後背一陣發涼。發信人知道他的手機號，知道他此刻正在逃亡，還知道時間——子時剛剛過去，簡訊在丑時第一刻發來，精確得像是有人掐著秒表。
「怎麼了？「江雪瞥了他一眼。
沈硯之把手機遞過去。江雪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起來。
「回撥試過嗎？「
「號碼是虛擬號段，回撥過去大概率是空號。「沈硯之說，「但發信人在提醒我們時間。鍾老師死的時候是子時，'癸巳卜'里的'癸巳'也是天干地支……時間可能是密碼的一部分。「
江雪沒有立刻接話，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她轉過頭來看著沈硯之，眼神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沈教授，你對鍾先生的'九鼎研究'知道多少？「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鍾老師跟我聊過很多次九鼎，但從來沒有系統地談過他的結論。他只說過，九鼎的問題不在'在不在'，而在'是什麼'。傳統的說法說九鼎是大禹鑄造的，用來象徵九州統一。但鍾老師覺得這個說法有問題。「
「什麼問題？「
「時間對不上。「沈硯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了一個筆記軟體，「大禹的時代如果是夏朝初期，大約在公元前二十一世紀。但青銅冶煉技術在中國成熟得比那晚得多，目前中國最早的青銅器是馬家窯文化的青銅刀，約公元前三千年，但那只是小件。大型青銅容器的鑄造技術，要到商代中期才成熟。如果大禹在夏初就能鑄造九隻'重逾千斤'的青銅鼎——技術上根本不可能。「
綠燈亮了，SUV繼續向前駛去。沈硯之關掉手機屏幕，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鍾老師推測，「他繼續說，「'九鼎'這個概念可能被後世誤讀了。他說，九鼎未必是大禹鑄造的，但九鼎所代表的'九州地理知識'，可能真的源自一個非常古老的來源。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古怪。「
「什麼話？「
沈硯之轉過頭來看江雪。車內很暗，只儀錶盤的微光映在兩人臉上。「他說，'如果我說，周武王滅商之後得到的九鼎，其實不是'鼎'，你信不信？'「
「不是鼎？那是什麼？「
「他沒說。但那天之後，他就開始頻繁地去陝西出差，尤其是寶雞一帶。他說他在找'何尊'。「
「何尊？「
「西周早期的一件青銅器，1963年在寶雞出土，現藏於寶雞青銅器博物院。何尊的內底有一篇122字的銘文，裡面有一句話——'宅茲中國'——是'中國'這個詞最早的出處。「沈硯之的語速加快了，「鍾老師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我，說他從何尊的銘文里看出了別的東西。他說那篇銘文里有'夾層'。「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夾層？「
「他用的原話是——'那些字排得太整齊了，每隔十二個字取一個，連起來是另一段話。'我當時覺得他是走火入魔了，西周銘文的排列方式受限於器物的形狀，有些整齊有些凌亂是很正常的。但現在回想起來……「
他停住了。東長安街上那些燈火通明的建築從車窗外掠過，沈硯之忽然想起了鐘鼎文書案上那張宣紙。那些凌亂的筆跡中，他看到的「九鼎非禹鑄「四個字，也許只是冰山一角。
江雪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說。「
電話那頭是剛才追出去的一個警員。聲音從揚聲器里泄出來，沈硯之能聽見：「江隊，人追丟了。那傢伙對南池子這片的地形太熟了，翻了三條巷子就不見了。另外，局裡剛才打來電話，說鐘鼎文的屍檢初步報告出來了。「
「說。「
「死亡時間大約是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死因是……心源性猝死。他身上沒有明顯外傷，胸口的硃砂字是死後寫上去的。初步判斷，他在死前受到了某種巨大的精神刺激，引發了心臟驟停。「
江雪和沈硯之對視了一眼。心源性猝死——鐘鼎文沒有被謀殺，他是被「嚇死「或者「氣死「的？那胸口的硃砂字、擺成《人物御龍圖》的姿態，都是死後有人布置的？
「還有，「電話那頭的警員補充道，「鐘鼎文右手的手掌心裡，用指甲掐出了三個字——血痂已經凝固了。鑑識科的人剛發現。那三個字是……'問天'「。
「問天？「
「對。鑑識科的人說，字跡很亂，像是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掐出來的。'問'字的兩豎都掐偏了，說明他當時已經很虛弱。「
電話掛斷了。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里有一種比剛才更沉重的東西。
「問天「——《天問》。屈原的《天問》。
沈硯之腦中閃過一道光亮。鐘鼎文臨死前留給他的，不僅僅是那枚玉琮和宣紙上的潦草筆跡，還有「問天「兩個字。而「癸巳卜「那條甲骨卜辭本身就是一種「問天「——商王通過占卜向天詢問吉凶。
「江隊長，前面找個能停車的地方。「
「幹什麼？「
「我需要看看那枚玉琮。現在就看。「
江雪沒有多問，在下一個路口把車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街道，停在一棵行道樹的陰影下。她從后座拿過那隻黑色背包，小心翼翼地取出用宣紙包著的玉琮碎片。
沈硯之打開車內頂燈，將三截碎片在膝蓋上拼合。
玉琮斷裂成三段，切口參差不齊，但拼接起來後，外壁的獸面紋基本能連上。沈硯之仔細檢查著每一道紋路，手指輕輕滑過那些刻痕。
「這不是良渚的東西。「他突然說。
「什麼？「
「玉琮的形制是良渚風格的，外方內圓，沒錯。但這個玉料……你看這裡，玉質里有黑色的沁斑，這是'墨玉'，產自崑崙山一帶。良渚文化在長江下游，用的玉料來自當地，不可能用崑崙山的墨玉。「
他翻過來看內側。那行「得此琮者，得禹貢九州圖「的小篆旁邊，在斷裂的截面上，出現了一行之前因為被斷面覆蓋而沒有看到的字。那是甲骨文，刻在斷裂邊緣的內部，只有當玉琮斷裂後才會露出來。
沈硯之倒吸了一口氣。
「上面寫的什麼？「江雪湊過來。
「這是一組數字。「沈硯之眯著眼辨認，「'十、六、二、八、十二、四、七、九、三、五、十一、一'……這是某種序列。不，等等，如果對應十二地支的話……「
他打開手機的計算器，飛快地輸入著什麼。
「地支序數：子一、丑二、寅三、卯四、辰五、巳六、午七、未八、申九、酉十、戌十一、亥十二。那組數字轉換成地支就是——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
「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這串地支能排列成什麼？「
沈硯之盯著那串地支看了幾十秒鐘，忽然一把抓起江雪放在中控台上的筆，在手心裡畫了起來。他畫了一個十二地支的環形排列圖，子午卯酉在四個正方位，丑寅在東北，辰巳在東南，未申在西南，戌亥在西北。
「酉在正西，巳在東南偏南，丑在東北偏北……「他把那串地支一個一個標在圖上，然後用線連起來，「這不是數字序列，這是路線圖。「
江雪看著他在手心裡畫出的圖形，那十二個地支連成一個不規則的螺旋形，從外圈繞向內圈，最終指向中心的一個點。
「中心的點是什麼位置？「江雪問。
「中心的點是'子'和'午'的交匯——正南正北的中軸。「沈硯之抬起頭，「如果這個路線圖是鍾老師留下的，那它的終點應該在某個南北中軸線上。北平城的中軸線是永定門到鐘鼓樓一線，但這條路線不像是城區內的——它的跨度太大了。「
他重新看向膝蓋上拼合的玉琮。在斷裂截面的另一側，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幾乎以為是玉質的紋理。他拿過放大鏡，湊近去看。
那是三個小篆字，筆畫極細極淺，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
「問何尊。「
沈硯之的手停住了。「問何尊「——何尊在寶雞。鐘鼎文生前最後一次遠行就是去寶雞，他在那裡研究了何尊，說銘文里有「夾層「，然後回來不久就死了。
「我們要去寶雞。「沈硯之說，「明天一早——「
「沒有明天一早。「江雪打斷他，「那個黑衣人在我們眼皮底下襲擊了警察，搶走了鍾先生的東西，局裡現在已經封鎖了南池子所有出口。如果我帶你回局裡，你就是第一嫌疑人，二十四小時內你什麼都做不了。「
「那——「
「我們現在就動身去寶雞。「江雪把玉琮碎片重新包好塞進背包，發動了引擎。「五個小時車程，天亮之前能到。路上你把你說的'何尊銘文夾層'的事給我講清楚，一個字不漏。「
SUV重新駛上主路。午夜過後的高速公路入口沒什麼車，江雪刷了ETC直接上了京港澳高速，車速很快提了上去。
沈硯之靠在副駕駛座上，手心裡的地支路線圖還沒擦掉，那十二個地支組成的螺旋形紋路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模糊了一半。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鐘鼎文生前最後一堂課——那位清瘦的老先生站在講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同樣的螺旋形，然後轉過身來，對他的學生們說：
「你們知道嗎？中國最早的'道'字，就是一個人走在螺旋形的路上。什麼意思？道不是直線，道是螺旋。你以為你回到了原點，其實你已經走完了一圈。「
沈硯之當時坐在第一排，用筆記本記下了這句話。他沒有多想。但現在，凌晨兩點多，在飛速駛向寶雞的車上，他忽然覺得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正在試圖打開一扇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門。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條未知號碼。簡訊這次只有三個字：
「問天者。「
然後是三秒鐘後追加的一條：「——鍾青鸞已登機。「
沈硯之把手機遞到江雪面前。江雪瞥了一眼，車速沒有絲毫減慢。
「她什麼時候到？「
「按照航程，如果是從英國起飛，明早六七點降落在北平。「
江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那我們在她落地之前，必須找到何尊里的秘密。「
沈硯之沒有說話。他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高速公路兩側的田野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農舍偶爾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某種古老的咒語。
他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卻不是任何文字或符號，而是鐘鼎文的面孔。那個清瘦的老人坐在槐樹下的青石桌案前，端著粗瓷茶杯，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硯之啊，你說，什麼是'鼎'？「
「鼎是祭祀用的禮器，象徵王權——「
「不對。「鐘鼎文放下茶杯，搖了搖頭，「你被教條困住了。鼎最早不是祭器，是'食器'——煮肉的。後來才變成了象徵。那你再想，如果九鼎不是'鼎'，它原本是什麼？「
沈硯之睜開眼，窗外的夜色仍然濃稠如墨。他覺得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裡，不疼，但讓你怎麼都忽略不掉。
九鼎不是鼎。那是什麼？